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傳奇的日子。

    陶清揚,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小白領,經(jīng)歷了被指認成內鬼，然后洗清嫌疑的過程，實在是扣人心弦的一個上午。

    而作為真正內鬼的兩個人,一個是她敬佩的上司，一個是她討厭的同事。據(jù)說，他們潛伏在公司已經(jīng)很久,一個打入高層,一個混跡群眾，大大小小的商業(yè)機密泄露出去不少。

    而還她清白的人,是一個時不時來公司門口送盒飯的廚子。據(jù)說，她的真實身份是天輔董事長的女兒。

    陶清揚想問她,你在逗我玩兒嗎？

    話一出口，就變成了：“說說你的計劃?！?br/>
    從天輔看重福瑞珠寶這件事中，就能分析出進軍影視業(yè)的傳聞是真的，陶清揚不是沒長腦子，而是神經(jīng)敏感地過了頭，只不過，不愛把別人往壞處想。

    很傻很善良。

    要說溫煥從天而降替她解圍，沒有事先充分的證據(jù)收集做準備，是絕對不可能的。

    所以……

    “這一切，都是你計劃好了的？”她的目光依舊溫柔，心不慌手不抖，甚至還笑了一下，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現(xiàn)實。

    溫煥別過頭去，低聲道：“是?！比缓笏浪赖亻]著嘴巴，不打算再開口。

    其實真相并不復雜，無非是一個富家千金為了家族公司清查內奸，制定了一個計劃，偏巧，這個千金很聰明，很惹人喜歡。

    溫煥年少叛逆，早早離家，從來沒去過天輔，那里的員工也不認識她，是干這件事的最佳人選，其實被人發(fā)現(xiàn)這層關系也無所謂，她還有杜堂堂作幫手。

    起初蓄意接近新來的員工陶清揚，對方驚才絕艷力壓飛騰的廣告創(chuàng)意固然高調，惹人懷疑，但溫煥不是那種妄下結論的人。

    從時間上看，飛騰盜取他們的創(chuàng)意，一夜之間拍出了宣傳片，怎么想都有點不可能。

    除非……除非那支宣傳片，是早就拍好的。

    如果是早有準備，那么，飛騰怎么能提前拍出他們未來決定的創(chuàng)意呢？

    溫煥稍微一思索，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創(chuàng)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決策人。

    聶同歌。

    換句話說，那天的廣告部會議上，無論他們商討的腳本內容是什么，最終聶同歌所選中的腳本，一定是飛騰公司拍出來的那個。

    故意制造出有內奸的情況，然后把替死鬼陶清揚送到臺前。

    這樣一來，許多事就變得很簡單了。

    再加上和陶清揚聊天時，她套出了很多有用的信息，比如聶同歌一直跟公司的某個員工不合，把私人矛盾擺在明面上，和這位總監(jiān)滴水不漏的行事風格相比，太突兀了。

    而之后的溫泉項鏈事件，再加上溫煥有意無意地纏著陶清揚朝夕相對，很容易就解除了小白領的嫌疑。

    那么，陶清揚既然不是內奸，又在公司一鳴驚人，就一定會成為內奸放出來的煙霧彈，難免受牽連。

    所以她要保護好這個人。

    時承雨和杜堂堂都是可信的同伴，再加上她，三個人總有一個明里暗里，陪在陶清揚身邊，算作證人，讓內奸無法嫁禍給她。

    溫煥的計劃很成功，送了聶同歌一場竹籃打水的好戲。

    非常精密的一個計劃，只是精密，無關愛情。

    只不過，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出現(xiàn)了意外狀況。比如說陶清揚對她的感情，以及，她現(xiàn)在的心情。

    “從開始就是個陰謀，這些商場上爾虞我詐的真相，沒有任何用處，只會讓你更傷心。”溫煥垂下眼簾，沒有把話說出口。

    陶清揚聽不見她的心聲，等待半晌，很溫和，也很有耐心地發(fā)問：“溫少董，不如我來提問，你回答。你看這樣好不好？”

    溫煥剛剛在人前，會連名帶姓地叫她陶清揚，而不是私下里耍賴式的昵稱。聽見她這樣稱呼自己，逼問聶同歌時多暢快，她這時的表情就多糾結，眉頭蹙起，勾勒出一張痛苦的臉。

    “那次在電梯門口的初遇，也是你計劃好的？”陶清揚無視她的情緒。

    “是?！本退闾涨鍝P不因為高跟鞋卡在電梯縫隙里為難，她也會找個別的方式搭訕。

    “你接近我就是為了完成計劃，對不對？因為不確定到底是誰，所以懷疑每一個人，對不對？”陶清揚用手指順了一下頭發(fā)，往前走了一步，很輕松。

    溫煥還是不愿意跟她對視，“嗯，起初懷疑你，但在溫泉以后有了聶同歌誣陷你的證據(jù)，能證明你的清白。沒有人會那么笨，會在嫌疑最大的時候出手?！?br/>
    聶同歌對她的直接嫁禍，是個敗筆，讓溫煥斷定了她的清白。也許是聶同歌覺得她和溫煥形影不離，很容易找出不在場證據(jù)，不方便栽贓。

