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按照慣例,起床之后,要先向家里的長輩請安,然后長輩也掏出紅包,里面裝著孔方兄,不多,只是圖個(gè)彩頭,稱為壓歲錢。
秦扶蘇昨日守歲,照顧喝的爛醉癱倒在祠堂里的父親到深夜,最后父子兩人一個(gè)睡在床上,一個(gè)在床下,迷迷糊糊都睡了一宿。
寒意侵襲,盤坐在床邊的靜靜調(diào)戲秦扶蘇聽到身邊的鼾聲停歇,緩緩睜開了眼睛,見父親雙目緊閉,氣息低沉,看來這過了一夜,酒勁剛過,父親才睡的安穩(wěn)。
秦扶蘇還是不放心,探手到床頭,按在父親的額頭,未見發(fā)熱,也不冰寒,才真的安心下來,起身就要出去,準(zhǔn)備洗漱一番,迎接新的一年。
“扶蘇?!?br/>
身后聲音傳來,秦扶蘇轉(zhuǎn)身看去,見父親睜開眼睛,宿醉的眼睛通紅,但眼神卻沒有絲毫醉意,看著自己。
秦扶蘇整理衣衫,俯身參拜,笑著說到,
“兒子拜見父親,新年吉祥,今年還請您為了身體,少喝些酒?!?br/>
秦松橋扯著嘴角苦笑一聲,這些年昏沉度日,一轉(zhuǎn)眼,當(dāng)年還只是青澀少年的兒子已經(jīng)這么大了,一如年輕時(shí)的自己,不,比自己要更風(fēng)采儒雅,也有一身好功夫。
他坐起身,在自己的懷里摸索一陣,掏出一個(gè)皺褶的紅色荷包,荷包頗新,應(yīng)當(dāng)是早有準(zhǔn)備,
“來,你的壓歲錢?!?br/>
秦扶蘇雙手捧著荷包,眼睛微微濕潤,十年沒有收到過壓歲錢,沒想到在二十幾歲的年齡,又從父親這里收到了壓歲錢。
看來父親雖然日日飲酒,心中還是一直記掛著自己。
“多謝父親,兒子這就去幫父親備水洗漱?!?br/>
“別急?!?br/>
秦松橋喊住兒子,又從懷中掏出兩個(gè)新的荷包,放在手里捻了一會,遞向兒子,嘆氣道,
“當(dāng)年行差踏錯(cuò),耽擱了你十年,否則你這家早就齊了,今日新春,也耽擱了你一夜,這兩個(gè)紅包,是為父代你的母親,給凝眉和凌霜的,你去吧,為父再睡會?!?br/>
紅包放在兒子手中,秦松橋揮手趕走他,翻身又躺在了床上,蒙上被子,呼呼大睡起來。
秦扶蘇手捧著三個(gè)紅包,對著床上的被窩深深一躬。
......
新春雖好,卻依然冷冽。
鐵家三姐妹吃完了餃子在床上一夜酣睡,可苦了外面看門的大黃狗。
鐵凌霜是個(gè)飯桶,所以一大鍋餃子,鐵小婭和鐡凝眉加一起吃了十個(gè)不到,剩下的都進(jìn)了鐵飯桶的肚子中,外面的大黃狗一個(gè)也沒有吃到,只能咬兩口雪水充饑。
冬日冷夜,腹內(nèi)涼涼,又在冰雪上趴了一夜,大黃狗的肚子造反了,咕咕亂叫,眼看就要一瀉千里。
跟著小九華山下狗祖宗已久,大黃頗為靈性,略懂人心。自從被鐵凌霜帶進(jìn)了家門,從來沒有隨地解決,都是再固定地方。
院子外不遠(yuǎn)處的秦淮河邊。
可是昨夜鐵凌霜臨睡之前,特地鎖住了房門,說是謝絕一切訪客,大年初一好好窩在床上睡覺,當(dāng)然沒有想到大黃狗。
“嗚嗚~”
肚子疼的厲害,大黃狗又不敢大叫,怕吵醒了鐵凌霜今天繼續(xù)挨餓,只能低聲嗚嗚哼唧著,在院子里夾著后腿亂轉(zhuǎn)。
“再喊我今天吃狗肉!”
西邊屋子里,傳出鐵凌霜暴怒的吼聲,嚇的恰巧轉(zhuǎn)到門口大黃狗渾身顫抖,緊咬犬牙,不敢再叫,也不用再叫了。
它在門口留下一灘黃黃軟軟膩膩的東西。
俗稱狗屎。
腹內(nèi)倒是痛快了,但大黃狗趴再門口盯著自己拉出的那一大坨狗屎,哭喪著臉,眼神很是擔(dān)憂,很是苦惱,也很是不愿意。
自己拉出來,怎么能吃下去?
可是若不吃下去,等會屋里那個(gè)母老虎醒了,肯定要把自己抽筋扒皮扔到鍋里的燉個(gè)鮮香,作為新年的第二頓美食,就是不知道到那時(shí)候自己能否留下一跟骨頭。
大黃狗很是后悔,為什么自己就長的這么大呢?要是以前少吃點(diǎn),長的瘦瘦弱弱的,也不會被這個(gè)母老虎看上。
雖然日常的吃食豐盛了許多,但畢竟伴虎,整日提心吊膽的,實(shí)在勞累憂心。
狗心很是糾結(jié)一番,最終大黃狗還是狠下心來,湊到自己那坨狗屎之前,也罷,人都說狗是吃屎而生的,就是不知道有沒有自己拉自己吃的狗了。
如果沒有,自己可能是這自古以來,第一個(gè)吃自己不名之物的狗了,真是給祖宗丟臉。
大黃狗眼淚汪汪的,猶豫了許久,終于狠下心來,迷上眼睛,嘴巴大張,一口咬了上去。
“噔噔~”
一口咬下去,大黃狗正惡心難言之時(shí),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大黃狗如遭雷擊,剛剛太過專注的思考吃與不吃的問題,來了人近在咫尺,沒有聞到味道,也沒有聽到聲音,真是丟狗的臉。
滿口狗糞,大黃狗羞于見人,一溜煙的鉆到墻角,一頭扎進(jìn)了雪堆里,只留下碩大的屁股在外頭,分外丟狗。
“噔噔~噔噔~”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恭敬知禮,只是稍稍有些急躁。
“噔噔蹬~凝眉?”
