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祁抿唇站在知了的房間門口，不撒謊的說，他有些緊張宋清歌的回答。
房間里，宋清歌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她抬頭反問知了，“那寶寶想一直留在這里嗎？”
孩子用一雙澄亮的眼睛望著她，歪著頭很認真的思考了起來，好半天之后才說道：“只要跟媽媽在一起，在哪里都可以。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留在這里?！?br/>
宋清歌又耐心的問她，“為什么呢？”
知了想了想，像個小大人似的，一一列舉的說道：“在這里的話，媽媽可以不用那么忙，可以經(jīng)常陪著我，也可以不需要那么累，不用晚上好晚了還要去幫別人縫衣服。而且這里還有舒服的大床，可以洗暖暖的熱水澡?！?br/>
宋清歌聽著孩子的話，忽然覺得心里又酸又疼，這些年她一直沒有給過孩子優(yōu)越的生活，她以為孩子年紀小，不會在意那些物質(zhì)東西，卻沒想到原來孩子心里都跟明鏡兒似的，什么都明白。
眼睛又酸又脹，宋清歌轉(zhuǎn)過臉沒有說話。
知了頓了頓，話鋒一轉(zhuǎn)又說道：“不過這里雖然很好，但是媽媽經(jīng)常哭，而且我不喜歡外面那個姓姚的阿姨，我覺得她好兇，而且她身上的香味好嗆人的。但不管媽媽在哪里，我都只想和媽媽在一起。”
小孩子不假思索的話總是最容易擊中別人的內(nèi)心，宋清歌忍了好久才忍住搖搖欲墜的眼淚，走上去深深地在女兒臉上吻了一下。
她的女兒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抬手撫摸著孩子軟軟的臉頰，她努力笑著道：“乖，媽媽會永遠在你身邊的，早點睡吧?！?br/>
“嗯，媽媽晚安?！敝斯怨缘亻]上了眼睛。
宋清歌起身走向門口，又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孩子恬靜的小臉，這才關(guān)上燈走出了她的房間。
一出來，方才一直隱忍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就這么洶涌的落了下來。
孩子或許還不知道，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所以便以為她們現(xiàn)在能過的好一些，全都是托了住在這所房子的福，因此便覺得只有留在這里，她才能不用那么辛苦。
只是知了卻一點都不知道，住在這里，她反而會覺得更加辛苦。
宋清歌吸了吸鼻子，正準備回自己的房間，一抬頭忽然發(fā)現(xiàn)戰(zhàn)祁就站在她幾步開外的地方，此時正神色復雜的盯著她看。
她愣了一下，急忙低下頭胡亂的擦了擦臉上的淚，啞聲問道：“你回來了。”
“嗯。”戰(zhàn)祁悶悶的應了一聲，視線依然一動不動的膠在她布滿淚跡的臉上。
宋清歌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遇上他，兩個人就這么站在走廊上，誰也沒有說話的意思，氣氛一時間尷尬而又沉悶。
好一會兒之后，還是宋清歌先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那……那你早點休息，我先回房間了。”
她說完便低著頭準備離開，可是兩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戰(zhàn)祁又忽然出聲叫住了她。
“宋清歌！”
她轉(zhuǎn)過頭，有些局促的看著他，“什么事？”
戰(zhàn)祁抿了抿唇，臉上有些促狹。方才孩子說的話他都聽到了，他沒想到一個小孩子的心思竟然會如此細膩。聽了知了的話后，他驚訝之余便是有些心酸。
可是比起孩子的話，他更在意的是她的回答……
躊躇了半天，他才開口問道：“剛剛知了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br/>
宋清歌先是怔忪了一下，問他，“什么話？”
“就是，你會不會留在這里？”戰(zhàn)祁終于抬頭看向她，眼里有些凝重，“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宋清歌靜靜地看著他，毫不猶豫的說道：“不會?！?br/>
之前她之所以沒有回答孩子的話，是因為怕傷了孩子的心，所以她就有了諸多顧忌，但這種顧忌顯然不會用在他身上。之所以會留在這里，本來就不是她自愿的，如果有機會能帶著孩子離開，那么她自然是會走的毫不猶豫。
