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背棄

    上朝時天只是微微陰翳，退朝后卻已經(jīng)落下了雨水，眾臣俱是形色匆匆的模樣，只是經(jīng)過衛(wèi)鶴鳴時仍忍不住抬眼去瞧，再垂首相互竊竊私語一番。

    賀嵐撐開手中的油紙傘，不知是不是被朝堂上那一番話耗空了精神，神色頗有些萎頓，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嘴里還抱怨道：“瞧你給我找得差事，他們一準(zhǔn)當(dāng)我打壓你呢?！敝皇请m然他嘴上這樣說著，神色卻沒有半絲在乎的痕跡。

    衛(wèi)鶴鳴也只笑笑：“待我去北胡前，必登門謝罪。”

    京師的并不似江南那樣細(xì)軟、霧蒙蒙的一片，一滴一滴黃豆大小，落在地上便濺開一朵花來。

    衛(wèi)鶴鳴隔著雨幕和數(shù)人的肩頭，瞧見了楚鳳歌那挺得筆直的脊梁和紫色的官袍。

    衛(wèi)鶴鳴抿了抿嘴唇，終是對賀嵐囑咐了一聲，拔腿追了過去。

    “勞駕?！薄敖柽^?！?br/>
    衛(wèi)鶴鳴從挨挨擠擠的臣子中間穿梭過去，只聽背后一聲熟識的聲音：“鶴鳴?！?br/>
    衛(wèi)鶴鳴轉(zhuǎn)過頭去，正對上楚沉那張面帶憂慮的臉。

    “你不該去北胡，”楚沉低聲說，“你知道的?！?br/>
    細(xì)碎的雨聲掩蓋了兩人的聲音，衛(wèi)鶴鳴定定地注視了他半晌。

    “我只是沒想到，這樣的事竟是你做出來的?！毙l(wèi)鶴鳴眼里帶著冷意和顯而易見的失望?！俺粒覐牟恢隳転橐患核嚼淇崛羲?，是我小覷你了。”

    他知道楚沉多疑，知道楚沉工于心計，卻從不知道楚沉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他記得楚沉年少時，也是曾滿腔熱血，同自己說過要改變這天下，要求一個山川太平、海晏河清的。也是曾說要立下不世基業(yè)，令這天下盛世再無饑餒的，乃至后來他成為了高高在上的帝王，依然是這樣踐行的。

    衛(wèi)鶴鳴那怕對楚沉心灰意冷，也從不曾將所有的惡意都加諸于他的身上，在衛(wèi)鶴鳴看來，這樣的事，是楚沉做不出的。

    可楚沉偏偏做了。

    楚沉竟露出一絲苦笑來，他清醒的太晚，這一世沒了衛(wèi)鶴鳴，許多都與前世不同，楚鴻和楚鳳歌手中的底牌都要比他的多，他只能另辟蹊徑爭取時間和資本。

    比如引戰(zhàn)北胡。

    宋漪一死，北胡跟景朝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還能一舉兩得除掉楚鴻――若不是楚鳳歌那邊的戒備太甚，他甚至想禍水東飲到楚鳳歌頭上的。

    只是這些話，在衛(wèi)鶴鳴那失望冷然的目光中竟都說不出了。

    衛(wèi)鶴鳴與其說是在指責(zé)，不如說是在感慨：“原本我只以為是我錯信了你，卻不想竟是我一早就看走了眼?！?br/>
    楚沉卻咬緊了下唇，最終忍不住道：“衛(wèi)鶴鳴，我從沒見過比你更天真的人。”

    人是會變的。

    沒錯，他曾有過這樣或那樣的志向、抱負(fù)、愿望，可那都是曾經(jīng)。

    當(dāng)他真正坐上那個位置，他就已經(jīng)不再是楚沉，而是帝王了。

    他是人，他也會權(quán)衡利弊，也會計較得失，也會境遷志移，會不再信任當(dāng)初曾信任的，會不再向往當(dāng)初向往的，甚至?xí)浽?jīng)的志向和夢想，成為與千百個帝王如出一轍的模樣。

    可眼前這個人卻偏偏不知道。

    他總是以為所有的人都必定同他一樣一如既往，以為他也會同他一樣停駐在那些年少熾烈的時光。

    他一直站在那里，可他卻已經(jīng)回不來了。

    直到最后，他才瞧見這人，一直站在最初的位置，滿懷一顆赤子之心，只不過不再為他而燃。

    哪怕重活一世，這人經(jīng)歷了百般搓磨千般苦難，卻仍舊是當(dāng)初那般模樣，坦坦蕩蕩地站在他面前，用眼神告訴他自己的失望。

    不是因為前世的恩怨，卻是因為他早已背棄了自己的理想。

    “承蒙殿下夸獎，”衛(wèi)鶴鳴搖了搖頭，并不打算再多說什么，他錯怪了楚鳳歌，此事已經(jīng)夠令他歉疚的了。至于楚沉，他只能心生嘆惋，卻也無話可說。“若無其他事，在下便告退了?！?br/>
    周圍的官員不知何時已陸續(xù)走光了，楚鳳歌也早就沒了蹤影，只剩下自己與曾經(jīng)的好友，如今相看兩相厭。

    “別去北胡，”楚沉聲音竟有些啞。“北胡王沒有提出談判，文書是我偽造的?！?br/>
    原本他是想令北胡斬殺來使，令景朝北胡徹底開展的。

    可他沒想到，使臣竟然是衛(wèi)鶴鳴。

    衛(wèi)鶴鳴卻并不經(jīng)意，轉(zhuǎn)身離去的步伐帶著水聲：“我若身死北胡，對五皇子便少了一大障礙，豈不美哉？”

    “別去?！背谅曇舾糁刂赜昴?，早已傳達不到衛(wèi)鶴鳴的耳中，他的腳卻不知何時重逾千斤，無論如何都邁不開追趕的步伐。

    一滴水珠不知是淚是雨，混雜在雨中，濺落在地上，盛開出一朵小小的雨花，繼而消失在了水面中。

    那人淺緋色的身影一如少年時，挺拔而驕傲，帶著說不出的光彩，仿佛在這漫天的雨中都帶著陽光的味道。

    這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遠方，再沒有一絲存在過的痕跡。

    仿佛是那些早就被他遺棄了的時光與夢想。

    這些東西從始至終都不曾改變，變了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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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楚沉就能將你攔住了?！?br/>
    楚鳳歌的語氣中飽含著不滿，卻仍是將他手中的紙傘奪取，兩人并撐著一把，行走間各被雨水淋濕了一半。

    衛(wèi)鶴鳴抬眸：“殿下？”

    楚鳳歌輕哼了一聲：“罷了。”

    兩人就這樣在雨中慢悠悠的前行。

    半晌，衛(wèi)鶴鳴才說：“殿下，北胡此行兇險。”

    楚鳳歌嗯了一聲。

    衛(wèi)鶴鳴粲然一笑：“殿下可要護好在下這個弱質(zhì)書生?！?br/>
    楚鳳歌揉了揉他的頭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