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雪站在高處，瞧見凌照虛從屋內(nèi)全身而退，無暇戀戰(zhàn)，雙腿一沉，使了一招“千斤墜”的功夫，好似有千斤之力灌入地下，頓將腳下一大片屋頂踩塌，趁著屋內(nèi)一片混亂，旋即揚(yáng)長(zhǎng)而去。

    他擔(dān)心身后有唐門中人尾隨而來，提氣一陣疾奔，在城中繞了一大圈之后，確信身后無人，方才放緩腳步，轉(zhuǎn)身折向施宅。路上想起那日施鐘謨從酥酥兒處回來，只說事已辦妥，但臉上神情十分古怪，問他卻始終笑而不語，今日想來，自是因那酥酥兒竟是男兒身的緣故。

    白衣雪回到施宅，施鐘謨和凌照虛早已在花廳等候多時(shí)。唐泣的那枚蝎尾錐貼面而過，驚險(xiǎn)至極，好在凌照虛躲避疾速，毫發(fā)無傷。三人談起今夜之事，無不感嘆唐泣實(shí)在太過機(jī)警，以致功虧一簣，日后欲再行事，只恐難上加難。其間偶爾說起酥酥兒，三人表情均顯困窘，聊了一會(huì)，興味索然，便各自回房安歇。

    其后數(shù)日，凌照虛再去恩平王府查探，唐泣終日待在自己的房中，只縮頭不出，就連飯菜都，由廝役送進(jìn)房去。凌照虛回來一說情況，施鐘謨和白衣雪均知唐泣此次受到驚嚇，更加謹(jǐn)慎小心，想到佛頭青的解藥一時(shí)無解，而沈泠衫的身子卻如秋葉飄零，每況愈下，不由地憂心如焚。三人連日籌劃，苦無良策，怏怏無奈。

    這一日傍晚時(shí)分，天空彤云密布，不一會(huì)紛紛揚(yáng)揚(yáng)下起鵝毛般的大雪來，霎時(shí)漫天皆白。白衣雪久居朔方苦寒之地，雪山之上終年積雪，下雪更是尋常，但南方的雪生平第一次見到，甚感新鮮：“南國溫暖濕潤，就連這雪也下得輕柔飄逸，不似雪山上的雪那般凜冽，漫天遍野，恣肆奔放之至?！?br/>
    他想起自己自奉師命南行以來，一路上蹇厄重重，諸事頗不順?biāo)?，心中愁悶，頂著風(fēng)雪走上街頭，沿著街道信步而行。走過一處十字街口，見墻角避風(fēng)處有一身穿灰色布袍的老者，獨(dú)自守著自己算命相字的攤位，等著連晚的生意。風(fēng)雪交加，天色已晚，那老者兀自不肯收攤，雖衣衫單薄，但卻毫無凄凍之色。

    白衣雪微覺詫異，走將過去，正欲開口問詢，街口另一角又轉(zhuǎn)來二人，行走甚疾。前面一人年約三旬，錦帽鶴氅，面如冠玉，氣度沉穆雍容，一瞧就是一位貴家公子，后面一人四十歲上下，一張四方國字臉，兩鬢頭發(fā)已是星白，腰懸一柄長(zhǎng)劍，英氣勃勃。貴公子路過老者攤位，似是饒有興味，停下了腳步。

    灰袍老者見來了臨晚的生意，趕緊站起身來，微笑道：“二位公子爺，是算命呢，還是相字？”

    白衣雪和貴公子均道：“相字。”二人異口同聲，不禁相視一笑。

    灰袍老者笑道：“好，好。”說著遞上紙筆。貴公子笑道：“老丈相字，相得準(zhǔn)嗎？”灰袍老者笑道：“一字可以決禍福，片言即能定終身。準(zhǔn)與不準(zhǔn)，待得相過了字，自就知曉了。”

    貴公子笑道：“好，好?！鞭D(zhuǎn)而向白衣雪微笑道：“小兄弟，你先請(qǐng)？”白衣雪謙遜道：“還是你先請(qǐng)?！辟F公子微微一笑，不再推辭，提起筆來，街口風(fēng)疾，直吹得紙張撲啦啦作響，卻是一時(shí)難以落筆。貴公子眉頭微皺，他身后的國字臉漢子見狀，解下腰間劍鞘，踏上兩步，遞與貴公子。貴公子微微頷首，接了過來，其時(shí)雪雖未成積，在地面上也已堆了薄薄的一層，貴公子伸出劍鞘，右手一揮，在雪地上隨手寫了一個(gè)“一”字。

