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云低都在想著那副畫，那真的是子敬作的么，是什么時(shí)候作的，為什么竟然題了那樣的字……或者，難道子敬……或者，難道他對(duì)自己……那他才回健康就那么迫不及待的納了鏡花呢……
就這么思來想去，云低始終沒理出個(gè)頭緒，但她一想到那一行小詩，便覺得心中舒暢極了。她想，她一定要拿到那幅畫，她要拿了它去健康，她要親自去問問，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此，云低一路走回刺史府都是甚為歡快的，竟絲毫未覺得累。
待回到內(nèi)苑，天邊已是遙遙的掛上一顆星子。
因著情緒上的愉悅，連帶看滿苑子的紅燈彩緞都不是那么刺眼了。
倒是廊柱下面那一團(tuán)黑影，怎么讓人覺得有些不安。
那黑影突然一長(zhǎng)，云低嚇得險(xiǎn)些驚叫出聲。黑影漫步走到燈火下，云低才看清，原來是好幾日未見的桓伊。
自譙郡歸來，她一直沒見著過他，她知道他就在刺史府，來來往往張羅婚事的人雖多，卻并不用他親自動(dòng)手。不來見她，只怕是不想見罷了。
此刻見著的他，卻是面含了幾分笑意，“阿云倒是心情甚悅，是去哪里耍玩到了星夜？”
云低斜斜望了眼天色，心下惴惴，但看桓伊似乎是并無怒意，便小聲回了一句：“我去了靜竹軒看字畫……”
桓伊笑意稍退，“我聽柔連說，靜竹軒的掌柜將你留住了？”
云低心中叫苦，卻面不改色道：“周掌柜同我一見如故，定要留我鑒賞他的珍藏，我又一時(shí)好奇……”
桓伊眸光一閃?！氨銢]有別的了？”
云低垂首嗯了一聲。
“如此……”桓伊頓了頓道：“那你更衣之后隨我去陪戴師用晚膳吧。戴師從譙郡來了?！?br/>
戴逵戴安道，其人在整個(gè)江左乃至建康都是聲名鵲起的一個(gè)名士。他名聲極大，卻又極少有人能見到他，也正因此，當(dāng)年族伯謝中郎才以請(qǐng)到戴逵為榮。
不曾想，云低這一年多來，倒是幾乎天天有幸一睹這位當(dāng)世大名士的風(fēng)姿。
這才不過離開譙郡幾天，戴先生竟也隨至豫州。
卻不是云低厭煩戴先生，只是，愈發(fā)覺得這位大名士的神秘之處，再無保留了，難免引以為憾。
這么想著，云低就已經(jīng)隨桓伊到了宴請(qǐng)戴先生的八角亭。
僅三人的小宴，安排的卻很精致。亭角上皆掛了紅紗宮燈，格外的襯出幾分喜氣。
戴安道已經(jīng)就坐，此刻瞧著相伴而來的云低二人，面上生出幾分戲謔，揶揄道：“后日就要大婚了，怎地你們還這般形影不離，便就不顧什么禮制了么？”
云低一聽這話，頃刻漲紅了臉，將步子放慢下來，想與桓伊拉開些距離。
桓伊卻頭也不回的將手一伸，將云低挽到身側(cè)，迤迤然就順勢(shì)坐下了。
云低不防他的一拖拉，只能隨著他的勢(shì)也坐了下去。
才剛坐定，還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又聽桓伊開口道：“戴師莫怪我們無理，實(shí)在是一刻也不想與她分開。”
云低驚詫的側(cè)過頭去看桓伊，就見他也將將好側(cè)轉(zhuǎn)過頭來，對(duì)她展顏一笑。那神情……說不清的曖昧，惑的云低一時(shí)都忘了言語。
戴安道瞧見這二人又是一番“深情對(duì)望”，哈哈大笑著舉杯一飲而盡。
云低在桌案下拽了拽桓伊，小聲問道：“你是怎么了？”
桓伊面不改色陪著戴安道喝了一杯，低聲回她：“不過是讓戴師開心開心，你何必這么吝嗇。”
云低總覺得哪里不太對(duì)，細(xì)看桓伊的神色又看不出什么倪端，只能默不作聲的拿起筷箸食不知味的陪坐著。