戰(zhàn)祁垂在身側(cè)的手握緊又松開，先前的緊張這一刻都消散了。聽到她的回答之后，他反而輕松了。
其實這個答案一點都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可是在聽到她親口說出來時，他心里還是免不了有一絲失落。
宋清歌想了想，很認真的對他道：“答案我已經(jīng)告訴你了，如果你愿意的話，希望能放我和孩子離開?！?br/>
“你想都不要想！”戰(zhàn)祁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駁斥她，說完之后又意識到自己語氣有點過激，平復了一下道：“這種事我不會答應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br/>
“那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彼吻甯枰膊辉俣嘌?，繞過他便準備走。
“如果我說，我會遣送走姚柔，那你會留下來嗎？”
他的聲音猝不及防的在身后響起，宋清歌的腳步一頓，轉(zhuǎn)過頭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說什么？”
遣送走姚柔？他把他的女人送走，只為了讓她留下來嗎？他又發(fā)什么神經(jīng)？
戰(zhàn)祁的臉上有些窘迫，別過臉道：“我只是問問而已，你還沒回答我的話?！?br/>
“戰(zhàn)祁，我想你大概是搞錯了，我不想留在這里，跟姚柔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又或者說跟任何人都沒關(guān)系，只是單純的不想留在這里而已，因為這不是我的家，我來這里也不是自愿的。就像你說的，這是你的房子，你想讓你的女人住進來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不需要顧慮我的想法?！?br/>
她說的那么平靜淡然，就好像自己真的只是一個暫住在這里的房客一樣，他怎么樣都跟她沒關(guān)系。
戰(zhàn)祁看了看幾秒，忽然就諷刺的笑了起來，“你說的沒錯，這是老子的家，老子想讓誰住就讓誰住。不過我想搞錯的人是你，我說遣送走姚柔，不過是說著玩的，為了你遣散我喜歡的女人，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br/>
他說完，臉色一凜，轉(zhuǎn)身便回到自己房間去了。
宋清歌微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無奈的搖了搖頭。
*
第二天清晨，幾個人坐在餐桌前正在吃早餐。自從知道了知了的病情之后，琴姨也開始很注意食譜，所以都挑選一些既有營養(yǎng)，又不影響孩子身體的東西來做。
一盅香噴噴的玉米濃湯放在比較遠的位置，小丫頭個子低，餐桌又長又高，她每次都得站在椅子上才能夠得到。
見她拿的這么困難，宋清歌剛想起身給她盛一碗，旁邊的戰(zhàn)祁卻先一步拿起了孩子的小碗，盛滿給她放在面前，甚至還將湯盅都推到了她跟前。
宋清歌有些詫異的看著他，知了捧著小碗禮貌的道：“謝謝叔叔?！?br/>
戰(zhàn)祁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淡淡的彎了彎唇角，反倒是一旁的姚柔不樂意了。
姚柔最近一直都怨念得很，自從這個小崽子病了一場之后，戰(zhàn)祁對她們母女的態(tài)度就大大的改變了，尤其是對那個孩子，簡直是和從前判若兩人。就連吃飯的座位都能看出貓膩來，先前都是戰(zhàn)祁坐在前面的位置，她陪在身邊，現(xiàn)在可好，戰(zhàn)祁直接坐到了旁邊，和宋清歌一左一右陪在孩子身邊，儼然是一副一家三口的模樣，把她一個人晾在了邊上。
不僅如此，前些日子戰(zhàn)祁還旁敲側(cè)擊的暗示讓她搬出鈴園去，她只能裝傻充愣當做沒聽懂。
開什么玩笑，她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住進這個園子來，再想把她踢出去可就沒那么簡單了！
姚柔怨念的白了知了一眼，姚柔不陰不陽的說道：“這么大的人了，連句爸爸都不會叫，祁哥真是白疼你了。”
話音一落，餐桌上的氣氛頓時冷了好幾度，知了不知所措的看向宋清歌，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
