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好似又冷了幾分,在祠堂受罰的王夫人這回是真真切切受了場大罪,不過三更便昏厥過去,被老太太額外開恩才提前放了出來。
隨及又是請大夫又是安排人侍疾,大晚上得寶玉和寶釵全聚在王夫人那兒守著,一屋子丫頭婆子哭哭啼啼的,吵得賈政實在無法安眠。
明日不是朝會,工部的主事不會全部去上朝,他一個小小的員外郎哪敢在家躲清閑,勢必要去應(yīng)卯的,今兒晚上睡不好明日在衙門豈不瞌睡。
本就因為王夫人自己做出的蠢事丟盡了顏面,這回更是不甚舒坦,連看都未曾看王夫人一眼,起身就朝外書房去了。
周瑞家的本還想按著王夫人的吩咐,在政二老爺這兒說說委屈,結(jié)果話還未說出口,就吃了這樣一頓排頭,臉色有夠難看的。
趙姨娘早就在旁邊看笑話,從今早起,二太太的笑話就一直沒停歇過。
“瞅瞅,這人老珠黃的女人啊,哭起來都沒人疼?!?br/>
周瑞家的白眼一翻,“那也比姨娘你好上百倍,上不了臺面東西這會兒也只能在這兒耍耍嘴皮子,有本事進去屋里當著我們太太的面說,看寶二爺不活撕了你?!?br/>
“我會怕他一個娃娃?”
“你不怕?好哇,那就讓寶二爺過來瞅瞅,你趙姨娘是怎么奚落他母親的,看看他會不會對著某個賤貨的臉呸。”
說罷,周瑞家的還當真就氣勢洶洶朝屋里走去。
趙姨娘霎時就慫了,整個人縮在一旁裝著委屈。
周瑞家的見她如此,更是冷冷一哂,“有些人就是不長記性,吃了苦頭也只記得幾天疼,看來我們家太太還是手段太軟,沒法讓人徹底服?!?br/>
趙姨娘撇撇嘴,索性也不跟那老貨繼續(xù)說話,轉(zhuǎn)身回自個屋子歇著去。
反正旁人也不待見她,誰樂意大半夜去侍奉個老女人?
***
屋內(nèi),寶釵坐在床邊,細細給王夫人潔面擦手,王夫人至今都蹙著眉,迷迷糊糊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偶爾一兩句元春,叫得屋里的丫頭們各個面帶哀容。
寶玉就站在床尾,眼眶紅彤彤的,聽見太太喊元春大姐姐后,更是眼淚嘀嗒嘀嗒掉下來,看著好不可憐。
周瑞家的走到他身旁,眼眶同樣濕潤著,“寶二爺,我們太太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等罪,不過是御下不嚴罷了,怎么就……唉……”
寶釵手中動作一頓,回身阻止道,“嫂子何必對他說這些話,憑白讓他愧疚又有什么用?若是他能阻止旁人的嘴,或者攔著誰的手,姑媽又怎會如此?!?br/>
寶玉聽了一耳朵,疑惑道,“好姐姐你就告訴我,老祖宗為何罰太太?我原以為是太太做錯了什么?怎么你們說得,卻是情有可原?”
寶釵放下棉布走到他身邊,芙蓉面一嘆,“你當真莫多打聽,老太太有老太太的考量,你聽了也只是徒增煩惱,姑媽也未必樂見?!?br/>
周瑞家的看她這一言一語勾得寶玉愈發(fā)好奇,心領(lǐng)神會下面露不甘道,“寶姑娘何必寵著他,他總歸是要知道咱們太太的難處,奴婢只問寶二爺一句,你當真那么喜歡林姑娘?”
寶玉一聽林姑娘這三個字,神色一變,連眼神中都帶著些戒備。
今天午時因為紫鵑的事,他還記得林妹妹的話。
“林妹妹她年紀小小的,跟太太受罰能有何關(guān)系?”