戴安道今日放佛酒興好極了，一杯一杯的豪飲，卻不見什么醉態(tài)。
直喝到月上中天，云低都抑不住打起了哈欠，才聽得戴安道說：“阿云若是困了便去歇了罷。明日我便要走，且有幾句話要囑咐叔夏。”
“明日要走？”云低訝然：“先生為何如此匆匆？”
戴安道哈哈一笑道：“有急事需去與故人相見，等不得了。你與叔夏的大婚，我就不湊熱鬧了?！?br/>
云低面色哂然，不知如何作答，只微微行了一禮便欲離去。
腳步方邁出亭子，又聽戴逵說了一句：“當(dāng)日靜竹大婚，我也未去，卻是因?yàn)樯俨桓?，至今仍以為憾……阿云，你大婚時(shí)我雖不在，但一定替故人送上大禮一份……”
他說出話已經(jīng)帶了幾分微醺，吞吞咽咽，云低回頭看了一眼，只當(dāng)他說了幾句醉話，便轉(zhuǎn)身走了。
直到云低的白色裙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不見一絲蹤跡，戴逵才收回目光。
執(zhí)杯又啜飲了一口，才轉(zhuǎn)向桓伊道：“叔夏，阿云跟她很像，對(duì)不對(duì)？”
桓伊不做聲，只是微不可見的點(diǎn)了一下頭。
他知道，此刻他的師傅一定是又陷入到自己的回憶中去了，那問話并不需要回答，他也壓根不在乎回答。
半晌，才聽戴逵嘆息一聲，“寧不知傾城與傾國(guó)，佳人再難得……再難得……”
桓伊將手上杯子刻意加重，頓在木質(zhì)的桌幾上，發(fā)出清脆一聲響，戴逵才仿佛如夢(mèng)初醒。
桓伊面上柔和了幾分笑意，幾分莫測(cè)，輕聲喊了一句：“師傅……”
戴逵苦笑一聲：“叔夏，為師知道，你自小最瞧不得為師念起她……”
“那是因?yàn)閹煾得看文钇?，必是酊酩大醉，說話也不知所云。師傅是戴逵戴安道啊。”
戴逵微微一怔：“戴逵，戴安道，有什么了不起么，換不回她一絲一毫?！?br/>
這一句說出來，桓伊才真正顯出幾絲惱怒：他的師傅，是何等身份，竟為了一女子，自鄙到這番境地。
“叔夏啊，你才思過人，謀慮之深廣為師亦不能及，但唯有一點(diǎn)，你不懂得什么是愛。”
桓伊睨了戴逵片刻，終究忍住沒有出聲反駁。
戴逵輕輕搖了搖頭，自袖袋中拈出一枚極精巧的青銅物事，隨意一拋，朝桓伊扔了過來。
“叔夏，這是靜竹閣的符信，為師一直不肯放手給你，并非不舍得，也不是預(yù)備將它傳給云低。乃是因?yàn)樗哪芰?，在你的手中，以你的才智，足夠顛覆一方政?quán)。這才為師擔(dān)心的，叔夏，你太過于凡事計(jì)算，這會(huì)使你失了本心。你知道么？”
桓伊眸中光火幾番明滅，開口道：“師傅這么明白叔夏，該當(dāng)知道，我是為何要娶謝云低罷？”
戴逵大笑，“叔夏，有時(shí)候，當(dāng)局者即便足夠聰明，也看不透自己的局啊。”
桓伊疑惑神色一閃而過，又問：“師傅若不是想將符信傳給云低，何必幾次三番故意向叔夏透露這個(gè)意思。”
“因?yàn)槭逑囊幌蚨继斆髁?，或是手談或是談玄，為師都很久未勝你了。為師這次一定會(huì)贏?！?br/>
桓伊呆愣了一下，“師傅，您這是什么意思？”
彎月高高的掛在樹梢，只是小小的那么一彎，卻照的大地滿是光輝。戴逵遙遙一指：“叔夏，你看這明月雖小，卻不容小覷啊。有時(shí)候只是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的念想，許能發(fā)揮的影響是難以預(yù)料的……”
桓伊思量了一番，抬頭望著那一彎明月，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