宋清歌聞言也頓時惱火起來，剛想回嘴，還沒開口，倒是戰(zhàn)祁先冷著臉說話了。
“吃著飯都堵不上你的嘴，怎么著，就你會說？”
姚柔先是愣了一下，噘著嘴的看著他，“祁哥！人家是在為你抱不平，你怎么還……”
戰(zhàn)祁對她的撒嬌熟視無睹，面無表情的說道：“你要是吃飽了撐得實在沒事做，就去外面把池塘里的魚喂了，不要在這里影響別人的食欲。”
一旁的琴姨和小保姆聞言忍不住捂著嘴偷笑起來，姚柔頓時顏面掃地，忿忿不平的一跺腳之后，摔了筷子起身上樓去了。
知了有些不安的看著姚柔氣氛離去的背影，戰(zhàn)祁伸手將她的小腦袋扭過來，又夾了一塊培根放在她碗里，面不改色的說道：“別管她，吃這個。”
“哦……”知了乖乖地應了一聲。
吃完早餐，戰(zhàn)祁便準備去公司了，宋清歌又叫住他，“戰(zhàn)祁！”
“有事？”
“那個……”宋清歌抿了抿唇，“暑假快結(jié)束了，又到知了上幼兒園的時候了。我想這次給她找一個好一點的幼兒園?！?br/>
戰(zhàn)祁只是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說道：“我知道了?！?br/>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這樣模棱兩可的態(tài)度便讓宋清歌有些失落。
只是她并不知道，戰(zhàn)祁轉(zhuǎn)身的一瞬間，嘴角卻驀然劃開了一個笑。
她遇到事情會找他商量，這倒是讓他挺驚喜的，尤其商量的又女兒上學的事情，第一次讓他有了一種身為人父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
因為之前宋清歌一直沒有多余的錢可以讓孩子上好一點的幼兒園，所以孩子只能在那種小區(qū)幼兒園讀書，說是幼兒園，其實老師的水平也不怎么樣，充其量只能算是個托兒所。而現(xiàn)在她有了新的工作，每個月也有了比較可觀的收入，于是就開始考慮著給孩子換一所教學質(zhì)量比較好的幼兒園。
一整個下午，宋清歌都在翻看各種各樣的幼兒園招生簡章，現(xiàn)在的幼兒園實在是太多。她看了一圈之后覺得自己都要挑花眼了。
一直到快下班的時候，宋清歌都沒有做好決定，只好無奈的收拾好一堆招生簡章，準備下班。
“在給孩子選學校？”
低沉的男聲忽然從頭頂傳來，宋清歌抬起頭，薛衍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已經(jīng)站在了她身邊，依然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
宋清歌微笑著點點頭，“是啊，馬上要開學了，但現(xiàn)在的幼兒園好多，感覺哪個都很好，都不知道選哪個才好?！?br/>
薛衍低頭看了一下她桌上放的那些花花綠綠的冊子，沉吟了一下，抬手指在其中一個上面，“這個好像挺不錯的。”
宋清歌低頭一看，是一家叫伊莎貝拉的私立國際雙語幼兒園，據(jù)說這家幼兒園的園長是個美籍華人。在美國的時候就是研究幼兒心理學的，而且幼兒園里還有特聘的外教，不管是從教學設備還是師資來看，都是非常最一流的。
其實她也很看好這家幼兒園，但是學費實在是太貴了，所以還是有點望而卻步。
雖然她現(xiàn)在住在戰(zhàn)家，知了也有戰(zhàn)祁那樣一個身家過億的親生父親，但這并不代表她就要依靠著戰(zhàn)祁生活。她還想有機會能帶著孩子離開戰(zhàn)家，所以不想欠戰(zhàn)祁什么。
薛衍難得好心給她出主意，她也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面子，只好點頭道：“那我回去再看一看?！闭f完又笑了笑，“沒想到薛總竟然還會留意這些孩子的東西。”
薛衍欲言又止的看著她，一副想說什么的樣子，可是最終卻只是平淡道：“沒什么，只是聽人說挺好的?！?br/>
他說完便轉(zhuǎn)身離開了，宋清歌看著他的背影，輕輕聳了聳肩。
和薛衍接觸了一段時間之后。她發(fā)現(xiàn)這個冷淡的男人似乎也沒有她想象中那么難相處，雖然確實嚴苛了一點，但是一個非常負責的人，而且也經(jīng)常會給她一些指點，性格有點外冷內(nèi)熱的意思。
*
從會議室里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黑了下來，戰(zhàn)祁按揉著眉心，樣子很是疲憊。
戰(zhàn)毅從會議室里追出來，氣不過的攔住他，“哥，這次關(guān)于新城區(qū)新能源的競標，你為什么又退出了？”