    灰袍老者略一沉吟，忽然深鞠高揖，口中說道：“小民拜見王爺。”

    貴公子聞言略顯驚訝，國字臉漢子更是微微變色。白衣雪瞧在眼里，心道：“莫非被他言中，此人真是一位王爺？”

    貴公子詫異之色也僅一閃而過，瞬即恢復(fù)如常，微笑道：“老丈何出此言？”

    灰袍老者恭恭敬敬地答道：“王爺棄了紙筆不用，而在雪地上寫了一個(gè)‘一’字。地，土也。土再上加一個(gè)‘一’，不是‘王’，又是甚么？”

    貴公子與國字臉漢子對(duì)視了一眼，哈哈大笑起來，不置可否。灰袍老者拈須微笑不語，神色自得。白衣雪尋思：“這位公子舉止雍容有禮，氣度不凡，他既身居京城，是位王爺本也尋常，算命的瞎蒙上的，算不得稀奇?！辟F公子見他站在一旁，便道：“小兄弟，你也測(cè)上一字，如何？”說著將劍鞘遞與白衣雪。

    白衣雪笑道：“好?！碧ь^見漫天風(fēng)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略一思忖，便在“一”字之下添了數(shù)筆，是個(gè)“雪”字?；遗劾险咔屏艘谎郏碱^微擰，一時(shí)默不作聲。貴公子見他沉吟不語，問道：“老丈，此字又作何解？”

    灰袍老者道：“王爺既然發(fā)問，那小老兒可就直言啦，還請(qǐng)這位公子勿怪。”說著向白衣雪微一抱拳。

    白衣雪笑道：“但說無妨?！?br/>
    灰袍老者低頭瞧了一會(huì)，方道：“‘雪’，雨后山崩是也，公子又寫于地上，山崩而地坼，公子……近日身邊之人，恐有重大變故……”

    白衣雪吃了一驚，心中揣度：“重大變故？我孤身在外，已有數(shù)月之久，若說身邊最親近的人，非沈家妹子莫屬。難道如他所言，沈家妹子命運(yùn)多舛，不日將有禍患臨身，難逃一劫？”口中吶吶地道：“不瞞老丈，我確有一位朋友身患重疾，難道她……她……”

    灰袍老者見他神色大變，忙道：“小老兒冒昧直言，萬望公子切勿見怪?！?br/>
    貴公子瞧出白衣雪大有愁苦之意，似被灰袍老者說中了心事，勸慰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小兄弟，世上沒有絕望的處境，只有絕望的心境。心氣倘若失了，就算機(jī)會(huì)來臨，也難以抓住，只要心氣尚存，堅(jiān)韌不懈，他日否極泰來，亦未可知?！彼凵衩髁粒Z聲輕柔，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其時(shí)風(fēng)雪交加，白衣雪心頭卻暖意融融，一揖到地，說道：“多謝公子指點(diǎn)迷津?！?br/>
    貴公子微微一笑，轉(zhuǎn)身向身后的四方國字臉漢子道：“伯陵，你也寫上一字，如何？”

    國字臉漢子躬身道：“是!”踏步上前，沉吟片刻，手中長(zhǎng)劍輕輕一揮，已將白衣雪方才添寫的數(shù)筆盡皆削去，只留貴公子在雪地上初始寫下的一個(gè)“一”字，劍尖微顫，在“一”字之上添劃數(shù)下，成了一個(gè)“中”字。