    陶清揚點點頭，腦袋里抽絲剝繭，整理思緒，“怪不得，從溫泉回來以后你就不纏著我一起睡了，是因為放下心，所以不必晝夜都監(jiān)視我。”

    “是?！睖責◤淖雷由咸聛?，幾步上前，走完了她們之間的距離。

    面對面站立著，陶清揚還是云淡風輕，不退后半分，甚至比被栽贓時更加淡定，垂在身側的雙手卻捏成了拳頭。

    小心地觀察，謹慎地試探，從一開始溫煥就別有目的，在這個前提下，怎么可能會產(chǎn)生感情呢？

    陶清揚甚至覺得，在那棟復式房子里的每一個夜晚，睡在旁邊的人都在窺探她，反復想著，這人到底是不是內鬼？

    從前她就看不透溫煥，看不透這人眼中層層迷霧掩飾下的真心，如今總算云開霧散，竟然是這樣。

    怎么能是這樣！

    她在騙人！

    怪不得，怪不得每一次陶清揚說喜歡她的時候，她都會錯開目光。

    就是這樣的眼神，讓她認定溫煥不喜歡杜堂堂，從而堅定自己的心?？墒菂s沒深究過，她有沒有用充滿愛意的眼睛看過自己？

    原來她根本不愛她，甚至不是喜歡，只是在……利用她。

    不是喜歡，只是利用。

    不是喜歡，而是調查。

    不是喜歡她……

    溫情的相處之下，是冰冷的真相，人家有著精湛演技，而你，純屬自作多情。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這才是唯一真實的事情。

    還記得在溫泉旅店時，她們對坐，彼此挨得很近，溫煥表情得意地告訴她，自己很聰明。起初陶清揚覺得是自夸，現(xiàn)在想想，那是實話。

    溫少董，的確是天上地下，聰明無雙的一個人。

    步步為營，謀定而后動，絕對不做沒有回報的付出，心機深沉到讓她渾身發(fā)冷。

    聽說，被凍死的人，死前會產(chǎn)生全身發(fā)熱的幻覺。陶清揚現(xiàn)在就是熱血沸騰的樣子，并不見失落，聲音卻是發(fā)自肺腑的感激：“……溫少董，謝謝你還我一個清白。”

    “你……是不是生氣了??？”溫煥沒料到她會這樣說，頭一次知道了語塞是什么感覺，每一個字的發(fā)音都很艱難。

    想知道答案，又害怕聽那人作出任何回答。

    因為她心虛。

    因為她曾經(jīng)真的懷疑試探猜忌這個人！懷疑到無時無刻靠近她監(jiān)視她，就算假期游玩，也要在這人身上裝監(jiān)聽器的地步！

    陶清揚聽到這句話，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撲上來用力揪住她的衣領，把她扯向自己，憤怒傾瀉而出，“如果不喜歡你，我根本不會生氣！”

    溫煥被迫直視著她。

    彼此對視，眼睛里互相倒映出身影，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情緒。

    她說的咬牙切齒，眼底卻沒有光彩，只剩下火焰燃燒后的灰燼。

    一片死寂。

    咆哮之后，陶清揚再也呆不下去，利落地轉身，走得又快又急，惡狠狠地摔上門，離開會議室。

    她并非完全掩飾了心緒，緊握的拳頭里，指甲掐破了掌心，留下傷痕，滲出絲絲的血跡，那痕跡像一顆斑駁的心。

    沒有淚。

    只有一手的鮮血，沾上溫煥的前襟。

    ……

    杜堂堂曾經(jīng)說過，溫煥，你就是個禍害，冷心冷肺的禍害。

    作為認識十幾年的朋友，她這句話發(fā)自肺腑，而且很準確，很深刻。

    “能不能別每天無所事事，去解決一下你混亂的感情關系，你那群前女友都找到我的武館鬧了，我是造了什么孽！”

    “來一個攆一個咯?！甭犜挼娜诉€笑嘻嘻的，厚顏無恥地趴在椅子里，“幫個忙，老家伙說這次事情辦成了，就把凍結的金卡還給我?！?br/>
    “……溫叔這是打算讓你繼承家業(yè)了？”見她壓根不放在心上，杜堂堂黑著臉坐在床邊，感受一下床墊的柔軟，忍不住躺了下去。

    這屋子的裝修風格讓人很容易變得懶散，大到沙發(fā)小到掛飾，都是溫煥親自挑選了買回家的。

    “切，我對那個破公司不感興趣，有錢是有錢，賺得太累也不自在?！睖責ū硎静恍?，頓了頓又說，“不想繼承是一回事，看著別人把它毀掉，就是另一回事了?！?br/>
    杜堂堂抱著枕頭，撐起半個身子，衣服下柔韌流暢的肌肉線條很美好，“你可從來沒去過公司，查內奸，怎么下手？”