戰(zhàn)祁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沒有為什么?！?br/>
他說完便目不斜視的向前走，戰(zhàn)毅又不死心的向前追了兩步，站在他面前質(zhì)問道：“是不是又是因為姓時的那個小子？！”
最近因為公司的事情，他本來就很心煩，被戰(zhàn)毅這樣不停地追問著就更煩了，沒好氣的說道：“你問那么多干什么？跟你沒關(guān)系！”
他繞開戰(zhàn)毅徑直向電梯走去，戰(zhàn)毅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油鹽不進的背影氣的直跳腳，怒不可遏的大聲道：“這些年那個姓時的害咱們害得還不夠嗎？這么多年了，每次遇到和他做競爭對手的時候，你都會默認退出。你已經(jīng)什么都不欠他了，為什么還是要次次忍讓他！你究竟還要忍他忍到什么時候？難道他騎在你頭上拉尿撒潑你都無動于衷嗎？大哥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慫了？”
然而無論他怎么喊，戰(zhàn)祁卻始終無動于衷，一直到進了電梯，腳步都不曾停頓一下。
因為公司的事情，他最近情緒也不怎么好，回家的路上，許城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后面閉眼假寐的戰(zhàn)祁，輕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而后座的戰(zhàn)祁從上了車就一直閉著眼在睡覺，至于有沒有睡著，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
對于時豫，他是有愧于心的，所以這些年無論做什么，他都無止境的忍讓著他，不知是在求得心安，還是在試圖彌補時豫。盡管他心里很清楚，很多時候時豫都是在故意和他作對，比如說出高價撬走華臣的企業(yè)高管，比如安插行業(yè)間諜盜取他公司的客戶資料，再比如讓流氓去戰(zhàn)毅新開發(fā)的樓盤里鬧事，簡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
當然了，就時豫做的這些事來說，如果他真的想怎么樣，那時豫絕對是把牢底坐穿都夠了。但偏偏他每一次都選擇了息事寧人，以至于董事會的那些股東們個個都要氣瘋了，他卻依然不為所動。
大抵也是知道他無論怎么樣都會選擇忍讓，所以時豫也變得越來越得寸進尺，一次又一次的刷新著他的底線。
但是他能怎么辦？那是他的血緣同承的親弟弟，他已經(jīng)背棄過他一次了，即便像戰(zhàn)毅說得，就算時豫騎在他頭上拉尿撒潑，他也得咬牙忍著。
他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當年父母被害后，他帶著自己的一弟一妹逃亡時候的樣子。他們身上一點錢都沒有，夜里他只能帶著弟弟妹妹縮在水泥管子里睡覺。
他還沒成年，兩個弟妹年紀更小，根本找不到營生。三個人常常幾天幾天的吃不上東西，最小的妹妹縮在他懷里，流著眼淚說：大哥，我餓了。
他那時候什么辦法都沒有，只能不停地安慰她，再忍忍，再忍忍，等大哥找到活兒就好了。
一旁的時豫什么都沒說，只是抱著腿坐在一旁?？墒峭砩蠀s忽然不見了，就在他帶著妹妹拼命找他的時候，時豫卻又回來了，從懷里面包和牛奶還有火腿，一股腦的塞進妹妹懷里。
時豫沖著妹妹嘿嘿直笑，可腦袋上的血卻汩汩的流出來，淌在他臉上，顯得分外刺眼。
后來他才知道，時豫趁著晚上超市人多的時候跑去偷東西，結(jié)果被老板逮住，被生生打了一頓，可即便被打的頭破血流，他都抱著那些食物不肯松手。
最后那個老板吐了一口痰在他身上，鄙夷的罵道：“滾吧，那些東西就當我喂狗了?！?br/>
那天晚上，他和時豫坐在空無一人的工地上，遠處有看管工地的狼狗在狂吠，周圍是呼呼的風聲，又圓又大的懸掛在頭頂上，小妹瑟瑟發(fā)抖縮在水泥管子里睡著。
時豫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像是承諾，又像是在發(fā)誓，他說：“哥，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混出個人樣兒來，一定要讓你和小姝過上最好的生活?！?br/>
結(jié)果到最后誓言還沒兌現(xiàn)，他們兄弟就反目成仇了。
“大哥？大哥？”
