“乾,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網”
“九五,不行不躍,而在乎天,故人東來,飛龍在天?!?br/>
“其勢茂旺,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邇?!?br/>
張祜俯身安安靜靜聽著臺上人的卜算,當他聽到‘故人東來’的批語時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這次大胤三千士子白衣古冠,上京跪頌《離騷》,與萬民同哭,要求恢復科考之制,聲勢浩大,各方勢力也不敢輕舉異動。
若說這是此次事件是故人東來倒也沒錯,這些年來北方士子備受崇陽勢力打壓,大儒們紛紛南遷,他的啟蒙老師襄先生便是南方郢郡人,這次也不知道是誰這么大手筆,把這些已經躲到南方養(yǎng)老的老不死都請了出來。
可后面的批語又是怎么回事?星火燎原,誰是火?要燒誰?
“師叔······”一開口,張祜態(tài)度愈發(fā)恭謹,低頭問道,“外面的情形恐怕不妙,玄通已經決定迎玄牝了。”
“這么多年,弟子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我們逼到這一步,求師叔指點?!?br/>
“從未見過?”臺上的人冷笑一聲,轉過身,走下臺來,“莫非玄憲你已經是忘了十年前你做過的事嗎!”那是一個穿著鴉青色軟袍的道人,腰間綁著一根深藍色蛛紋犀帶,身材魁梧,花白的頭發(fā)高高豎起,臉上深深的法令紋讓他看上去不怒自威,“自從十年前陛下西政回來之后,我教何等風光,皇子們被軟禁在盛京,世家大族也只能依附在我們身下茍延殘喘,璇璣營分布各地的暗探也盡被我們掌控,這才有了你們這些年的錦衣玉屢!如今盛京是你和玄通掌事,看看你們的出息!今天一早皇上就被朱雀大街上傳來的異響吵醒了,還說金丹無用,現(xiàn)在還在寢宮大發(fā)雷霆!”
張祜一下子就跪了下來,“玄憲知錯,請師叔責罰?!?br/>
“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好,別以為你做的事沒人知道,我們幾個老不死雖然在宮里靜修,可也不是瞎的,做的事不要太丟分,被一點小營小利就迷了眼,玄憲啊,我葛正陽老了,只能在這里看著你們,你可不要辜負了我們幾個老家伙的期許啊?!备鹫栃χ褟堨锓隽似饋恚樕戏罴y愈深了。
“那師叔,今天的事?”張祜順著葛正陽的手站起來問道。
“恢復科舉這樣利國利民的好事,自然是要推崇的。”葛正陽笑瞇瞇地說,看著張祜的眼神慈愛非常,仿佛看著自己的孩子一般,“這也是掌教的意思,這些年一直壓著這幫讀書人也不見得是好事,此事既起,勢已不可擋,只要于我教無礙,不如順應民心,平息民怨?!?br/>
張祜猛地抬起頭來,“掌教真人······”
“你啊,外人面前沉穩(wěn)得很,怎么在我們面前跟玄通似的,沉不住氣呢,”葛正陽瞇了瞇眼,看向了窗戶外面,“無論她要做什么,讓她去做,反正只是恢復科舉,現(xiàn)在朝堂上下哪兒不是我們的人,就算科舉恢復了,考試考什么,怎么考不還是我們說了算嗎?!?br/>
“要知道這星火燎原,誰是火,誰是原,都還沒定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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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遺則。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br/>
······
跪著腿已經麻了,陸其琛卻覺得自己越來越平靜,他頭發(fā)花白的老師也還跪在他的身前,頂著越來越大的太陽,身影巍然不動,甚至還有朝廷的官員主動出來跪在最前面,和他們在一起跪頌著《離騷》,一遍又一遍,只希望宮里面的人能夠聽見,出來為他們做主,為此,縱死無怨。
這才是讀書人該有的樣子,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咚——’
‘咚——’