    白衣雪瞧得分明，那國字臉漢子手法精妙，劍意淋漓，他長(zhǎng)劍輕輕一揮，看似漫不經(jīng)心，然而一招之中，竟蘊(yùn)含著抹、劈、截、鉤、掛、壓、洗七種手法，將“雪”字除了最上的一橫，余下部分全部揮掃干凈，絕無半片積雪外散，旋即手腕一抖，劍氣充溢而出，嘶嘶幾聲細(xì)響，如同烙鐵一般，在雪地上連添數(shù)筆，寫成一個(gè)“中”字，字體瘦勁清俊。筆畫雖有先有后，但他手法奇疾，后發(fā)而先至，竟似于一筆之中便添劃而成。白衣雪暗自納罕：“此人是位劍術(shù)大家，京畿重地，果是藏龍臥虎，大有能人?！?br/>
    貴公子卻似沒有瞧出他的精妙劍法，低頭瞧著地上的“中”字，贊道：“好字！似行如草，筆道屈鐵斷金，天骨遒偉，結(jié)字至瘦而又筋力屹然，伯陵，你的字又有進(jìn)步啊?！?br/>
    國字臉漢子收了長(zhǎng)劍，恭恭敬敬地道：“慚愧，慚愧！”束手退了回去。

    灰袍老者站在一旁，拈須微笑，半晌不語，似也在欣賞佳字之絕妙。貴公子笑道：“這個(gè)‘中’字，也請(qǐng)老丈相上一相?！?br/>
    灰袍老者道：“這位官人寫得一手好字！若說無心寫來，便是一個(gè)‘中’，官人有心寫來，即是‘忠’，官人對(duì)王爺忠心耿耿，一片赤誠。”一席話說得貴公子和國字臉漢子相視而笑，莫逆于心。

    貴公子興味盎然，說道：“我另寫一字，勞煩老丈再相上一相?！?br/>
    灰袍老者垂手應(yīng)道：“是?！辟F公子取過劍鞘，抬眼瞧見街口恰有一條大黃狗，在雪地里歡快地跑了過去，略一沉吟，舉足將國字臉漢子方才添寫的數(shù)筆盡皆踏去，在“一”字之上重新添了數(shù)筆，寫了個(gè)“犬”字。

    灰袍老者凝神低頭瞧字，突然間，“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向那貴公子磕頭連連，咚咚作響，口中直呼：“小民有罪，有罪！”

    這一跪毫無征兆，貴公子和白衣雪俱被嚇了一跳，國字臉漢子臉上亦有驚疑之色。

    貴公子恢復(fù)寧定后，微笑道：“赦你無罪，老丈請(qǐng)起來吧?！被遗劾险甙杨^磕得如搗蒜一般，不敢起身。國字臉漢子眉頭微皺，踏上兩步，右手輕輕一抬，灰袍老者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扶起身來。白衣雪瞧得仔細(xì)，心下暗思：“此人不僅手法高明，內(nèi)力更是驚人，只是輕出二指，便將老者百十斤的身軀，毫不費(fèi)力托舉起來。”不由地向他多看了兩眼，國字臉漢子卻不以為意。他邁步向前，出手托起灰袍老者，姿態(tài)瀟灑俊逸，儼然一位武學(xué)大家，然而托起灰袍老者后，旋即退后幾步，低眉順目，恭恭敬敬地立在貴公子的身后。

    貴公子大為不解，問道：“老丈，你這又是為何？”

    灰袍老者頭也不敢抬起，也不知是害怕還是寒冷，渾身微微顫抖不已，哆嗦著道：“小老兒……小老兒……”

    貴公子笑道：“是不是這個(gè)‘犬’字也有不祥之兆？老丈不必害怕，但言無妨，相金我分文不少你的?！?br/>
    灰袍老者戰(zhàn)戰(zhàn)兢兢，偷偷地抬眼瞧了他幾眼，又垂下頭去，吶吶地道：“非也，非也！只是天機(jī)不可泄露……小老兒無論如何，既不能說，也不敢說的?！?br/>
    貴公子眉頭一皺，卻也不愿強(qiáng)人所難，一時(shí)征在那里。

    雪越下越大，灰袍老者抬頭瞧了瞧天色，喃喃地道：“時(shí)辰不早啦，這雪一時(shí)半會(huì)也停不了，小老兒也該收攤嘍?！卑滓卵┲溲韵轮猓肓显谏砩咸土税胩?，不名一文，原來他今日臨時(shí)起意，匆忙出門，竟是忘了帶上錢囊。手忙腳亂之中，從腰間掏出一物來，正是莫翎剎贈(zèng)與他的那件玉佩，拿在手中，一時(shí)手足無措。