耳邊突然傳來了別人的呼喚，戰(zhàn)祁費勁的睜了睜眼，這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到了鈴園門口。
他坐直身子按了按眉心，啞著嗓子問：“我睡著了？”
許城點點頭，“是?！?br/>
“可能最近有點累吧?！彼匝宰哉Z的低喃了一聲，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抬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頭頂?shù)脑铝烈呀?jīng)快圓。
戰(zhàn)祁站在鈴園的門口，仰頭望著天邊的月亮，忽然問道：“是不是快陰歷七月十五了?！?br/>
陰歷七月十五，也就是俗稱的鬼節(jié)，按照他老家的風俗，這一天是要祭拜家中逝者的。
許城點點頭，“好像是快到了。”
戰(zhàn)祁站在原地看了看，終是沒再說什么，收回視線向大宅走去。
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客廳里亮著燈，卻沒有什么聲音，戰(zhàn)祁以為是琴姨在等他，走進去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宋清歌。
她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只是已經(jīng)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兩條腿還搭在地上，一副很疲憊的樣子。
他看著她那個樣兒，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想起了他們曾經(jīng)還在一起的日子。宋擎天死后，他已經(jīng)把宋家的產(chǎn)業(yè)收入囊中，因此也就毫無顧慮的開始夜夜笙歌，常常夜里三四點才回來，或者干脆就不回來了，而她卻永遠像個傻子似的，乖乖坐在沙發(fā)上等著他。
好像……就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終于走上去，想把她拍醒，可是手伸在半空中卻又收了回來，最終用腳尖踢了踢她的腳腕。
宋清歌本來睡得也不熟，被他這么一碰便立刻驚醒過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甕聲甕氣的問：“你回來了啊?！?br/>
不過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可是卻讓戰(zhàn)祁愣住了，恍惚間，他竟然覺得自己仿佛穿越回了五年前一樣。
收回思緒，他點了點頭，冷聲道：“你在等我？”
大約是因為想起了時豫，所以他看著她的臉總覺得心里那種不得勁的感覺又上來了，因此語氣也不大好。
只是宋清歌好像并沒有在意，站起身對他道：“其實也沒什么，就是知了上幼兒園的事……”
原來是因為這個。
“幼兒園我已經(jīng)看好了，有個叫伊莎貝拉的挺不錯的，教學環(huán)境挺好的，離得也不遠，而且私立學校的安保系統(tǒng)做的也比較好?！?br/>
這些年他在商場上結(jié)下了不少仇家，且不說曾經(jīng)戰(zhàn)家留下來的私仇，再加上他奪了宋家之后，宋家那些旁系親戚也把他恨的牙癢癢的，一旦有人知道了知了的身份，難保不會對孩子下手，所以安全問題也是他極其重視的條件之一。
宋清歌倒是沒想到他居然能想的這么周全，意外之余也有些動容，垂著眼道：“但是那個幼兒園的費用太高了……”
戰(zhàn)祁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你是說我戰(zhàn)祁連一個孩子都養(yǎng)不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彼吻甯柽B忙解釋，低下頭道：“我只是說……我負擔不起而已。”
“誰說需要你來負擔了。”戰(zhàn)祁冷嗤一聲，“知了也是我女兒，我怎么可能讓我的孩子過得那么凄慘?！?br/>
他說完便轉(zhuǎn)身準備上樓，宋清歌卻又開口叫住他，“戰(zhàn)祁？”
“又怎么了？”他不耐煩的轉(zhuǎn)過頭。
“謝謝你?！彼吻甯枵驹谠仂o靜地看著他，甚至還極其真誠的給他鞠了一躬，發(fā)自內(nèi)心的說道：“你能這樣對待知了，真的謝謝?！?br/>