秦扶蘇敲門三聲,里面沒有人應(yīng)答,連狗也沒有回應(yīng),不禁焦急了起來。
早前和凝眉聊天,聽的出來,凝眉很有回濟(jì)南府的心思,那是秦扶蘇只是稍加勸慰。
他很明白,如今鐵家姐妹在金陵,只所以有片刻安穩(wěn),都是因?yàn)橛戌婋x先生在,皇帝放心,但是絕不會輕易放她們出城。
她們兩個(gè)若離開,除非鐘離先生能說服皇帝。
但是,有凌霜在,秦扶蘇不得不擔(dān)心,這姐妹倆會一句話不說,偷著跑出京城。
這一出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想到此處,秦扶蘇門敲得更急,
“凝眉?!”
......
墻外有人憂心,墻內(nèi)卻有人在看熱鬧。
此刻,鐵凌霜正一手捂著嘴巴,一手按住肩膀,把姐姐鐡凝眉按在床上,另外一條大腿還輕輕壓在要起身的小婭胸腹間,也不讓她起來。
“嘿嘿,大年初一,秦大公子就著急的上門來了,誰都不許動,他這進(jìn)門一跤要是不摔,我就把他四腿打折,扔回秦家的院子,你們以后再也不能相見?!?br/>
鐡凝眉睜起鳳眼瞪著無禮的妹妹,還以為她前日是玩笑話,沒想到真的無理取鬧,自己的一生豈能由妹妹隨口一說就定了。
小婭在側(cè),鐡凝眉不敢動用道行,但是一身氣力卻并非妹妹對手。
鐵凌霜壓在小婭身上的腿抬起來,對她警告到,
“不許弄出動靜。”
說罷,摟著姐姐,依然捂著她的嘴巴,腳尖一點(diǎn),飄身到了窗口,指尖輕點(diǎn),窗紙上破了一個(gè)小洞,鐵凌霜很是貼心,又在旁邊也戳了個(gè)洞口,自然是留給姐姐看的。
姐妹倆都湊在洞口邊,鐵凌霜自然是幸災(zāi)樂禍的看熱鬧,鐡凝眉是被妹妹挾持著,不得不盯著看。
......
“凝眉?!”
門外秦扶蘇絲毫不知道自己一生最重要的關(guān)口就在這小小的院門之后,還在咚咚的敲門。
又等了一息時(shí)間,門內(nèi)一點(diǎn)回應(yīng)也沒有,秦扶蘇心中想入偏狹,關(guān)心則亂,真的以為鐵家姐妹私自離京,和自己一聲招呼也不打。
心中又是急躁,又是傷心,再也忍不住,伸手搭在門上,身上電光一閃。
“砰!”
鐵凌霜小院的大門本就不甚牢固,秦扶蘇心急之下,手下力道也沒有個(gè)輕重,這兩扇木門四分五裂,在新春的第一天,壽終正寢了。
院內(nèi)房門緊閉,空無一人,平日里歡鬧的大黃狗也不見了蹤跡,秦扶蘇心中更急,大步邁入,就要再喊,沒想到一腳踏下,軟膩濕滑,濕滑之下,更是寒冬被踩的堅(jiān)硬冰滑的積雪。
鐵家姐妹三人都不喜歡掃雪。
大黃狗又在這上面拉了一坨狗糞。
加上一起,分外滑膩。
秦扶蘇雖一身武藝,但急切之下,也著了命運(yùn)的玩笑,或者眷顧。
撲通!
沖勁太猛,腳下空虛滑膩,秦扶蘇一跤摔倒,趴再雪地上,滑了一丈多遠(yuǎn)才堪堪停下。
他絲毫沒有關(guān)注自己腳下狗屎,衣衫凌亂,手忙腳亂的爬起身來,沖到西房門口,渾身電光閃爍,就要伸手推門。
......
“哼!“
門內(nèi)傳來冷哼聲。
冰冷憤怒,但是很是熟悉,是鐵凌霜的聲音,秦扶蘇推到門口的手掌頓住,身上電光閃了一閃,也消散于無形。
凌霜在,那凝眉就還在。
可能是她們昨夜守歲的太晚,睡得太遲了,回看自己凌亂的衣襟,還有腳下散發(fā)著陣陣味道的狗屎,又看了看門口那一團(tuán)凌亂的木屑,秦扶蘇正要羞愧,門內(nèi)鐵凌霜冰冷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秦大公子,大年初一,砸門而入,你是欺我鐵家無人嗎?!”
“呃,嗯,啊~”
聽出來言語中非同尋常的冰冷憤怒,還帶著濃郁的暴躁,秦扶蘇一時(shí)間不知所措,嗯啊了一陣,也不知道說什么,只能躬身賠罪,慢慢的退到了門口,半躬著腰身,就等著姐妹倆出來,對自己一震數(shù)落。
當(dāng)然。
他并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之事,從此刻起,一路通暢,再也無人反對。
他要感謝的,正是門內(nèi)這個(gè)怒氣洶洶聲音的主人。
他還要感謝的,就是院子腳落里,只露出一個(gè)屁股的大黃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