    貴公子一瞥之下，見那玉佩通體潤澤無暇，雕琢工藝精湛，儼然一股雍容華貴之氣，知是極其貴重的皇家之物，臉上不禁微露詫異之色。他瞧出白衣雪的窘困，右手輕輕一抬，身后的國字臉漢子從懷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銀錠，足有五兩之重，遞與那灰袍老者。貴公子微笑道：“老丈，這位小兄弟的相金我一并付了，夠了吧？”

    灰袍老者在此擺攤已有數(shù)十年，為達(dá)官貴人、富賈豪紳秤骨算命的何止百人，卻也不曾收過如此的厚金重謝，一臉喜色，連聲說道：“夠啦！夠啦！多謝王爺！”

    貴公子道：“小兄弟，你的那件玉佩能給我瞧瞧么？”

    白衣雪道：“是。”將玉佩遞到他的手中。貴公子端詳片刻，又將玉佩交還與他，微笑道：“小兄弟從哪里得來的？”

    白衣雪道：“一位……朋友送的?！?br/>
    貴公子目光閃爍，笑道：“女孩子吧？”

    白衣雪臉上微微一紅，道：“是?！?br/>
    貴公子道：“這可是件稀罕物什，小兄弟收好，別弄丟啦。”說罷向白衣雪微微頷首，也不多言，邁開腳步，與那國字臉漢子消失在街角的茫茫風(fēng)雪之中。

    灰袍老者眼望著他們消失的地方，呆呆地愣了一會(huì)神，然后一邊收拾著攤子，一邊抖著身上的積雪說道：“老漢我收攤回家去嘍，公子爺，風(fēng)雪不小，你也請(qǐng)回吧?！?br/>
    白衣雪別過灰袍老者，在風(fēng)雪中緩步而行，細(xì)想方才灰袍老者的一席話，不禁憂思難譴。雪越下越大，街道上幾乎空無一人。

    他漫無目的，踽踽獨(dú)行，不覺之間，頭上、肩上已是落滿了雪花，走到一避風(fēng)處，抬手正欲去拍打身上的積雪，才發(fā)現(xiàn)手里還攥著那件玉佩。自寂光寺后山與莫翎剎一別以來，這件玉佩他始終帶在身邊，卻不曾解下來仔細(xì)瞧過，此際想起貴公子的話，不由地將玉佩舉至眼前，仔細(xì)端詳，但見那玉佩徑約三寸，厚約半寸，體作橢圓形，正面弧凸，飾有一振翅而飛的鷹鶻，相貌十分兇惡，氣韻生動(dòng)，凜凜生威，隱隱有皇家貴胄之氣，卻又不似中土之物。

    他心念不由一動(dòng)，當(dāng)街拉住一位行人，問明了熙春樓的具體位置，倒也離此不遠(yuǎn)，便折向熙春樓而去。他腳步輕盈，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現(xiàn)出一座五層金碧輝煌的高樓，珠簾繡額，燈燭通明，風(fēng)雪中隱隱有歌管歡笑之聲傳來。

    行得近了，只見門前有一彩樓，用枋木和各色花樣扎縛而成，華麗巍峨，數(shù)盞貼金紅紗梔子燈高高掛起，在風(fēng)雪中微微晃動(dòng)。白衣雪進(jìn)得店內(nèi)，酒保殷勤相待，樓下食客眾多，就在一樓的散座，尋了一處臨窗的位子坐了下來。

    酒保一邊用毛巾為他輕拍身上的積雪，一邊笑問：“客官喝點(diǎn)什么？是第一次到本店吧？本店的瑤泉鼎鼎有名，客官要不要打上幾角，嘗上一嘗？”

    白衣雪擺手笑道：“喝酒暫且不忙，我先向小哥打聽一個(gè)人?！?br/>
    酒保面露得色，說道：“公子找小的，算是找對(duì)了人。請(qǐng)問公子要打聽的是什么人？臨安城的達(dá)官顯貴，哪一個(gè)不是熙春樓的老主顧？別看小的只是個(gè)跑堂的，嘿嘿，他們中的大半，都是識(shí)得的。”