戰(zhàn)祁有些怔忪的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明明那些是他的女兒，給她好的生活，是他的責任也是義務，可是這么一點小事，卻讓這個女人對他感恩戴德起來。
他心里又酸又澀，可嘴上卻沒有放松半分，“用不著，就當是我彌補過去五年欠她的?！?br/>
他說完就有點后悔了，不知道怎么了。他在這個女人面前永遠都學不會放低姿態(tài)，每一次心里明明是想說一些軟話的，可真正說出來的永遠都那么尖銳刻薄。
只是這一次宋清歌沒有在意，只是微微的笑了笑，“那也要謝謝你，早點休息吧，晚安?！?br/>
這好像還是他們重遇之后，她第一次對他說晚安，他站在樓梯上愣愣的看著她，幾乎是鬼使神差的回應道：“嗯，你也晚安?！?br/>
*
到底是全市最優(yōu)越的私立幼兒園，開學之前，便已經(jīng)開了好幾場家長會，并且還發(fā)給孩子們發(fā)了新的校服。
幼兒園的校服做的也非常精致漂亮，是那種英倫風的校服，外面是深藍色的小外套，里面是干凈整潔的白襯衣，女孩子是藍色的百褶裙和長筒襪，男孩子則是長褲，配上黑色的小皮鞋，簡直就像是縮小版的霍格沃茲學院的學生。
開學的那天早晨，知了一早迫不及待的把校服起來，穿上之后摸摸這兒，拽拽那兒，別提多開心了，拉著宋清歌不停的問好看不好看。
“好看好看，我們知了最美了。”
宋清歌忍不住微笑，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旁邊的許伯和琴姨也一臉欣慰的看著她們。
正說著，樓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眾人們抬頭一看，原來是戰(zhàn)祁下來了，身后還跟著搖曳生姿的姚柔。
他們一下樓，知了便有些歡喜的朝他跑過去。洋氣的在戰(zhàn)祁面前轉(zhuǎn)了個圈，歪著頭問：“叔叔，新校服好看不好看？”
知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很平和的和他相處了，雖然還是不肯叫爸爸，但是也已經(jīng)算是很和諧的父女關(guān)系了。
看著一大家子人都圍著這個小屁孩，儼然把她寵成了小公主似的，姚柔撇了撇嘴，酸溜溜的說道：“就那樣唄，不就是個校服嘛，能有多好看。”
戰(zhàn)祁眉心一擰，冷聲道：“你今天不是還鬧著說嗓子疼嗎？怎么話還這么多？”
姚柔臉上一哂，灰溜溜的先出門了。
不耐煩的瞪了一眼她的背影，戰(zhàn)祁這才低頭看了看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夸道：“好看，很漂亮?！?br/>
“嘿嘿~”
小丫頭開心的笑起來，轉(zhuǎn)頭背起自己的小書包，便拉著宋清歌鬧著要上學去了。
正準備出門，戰(zhàn)祁卻又忽然道：“等一下?！?br/>
宋清歌以為他還有什么事，卻沒想到他竟然說：“我送你們?！?br/>
畢竟是孩子第一天上學，他以前沒有做父親的自覺性，也沒有接送過孩子上學，偶爾下班的時候看見路上有年輕爸爸拉著蹦蹦跳跳的孩子，他竟然也有些羨慕那種感覺。
宋清歌有些驚訝的看著他，卻也沒有拒絕，只是訥訥的點了點頭。
去幼兒園的路上，知了嘰嘰喳喳的說了一路，不停的在問她幼兒園怎么樣，小朋友怎么樣，老師怎么樣，宋清歌又沒辦法敷衍她，只能每一句都耐心的給她解釋，而戰(zhàn)祁則從始至終都靜靜的看著他們。
很快他們便到了幼兒園門口，為了歡迎新生。幼兒園早就已經(jīng)裝飾一新，一大早就有老師在門口等著，給每個小朋友發(fā)入學禮物。
帶著知了熟門熟路的找到了班級，宋清歌微笑著朝她揮手之后便準備走，誰知道卻又忽然被老師叫住了。
“爸爸媽媽等一下，因為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所以我們有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讓寶寶和爸爸媽媽一起合照一張，共同見證新學期的開始?！?br/>
宋清歌沒想到幼兒園還有這樣的規(guī)定，回頭看了一眼戰(zhàn)祁，頓時有些尷尬的想解釋，“還是算了吧，我們已經(jīng)……”
“我們已經(jīng)離婚了”幾個字還沒說出口，戰(zhàn)祁卻忽然一把攬住了她的肩，面無表情的說道：“可以，照吧，怎么照？”
“那就請爸爸把小朋友抱起來，媽媽再靠近一點，對，很好，笑一下?！?br/>
