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陽鎮(zhèn)地界之外有一座兩峽山,山名得于山后的兩道峽谷,兩峽縱橫,相傳當年只有一座,后有仙人一劍劈下,成了縱橫相交的兩座。
故名兩峽山。
兩峽山山高且陡,山路崎嶇,上山下山都是不易,而且傳聞山上有諸多不知名的野獸襲人,所以一般少有人至。
而在山腰之上,有一座破廟,廟名就叫兩峽廟,然而寺廟里的和尚早已跑光,如今已是一座野廟。
自信嚴王朝一統(tǒng)中原以來,重道輕佛,導致本就是看不慣佛教做派的道教一流對其傾力打壓,導致如今佛教衰落,已是不復往日光景。
破廟已是四面通風,屋頂早已垮塌,想來已經(jīng)是被人遺忘了不知多少歲月,在廟中后方的廢墟之中隱隱可見一座被掩蓋住的佛像。
廟外雜草叢生,卻是有著一條靠人踩塌出來的小路直通破廟。
而在此時,破廟之中不斷地傳出有人大聲說話的聲音。
幾名住在山下村落的閑漢正在里面賭錢,因為自己媳婦管得嚴,在村中屢次被抓,無奈之下能是伙同著這一幫子人跑到了這無人問津的小破廟來。
一個老漢連輸幾輪,頓時有些氣惱道,“你這家伙兒今天是走了狗屎運了?還是我家那憨婆娘霉運加身???”
那坐莊的閑漢冷笑一聲,“嘿,老謝,你這輸我手上的錢可不算少數(shù),你只要不說是我搞鬼就成。”
坐莊的笑了兩聲正要再度搖起色子,那叫老謝的老漢搓了搓手,叫了聲停。
當莊的不解,撇頭問到,“怎么?怕了不玩了?”
老謝甩了甩手,怒道,“怕什么怕?老子我活這么大歲數(shù)還怕過誰?除了老子,這后山你們誰敢去?一只貓叫都能把你們嚇得尿褲子。”
幾個同樣好賭的癡漢,望著他笑了兩聲,也不爭辯,似乎這是個事實。
兩峽山后山處多有兇獸的傳言,而且每逢傍晚總是能聽到一些奇怪的叫聲,這些人都不敢去,就這老謝那是膽子頗大,仗著自己也活不了多少年,多次進那后山,也沒見到過什么古怪玩意兒。
繼而老謝轉(zhuǎn)頭望向了破廟的另外一邊,那里坐著個道士,面前擺著兩枚銅錢,看歲數(shù)不比他小,胡子已經(jīng)花白,垂到了胸口,穿一襲青里泛白的舊道袍,衣雖凋敝,人卻豐神,此時雙眼微閉,似在閉目養(yǎng)神。
早在兩天之前老謝這一幫子人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古怪的道士,前段時間連下大雨,所以他們一直都沒能上山,也就不知道這道士到底是什么時候來的,秉著人不犯我,我也不多事兒的道理,一直沒跟這老道士說過什么,但在這會兒,這老謝卻是有了一些好奇。
他對周圍人使了個眼色,“你們等等?!?br/>
其他人點了點頭,突然也有些好奇這老謝到底想干什么,紛紛看著老謝走了過去。
老謝平時為人耿直,雖愛賭錢但品性不壞,心想這家伙兒該不會是坐了兩天兩夜吧?
他徑直蹲在了那道士的面前,臉上有些疑惑又有些擔心,這要是死了那可就真是沾了大晦氣了。
他伸手在老道士的眼前晃了晃,見其沒有反應,這心里更是顯得沒底,回頭又跟那幫子賭友交流了一下眼神。
然而就在他回過頭來的時候,那老道士卻是睜開了眼睛,面容雖老卻是雙目如炬。
嚇得老謝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頓時哀嚎起來。
“哎喲,我這老骨頭哦。”
頓時引來身后一片哄笑。
老道士面帶微笑,看著老謝,“不知施主,是有何事?”
老謝聽到聲音,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爬了起來,拍拍屁股對那道士明知故問地問了一句,“你,你是道士?”
老道士撫摸著自己那花白的長須一副高人模樣輕輕點頭。
老謝心中驚疑了一聲,又問到,“你在這兒坐了多久了?”
老道士又搖了搖頭。
老謝眉頭皺起,繼而心中有了一些不耐煩,心中念叨,“好你個老牛鼻子,跟我這裝什么神仙啊,好心好意想問問你吃沒吃東西,你倒是跟我擺這么大個譜?!?br/>
老謝冷哼一聲,繼而又坐回那群人的身邊,吵吵嚷嚷又是開始下注了,不再理會那古怪的道士。
而在同時,那老道士眉頭輕輕皺起,看向那本就擺在他自己面前的兩枚銅板,先前本是整齊地放好,卻因為先前那老謝的一個哆嗦給踹出去了一個,此時只剩一個還在他的面前,繼而他轉(zhuǎn)頭望去,只見那另外一枚銅板就在不遠處的一塊爛木嘎達下邊,角落陰暗,且銅板上蒙上了一成灰土,然而老道士卻是清楚地看見,那快銅板被翻了一個面。
外圓內(nèi)方,銅綠之間露出了“通兌”二字。正是如今信嚴王朝所征發(fā)的銅錢。
老謝這會兒又輸了一盤,心中正有些火氣,一瞧見那老道士還是坐在原地發(fā)愣一般頓時氣不打一出來,撒手又拍拍屁股朝那老道士走了過去。
這次他沒蹲下,而是站著以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看著他,問到,“你會算命?”