    白衣雪笑了笑，說道：“那敢情好！請(qǐng)問有位姓莫的姑娘，今日在不在店中？”

    酒保道：“公子說的可是莫翎剎莫大小姐？”

    白衣雪道：“是?！彼尖猓骸澳撬娴氖桥R安城中達(dá)官貴人家的千金大小姐？”想到自己這番尋上門來頗為唐突，不禁暗自有些后悔，卻也不便掉頭就走。

    酒保眉飛色舞，說道：“莫大小姐是臨安城的大人物，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她也是我們熙春樓的?？?，別看她身份尊貴，對(duì)我們這些下人好的很呢，前幾日還賞了小人不少錢，不是小人在客官面前吹噓，小人伺候……”

    白衣雪見他呶呶不休，還不知要說到何時(shí)，忙插口道：“莫大小姐今日在不在？”

    酒保笑道：“客官在此稍后。”說著轉(zhuǎn)身上樓而去。過了片刻，就聽樓梯腳步聲響起，那酒保陪著一個(gè)人走下樓來。白衣雪抬頭一瞧，那人是位四十多歲的漢子，矮矮胖胖，渾身珠光寶氣，一副生意人的打扮。他來到白衣雪面前，躬身唱個(gè)喏，和和氣氣地說道：“小可是本店的掌柜馬泰常，請(qǐng)問小官人高姓？找莫大小姐又有何事？”

    白衣雪回禮道：“在下姓白，冒昧前來，多有叨擾……”

    馬泰常聽到他姓白，不禁“咦”了一聲，擠在肥肉中的一對(duì)小眼睛瞪得滾圓，旋即滿臉堆歡，說道：“哎呀，原來是白公子，失敬，失敬！小可等候白公子臺(tái)駕光臨多時(shí)啦?！?br/>
    白衣雪奇道：“馬掌柜一直在等我？”

    馬泰常的小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說道：“是啊，白公子今日大駕光臨，令鄙店蓬蓽生輝！馬某未曾遠(yuǎn)迎，失禮之至，還望海涵?！闭f罷連連作揖。白衣雪趕緊回禮。馬泰常見白衣雪一臉茫然，說道：“莫大小姐十日之前便曾交待小可，倘若白公子惠臨，就是熙春樓最為尊貴的客人，務(wù)必接待周全。”

    白衣雪細(xì)一回想，自寂光寺與莫翎剎匆匆一別，至今已有十余日，除去其間趕路花掉的功夫，來到臨安城恰有十日，如此算來，莫翎剎當(dāng)是一把火燒了寂光寺后，也即回到了臨安城。白衣雪自進(jìn)了臨安城，眼瞅著沈泠衫身子每況愈下，心知再也拖延不得，腦中日思夜想的，皆是如何取得佛頭青的解藥。今日他來到熙春樓，本是興之所至，莫翎剎在與不在，實(shí)無半分把握，心底既隱隱盼著能與她見上一面，又暗暗擔(dān)心當(dāng)初她不過隨口一說，自己興沖沖而來，卻不免要灰溜溜而去。如今聽馬泰常這般一說，莫翎剎似乎早已算準(zhǔn)了自己會(huì)來熙春樓尋她，心中不由地躊躇起來，只是臨時(shí)借口脫身而去，卻又不知找何理由。

    馬泰常瞧出他神色有些忸怩，笑道：“白公子，你是不知，這些日子，莫大小姐每天都會(huì)光降敝店，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便是‘白公子今日來了么’，小可每回如實(shí)回稟，都惹得她老大不高興，一個(gè)人喝悶酒，直到小店要關(guān)門了才離開，小可見她板著臉，也不敢多問。呵呵，今日巧了，莫大小姐前腳剛來，白公子后腳就到，敢情是約好了的。”

    白衣雪臉上微微一紅，說道：“我……我們沒有事先約好……”想到莫翎剎每天都來到熙春樓，一直等到酒店打烊才走，心底不禁泛起一絲莫名的甜意。

    馬泰常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苦著臉道：“白公子，小可斗膽說上一句，你哪怕稍微提前一會(huì)到來，小可今日也能免了莫大小姐一番冷眼?！?br/>
    白衣雪大感惶窘，支支吾吾地道：“這個(gè)……這個(gè)……當(dāng)真是對(duì)不住之至?！?br/>
    馬泰常瞧出他大不自在，笑道：“莫大小姐方才上得樓去，小可這便帶你去見她，也好將功折罪?！本驮诖穗H，樓梯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一人疾奔而下，一陣風(fēng)似地直沖到白衣雪的面前。白衣雪定睛瞧去，那人嬌靨含春，皓齒冰膚，不是莫翎剎，又是誰人？