“咔嚓”一聲之后，一張立可拍便出來了，照片上，戰(zhàn)祁抱著知了，宋清歌微笑著他們身邊，溫馨而又和諧，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那樣美好的合影，是宋清歌從很久以前一直在期待的，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天，她看著那張照片，卻只覺得有些心酸，連忙對老師道：“那孩子就交給您了，下午我來接她?！?br/>
說完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戰(zhàn)祁目光幽深的看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轉(zhuǎn)頭對老師說道：“這張照片能給我嗎？”
老師有些尷尬的看著他。原本想說照片都是要貼在后面墻報上的，但是看他一副不給就要殺人的眼神，最終只能點了點頭，雙手將照片奉上。
看著那張照片，戰(zhàn)祁嘴角驀然劃開一個笑，隨手便將照片放進了錢夾里面。
*
自從給戰(zhàn)訣設計了禮服之后，宋清歌跟著公司的一些設計師也學到了不少東西，成績漸漸也得到了認可，開完會后，薛衍忽然把她留了下來。
“這段時間你一直在跟著魏萊，應該也學到了不少東西，最近我想讓你跟進一下旗袍那邊的設計，你有沒有興趣？”
“旗袍？”宋清歌有些訝異的看著他，擺手道：“還是算了吧，我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一塊，上學的時候也是做男裝比較多，感覺會不大適合……”
過去她一心活在戰(zhàn)祁的世界里。萬事都是以他為中心的，甚至于自己的事業(yè)都有著他的影子。
薛衍蹙眉看著她，“男裝？你怎么喜歡做這一塊？”
“因為……”宋清歌抿了抿唇，有些丟臉的說道：“因為以前我一直想讓我前夫穿上我設計的衣服，所以……”
“我明白了。”薛衍點點頭，沉吟了一下，又道：“但是你就打算一輩子都為別人而活嗎？你也說了，是前夫，既然是前夫，也就是說你和他已經(jīng)沒關(guān)系了，何必還活在過去的陰影里？旗袍是生綃最為重視的一塊，你不想試試看？”
宋清歌低頭思考了一下，隱隱覺得他說的話有道理，雖然對自己的能力還是有些擔心，卻還是點頭道：“謝謝薛總，我會努力的?！?br/>
薛衍這才滿意的看了她一眼，“嗯。對了，旗袍也是魏萊負責的，你就一直跟在她身邊就可以了。”
對于旗袍的設計，宋清歌其實一直挺感興趣的。母親甄媛生前就很喜歡穿旗袍，因此她年少時也穿過不少，各種各樣的改良旗袍都穿過，后來離婚時大概都被戰(zhàn)祁給扔掉了。
一想到自己以后也有機會設計出那樣像藝術(shù)品的旗袍來，她心里還是有些激動地，更多的則是輕松，仿佛有一種再也不必為別人而活的感覺了。
從辦公室里一出來，她便迎面遇上了一群人，為首的女人有些眼熟，正在和魏萊談論著什么，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她才聽出來她們說的是日語。
那個女人一身高雅的OL裝，頭發(fā)挽在腦后，利落而端莊，年紀看上去大約有四十上下了。宋清歌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天，才辨認出她就是自己最崇拜的石川由里子。
之前還聽戰(zhàn)訣說，石川由里子生病了，一直在日本靜養(yǎng)，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她們的公司里？
難道是痊愈了？
魏萊恰好看見她從會議室出來，便立刻招呼她過來，熱情的給她介紹道：“宋宋，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石川小姐?！闭f完又用日語對石川道：“您好，這是我的助理，宋清歌。”
石川很客氣的向她伸出了手，用日語道：“你好。”
宋清歌急忙伸出手，辛虧她以前也是學過日語的，因此在石川面前才避免了丟臉。
簡單的問好之后，宋清歌還是出于關(guān)心問了一句，“對了，您的身體好一些了嗎？”
“我的身體？”石川有些茫然的看了她一眼，“我的身體一直都很好啊?！?br/>
宋清歌一愣，“可是……可是您不是前些日子生病了，一直在日本靜養(yǎng)嗎？”
石川聞言更奇怪了，“我沒有回過日本，從去年戰(zhàn)先生的演奏會結(jié)束，我就一直都在中國?！?br/>
明明之前戰(zhàn)訣還說石川一直在日本，所以才找她設計禮服的，可是石川卻說她一直都在國內(nèi)。
宋清歌怔怔的看著她，腦子里瞬間一團亂，怎么也想不清楚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