老道士依然不語,輕輕點頭。
老謝眉頭微皺,在他身上打量了幾轉(zhuǎn),有些懷疑道,“那你給我算算我這段時間的運勢如何?若是算得準了,我立馬就下山給你弄只鴨子上來,若是算得不準,那你這兩銅板歸我,怎么樣?我這也不算欺負人吧?”
說著,老謝回頭望了一眼,頓時又是惹得眾人一陣的大笑。
有人起哄道,“嘿,老道士,你就給他算算,看看他那婆娘在八十歲前能不能給他生個大胖兒子!”
老謝連連淬嘴,“去去去!老子就算再倒霉也拉你們幾個墊背的!幾個殺千刀的贏了老子的銀子還敢給我討晦氣!”
說罷,這老謝還是回了一個笑臉給這古怪的老道士,畢竟這好賭之人都多少信些鬼神之說,若眼前這真是位高人,那自己得罪不得,討好更是沒有壞處。
“嗨,老道士,你算不算?”說著,老謝從懷里掏出了一個塊自個從家里偷偷拿出來的桂花糕,故意躲著身后的那一幫子視線,偷偷道,“你若是不信我會拿鴨子上來,那我這可以先把這桂花糕給你?!?br/>
這桂花糕清香撲鼻,色澤勻潤僅是看上一眼便是哈喇子直淌,這等點心自然不是一般農(nóng)家之人能夠吃得上的,也不知這老謝從何處搞來,偷偷掩掩還怕被人看見。
老謝使勁咽了口唾沫,又將這桂花糕給收了起來。
而那老道士,至始至終那份神色都未動過絲毫,眼睛是看向那還在木嘎達下藏著的銅錢上。
先前老謝自己的那一腳其實便是已經(jīng)將他的卦象給踢了出來。
老道士看在眼里,此時心中自然也就推演了出來。
陰陽極盛,是屬陰陽相沖,宿命相克,大兇之兆。布局凌亂參差,惠散鳥無,是乃千年百年之大劫,實有消亡惡果!
這老謝已是大難將至,而且禍即鄉(xiāng)里,恐怕全家不保。
老道士雙眼微瞇,繼而輕輕嘆息,眺頭笑道,“坤卦,變爻上六,爻解:陰疑于陽,必戰(zhàn)。為其嫌于無陽也,故稱龍焉。猶未離其類也,故稱血焉。夫玄黃這,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br/>
老謝不解,望了望那坐莊剛剛搖完色子的坐莊閑漢,一幫子人也都是聽得云里霧里。
老道士指了指那正忙活下注的幾人,笑著解釋道,“這一鋪,你當壓六五?!?br/>
一干賭徒聽得瞠目結舌,老謝心神一定,依然有些狐疑,但身體卻是不由自主地走了回去,掏懷里竟有的銀子數(shù)了數(shù),十二兩,已是自己半月忙活來的銀錢。
他看著老道士,重重地把銀子壓在了那莊家的面前,他咬牙道,“大!”
莊家看著老謝手下的銀子,滿臉陰笑,“老謝,可想好了?”
老謝眼睛都不帶眨上一下,“費什么話!開!”
“等等!”這莊家剛要抬手便又被老謝打斷,繼而他抬頭對那老道士道,“老道士,我這信你一回,開!”
這坐莊的幾番被老謝打斷,心里正是不爽,冷笑道,“老謝,屆時若是輸了,我這可不再借你銀子了?!?br/>
說罷,莊家抬手,眾人屏息圍攏一瞧,二六一五,再大不過!
眾人吃驚,莊家傻眼,老謝則是歡呼雀躍!
“嘿嘿,老神仙??!”說罷,老謝將那滿地的碎銀子往自個懷里一攏,全部送入懷中,別提笑得有多燦爛,他連連感嘆道,“真是老神仙啊,不玩了不玩了,我這趕緊下山給老神仙弄只鴨子去?!?br/>
老謝收完銀子抬頭,卻是瞧向那老道士本來還在的地方,此時已是空無一人,竟是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了。
老謝抓著腦袋一臉狐疑,癡癡道,“莫還真是神仙不成?”
忽然間東南風氣,云色快速轉(zhuǎn)濃,這些人均是生于山間自然是認得風色,這正是大雨將至的征兆。
頓時一群人悻悻離開,一哄而散。
老謝贏了銀子,笑得合不攏嘴,加之此時急于下山避雨頓時便將那老道士忘得一干二凈。
大雨將至,一行人擔心家中婆娘謾罵,不由得加快了幾分腳步,唯有老謝一人小心翼翼地走在身后,生怕懷里的銀子掉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