    她一雙妙目盯著白衣雪瞧了半晌，忽地莞爾一笑，說道：“你不來，我會(huì)在這里一直等你，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huì)來的?！甭曇羯醮?，樓下散座的客人本來不多，頓時(shí)引得眾食客無不側(cè)目而視，馬泰常站在一旁，更是咧開嘴笑了起來。

    白衣雪滿臉通紅，道：“你……你……”先前在寂光寺相遇之時(shí)，莫翎剎一副夜行裝扮，此際她換了一身女裝，麗容靚飾，一張英氣勃勃的面龐，線條雖略顯剛硬，卻美艷不可方物，仿若換了一個(gè)人。白衣雪為她容光所逼，登時(shí)自慚形穢起來，目瞪口結(jié)，站在那里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馬泰常見他呆呆地瞧著莫翎剎，心想：“傻小子膽子忒大，竟敢如此無禮，只怕還不知道眼前這位小主的身份?！闭雎暫葐枺闹釀x將他這副癡癡傻傻的模樣，瞧在眼底，喜在心頭，笑道：“你不認(rèn)識(shí)我了么？”

    白衣雪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你……我……”見她笑靨如花，彷如邂逅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神態(tài)親熱而又自然，全然不似自己這般失態(tài)，不禁暗感惶愧，將眼光轉(zhuǎn)向旁處。

    莫翎剎笑吟吟地道：“我當(dāng)然知道你會(huì)來，你叫什么名字來著？”

    白衣雪一愣，想到她日夜盼著見到自己，卻已然記不起自己的名字，心中頓時(shí)茫然若失，說道：“我是白……白……”

    莫翎剎笑道：“你不是姓‘魏’嗎？喂，你什么時(shí)候來的臨安？”白衣雪不由地失笑起來，方知二人當(dāng)初相遇的情形，她都一一記在了心底，心中甜絲絲的，一時(shí)竟有微醺薄醉之意。

    馬泰常見他二人四目交投，相視而笑，卻又不知為何發(fā)笑，也便跟著笑了起來，心下直犯嘀咕：“怎么姓魏？這小子不是姓白的么？”白、莫二人見馬泰常不明就里，只管在一旁咧著嘴傻笑，當(dāng)下笑得更歡，這一笑，二人間半個(gè)月未見的隔閡與陌生，瞬時(shí)煙消云散。

    待得笑聲止住，白衣雪問道：“你過得好么？”

    莫翎剎眉頭微蹙，嘆了口氣，說道：“我過得一點(diǎn)也不好?！?br/>
    白衣雪只道她一把火燒了寂光寺，惹了天大的麻煩，道：“啊，怎么了？”

    莫翎剎白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埋怨之色，說道：“等人的滋味，你道很好么？”

    白衣雪臉上不由一紅，吶吶地道：“我到了臨安城，手頭有些緊要的事要辦，故而……”莫翎剎深情款款，鼻端又嗅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幽香，只覺自己的心怦怦亂跳：“她身上的這股香氣，很是熟悉，好像小時(shí)候就聞過一般，這又是為何？”

    莫翎剎笑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反正我……我篤定你終會(huì)來的?！鳖D了一頓，喃喃地道：“白衣雪，白衣雪，嗯，我知道你今日肯定會(huì)來?！?br/>
    白衣雪茫然道：“你……怎么知道？”

    莫翎剎轉(zhuǎn)頭瞧著門外的鵝毛大雪，低聲說道：“江南地區(qū)，晴不如雨，雨不如雪。今天這雪下得大，是個(gè)好日子，注定會(huì)有好事，是不是？再說了，你的名字告訴我的呀，‘落雪時(shí)節(jié)又逢君’，原是天意?！?br/>
    一席話說得白衣雪怔在了當(dāng)?shù)兀肷握f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