周瑞家的微微一嘆,“怎么沒有關(guān)系,府上幾個丫頭不過在她面前說了幾句酸話,往常也不是沒有過,哪想林姑娘卻是惱了,跟璉二奶奶說要寫信給林姑老爺告狀,二爺你說這林姑老爺知道后會怎么想我們榮國府,她住在咱們府上也有些時候了,怎么就能……唉……”
寶釵見寶玉依舊無動于衷,眼神一轉(zhuǎn),對著周瑞家的板起臉道,“嫂子快別說了,林姑娘在府上受了委屈,訴訴苦也是有的,只是她背景強了些,才讓老太太格外看重罷了?!?br/>
“你們到底在說什么?林姑娘她有委屈找二嫂子和老祖宗說說,難道還有錯嗎?素日我就看那起子小人不太高興,暗地里總說林姑娘的壞話,若是讓我逮到,我也定是要罰的?!?br/>
寶釵見他急了,趕緊給他拍拍背舒緩一二。
“好啦好啦,你又哪里懂這些個,說了讓你不要問,你偏偏要好奇,若只是這點事兒,何必讓太太去跪祠堂。”
寶釵慢慢得跟他解釋,也沒著急著跟他討論對錯。
“林妹妹這次是要找林老爺訴苦,還特意找得璉二嫂子,璉二嫂子愿意幫她送這樣的信,必是得了她好處,這信不管老太太愿不愿意,二嫂子都會把它安安穩(wěn)穩(wěn)送到林老爺手里,到時候林老爺問起來,榮國府終歸要給他一個交代的,他是二品大員,普通丫頭婆子那夠格給他賠罪。”
寶玉聽她這一席話,霎時就懂了里面門道。
他也不是傻,只是從未有人告知他內(nèi)情。
“所以這一次,是林妹妹讓太太受罰的?”寶玉喃喃得說道,神色都帶上些不知所措。
寶釵并未再多說什么,起身又回到王夫人身旁給她換額間的布,寶玉的眼神隨著她的動作慢慢移動,目光好似盯著寶釵,好似又透過寶釵看著旁人。
周瑞家的嘴唇一勾,趴到王夫人身邊訴苦,“我可憐的太太呀,在榮國府這么多年,侍奉公婆教養(yǎng)子女哪一樣做錯了?怎么就這么可憐,到了這等年紀竟還要受這等罪……”
寶釵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連哭都哭得落落大方,并未有太多柔弱之感。
寶玉怔怔得看著,整個人愈發(fā)得不自在。
突然間,林妹妹跟太太鬧得勢成水火,他該怪誰?他能偏袒誰?
而這會兒,他心心念念的林妹妹早就睡得香甜了,紅兒在一旁守著,屋子里安置得妥妥當當,外屋進進出出的人多,卻沒多少人敢鬧出動靜,是故林妹妹還真不知道晚上發(fā)生的事。
即便她知道了,也未必有多大感想,她一個管家多年的太太,連讓自己在罰跪時好過些都辦不到?若不是無能的話,便是惺惺作態(tài)。
而后者的可能性明顯比前者來得靠譜,周瑞家的至今都是府上最體面的婆子之一,她在府上的眼線和人脈,都還在呢。
寶玉不懂這些,不代表武后也看不懂,這些不入流的小把戲,都是她用剩下的。
而老太太那更是對此不甚在意,睡夢中說了句“那就讓她回去吧”,轉(zhuǎn)過身自個又睡著了。
冬日的夜晚十足得寒冷,睡在被窩里舒坦無比,老太太豈是那等真心疼媳婦的婆婆?等明日起了,再去看看也不遲不是嗎?
反正這府上還有誰能說她的不是。
這一晚,除了王夫人院子里燈火通明,其他地方都安安靜靜得,包括對王夫人最為恭敬的王熙鳳夫婦都沒來看一眼。
等府上請安時間快到時,王熙鳳才慢悠悠得走到榮禧堂來看望她的好舅媽,她那春風(fēng)得意腳下生風(fēng)的模樣,遠遠就能瞧出來了。
走進屋在屋子里一打量,眼神毫無意外落在王夫人床邊那一對金童玉女身上。
寶釵和寶玉這會兒全都坐在椅子上斜歪著頭,看著就像腦袋靠腦袋一樣得親密,即便是王熙鳳夫婦,在下人面前也不至于甜蜜成這番,而他們兩個這會兒可連婚約都未定下。
王熙鳳唇角一勾,看著寶釵的眼神帶上些輕視,到底是商賈家的閨女,就是沒什么規(guī)矩可言,前陣子看著還成,哪想也是個浪蕩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