‘咚——’
‘咚——’
······
莊重的鐘聲響徹整個城市,甚至蓋過了朱雀大街上的鳴誦聲。
陸其琛不禁愣了愣,在五華巷居住的五年中,他從未聽過這個聲音。
鐘聲還在繼續(xù)敲響,朱雀大街變得安靜起來。
“是泰安門上的飛云皇鐘,”陸其琛的老師也凝神望著城東的方向,“那是世上最大的一口鐘,外使來訪不過十余響,現(xiàn)下已經是八響了,這是誰進城了,聲勢如此之大?!?br/>
飛云皇鐘?陸其琛聽過這口鐘的名字,傳聞大胤太宗皇帝征戰(zhàn)四方,繳獲兵甲無數(shù),后世事平定,戶部上書已經放不下這么多的戰(zhàn)利品,太宗皇帝哈哈一笑,下令著工部熔鐵為水,鑄造大鐘。工部共建成大鐘八口,一口在太宗皇帝的墓里,一口在大胤皇宮,剩余五口分送到各國的皇宮送給他們的皇室了,最后一口便放在盛京城的泰安門上做禮節(jié)性使用,外國來使憑等級響鐘,最多不得超過二十一響,大胤皇帝駕崩鳴鐘不得超過四十九響,可見飛云皇鐘之重要性,現(xiàn)在飛云皇鐘上面還留有太宗皇帝的親筆題名。
非逢大事,不擊飛云,這是每個盛京人都知道的事,飛云若響,金吾必出。
‘咚——’
‘咚——’
“三十三響,飛云鐘響了三十三響!上一次響這么多下還是平涼三年時當今圣上凱旋回宮!難道是欽王殿下率軍回京了嗎?”陸其琛聽著老師喃喃的自語,好奇地看向朱雀大街的另一邊。
‘吱————’
緊閉了一早上的宮門終于大敞,穿著金色鎧甲的金吾衛(wèi)騎著高頭大馬列隊從宮里出來,看到朱雀大街被堵住了也沒說什么,直接就從朱雀大街的兩側行過,向城門處騎去。
陸其琛揉了揉自己的酸痛的頸椎,轉過頭來,卻突然發(fā)現(xiàn)就跪在他前面在整個隊伍最前面的那幾名官員的眼睛中,都閃爍著奇怪卻又有些狂熱的光芒,就連他的老師,都滿含期待地看著城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他們,仿佛在黑夜里看到最后的光。
他打了個寒戰(zhàn),不敢再看,趕緊和他們一樣也回頭看見見馳遠的金吾衛(wèi),仿佛很感興趣的樣子。他的直覺告訴他不能再看下去,不然會和他們一樣,被什么東西傳染,漸而也變得狂熱起來。
在盛京這么多年的生活經驗讓他比誰都知道,狂熱,是會害死人的,比如隔壁全家因為迷信崇陽點石成金妖術而傾家蕩產的王嬸家,比如懷孕時因為請了崇陽道觀妖道來看診,腹中孩子卻被指為妖孽,最終母子都被燒死在床上的劉夫人,還有已經定親了卻又被崇陽教說是妖女,被家里強制賣到青樓后自殺的小芙蓉······太多太多的例子告訴陸其琛,狂熱,是會死人的。而他并不想因為自己不愿意的理由死去。
可他又有些好奇,飛云鳴鐘三十三響,有能力把話傳到五華巷,召集這么多大儒前往虎狼京師,在這種幾乎稱得上動亂的場面下鎮(zhèn)住了京兆尹、御林軍以及各大門閥,在崇陽教眼皮子底下策劃了這整場朱雀鳴冤卻又能護得他們周全的人究竟是誰。
一輛巨大的朱紅色的馬車在金吾衛(wèi)的環(huán)繞下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眼前,車前金鈴陣陣響動,帶著清澈的回聲駛過他們的身邊,避開了他們所有人鋪在地上的衣襟。
“未央長公主回宮!”
“未央長公主回宮!”
“未央長公主回宮!”
“未央長公主回宮!”
內監(jiān)通報的聲音高昂尖銳,足以讓所有人都聽見來者的名號。
未央長公主,當今圣上和先后白氏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大胤現(xiàn)在最尊貴的女人。
朱紅色的馬車徑直行向宮內,宮門緩緩閉上。
陸其琛只覺得一陣恍惚,今天發(fā)生的事情足夠他一生來銘記了。
片刻后,宮門又再次打開,一個拿著拂塵的太監(jiān)走了出來。
“圣上有旨,今日開朝,宣眾臣入宮?!?br/>
“宣京兆尹竇康!”
“宣御史督察院及都御史杜僉!”
“宣郢郡大儒襄先生及各地大儒名士!在場凡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入宮覲見!”
“欽此!”
朱雀大街上眾人跪拜,繼而全城跪拜,高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