    “飛騰廣告的胃口越來越大了，既然吃不飽，總會有所動作?！睖責ㄔ谝巫由献?，打開電腦輕輕點著鼠標搜索，“接連拍了幾支片子都說高成本大制作，作品卻爛的可以，二流公司，資金來源怎么可能是清白的。”

    杜堂堂聞言，追問道：“你懷疑他們……洗錢？”

    溫煥漫不經(jīng)心地嗯了一聲，“不是懷疑，我雇了人在查，只是找不到確切證據(jù)?！?br/>
    “那么，你是想匿名舉報？”

    武道世家出身的人，思維果然直來直去。

    “沒證據(jù)，怎么舉報?！睖責ǘ⒅娔X屏幕，背對著她，“想要在傳媒界更進一步，必然繞不開天輔這座山，下手是必經(jīng)過程，早晚的事。我調出了公司這幾年的人力資源檔案，發(fā)現(xiàn)有幾個人的背景很……有意思?！?br/>
    她鮮艷的紅唇勾出一個微笑的弧度。

    杜堂堂撇嘴。

    溫煥是個禍害，還是個腦子很好用的禍害，這份智商，還有家世，足夠讓她站在頂端蔑視大部分人。但她愛笑，愛耍賴，把殘酷的心機隱藏在彎彎的眼睛里，裝出來平易近人好相處的樣子，其實誰也看不上。

    我對你好，不是因為心善，而是這樣做很好玩。我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你，而是一個玩具。

    杜堂堂一拳一拳地捶著枕頭，問：“有對策了？”

    “我想把從飛騰躋身二流以后，公司招聘的所有人都集中起來，讓他們在公司本部就職?！睖責焖贋g覽著資料，“就只有一個女人去了分公司，也不麻煩，其他的都在本部——這樣一來，耐心等待內奸露陷就可以了?！?br/>
    杜堂堂聽罷，贊同地點頭，又道：“這樣做，時間會不會久了點兒？”萬一那人一直按耐不動呢。

    “所以，我打算再招一個新人?！?br/>
    “什么意思？”

    溫煥摸著下巴，斟酌道：“聽我爸說，之前天輔內部也陸續(xù)有些消息被人透了出去，雖然不算太機密，有心人也能分析出來，但他調查過幾次，每次一有動作，風聲就停了?！?br/>
    她繼續(xù)說：“如果飛騰沒有派來臥底，那么他們也許會抓住這次招聘的機會，送一顆釘子來。如果之前已經(jīng)有了臥底，我想，那些釘子會把證據(jù)栽贓到新人身上，從而徹底洗白自己，更加放心地在天輔里呆下去?！?br/>
    杜堂堂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測試？”

    “沒錯！”溫煥用左拳捶了一下右手掌心，點頭道，“到時候，只要盯好那個新人，不管他是不是清白，我都能找出來內奸。”

    “如果那人不是呢？”

    溫煥想了想，說：“一旦確定不是，為了避免真正的內奸嫁禍給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我會保證他的安全，那時候，少不了你幫忙?！?br/>
    “按標準收費給你打七折?！倍盘锰脫]揮手，顯得很大度。

    “太黑了，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啊……”溫煥一秒鐘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轉過身雙手捧心，控訴她。

    杜堂堂早就習慣她的變臉，不為所動，表情卻柔和了一些，顯然被她逗笑了，“對了，找到內奸以后，你怎么處理？”

    “飛騰絕對不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睖責ǔ烈靼肷危掏痰?，“找到對方竊取商業(yè)機密的證據(jù)就報警，到時候，洗錢的事情也‘一定’會被查出來?！?br/>
    要么不做，要么做絕，不留下任何一個隱患。

    典型的溫老板做派。

    洗錢的證據(jù)就算被她找出來，舉報人也不可能是另一家傳媒公司，不然，多少有些同行傾軋的意味。但如果是破獲竊取情報案的順帶收獲，那對于飛騰的倒閉史來說，一定是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肯定精彩。

    多么好的一個計劃，一擊必殺。

    這時候滴滴兩聲，電腦發(fā)出提示音。

    溫煥收回思緒，晃悠悠湊到屏幕前去看，“嘖嘖，剛發(fā)的招聘廣告，就有這么多人投簡歷了?！?br/>
    她一行行掃過那些郵件，挑了一個出來，“就這人吧，名校畢業(yè)的應屆生，還會說土耳其語，簡直是為飛騰量身定做的臥底人選?！?br/>
    她隨手打開那份電子簡歷，白底黑字的排版，隨附的一張彩色照片里，陶清揚在沖這個世界羞澀微笑著。

    時間是四月上旬，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很好，春風徐徐吹動著紗簾。空氣里，陰謀和莫名的情愫同時發(fā)芽。

    那就是一切的開端。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嚶~其實也不咋虐，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