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程諾擔不擔心李胡同借著科學院平臺，去宣傳宗教思想，比如創(chuàng)辦佛教學校、培養(yǎng)佛學人才等，平白無故給人做了嫁衣。

    關于這點程諾也不是沒考慮過，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和尚，嚴持戒律、精研佛法，并卓然成家，思想深度很少有人能跟得上。

    但仔細一想根本不太可能，因為他也是個「假和尚」、「怪和尚」，雖說剃了度、出了家、身披袈裟，卻不做住持、不開道場、不隱于寺中，而是天天游走于紅塵之中，向社會、向學生、向民眾、向各界人士公開宣講儒家的文化精華。

    面對這樣一個怪才，程諾自然可以百分百放心使用，當然前提是人家愿意跟社科院合作，否則這一切都是白白擔心。

    這種工作自然是急不得，細水長流。

    有了吳昌碩、王福庵、李叔同三位的加入，后面的工作就要方便多了，又接著先后邀請了馬衡、于右任、盛宣懷等人，聽到是為直隸人民出力，皆是雙手贊成，甚至有人表示，若是一幅作品不夠，還可以另外再加，只要錢都能用到災民身上。

    面對這樣的情景，姜蔣佐連連感慨：「災害無情人有情，有這么多人的支持，我相信咱們的義賣會一定可以大獲成功。」

    程諾點頭：「平時若是從這些書畫作品挑選任意一個，都能賣到不少的價格，放到現(xiàn)在，想必在大家的努力下，拍賣的只會更多?！?br/>
    翻閱著作品名單，姜蔣佐問道：「賣家是有了，但買家方面，你準備怎么做，這么多東西，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解決的?！?br/>
    將手中已經(jīng)寫好的請柬遞過去，程諾說道：「不同于邀請書畫家這些賣家群體，買家數(shù)目要更加龐大，單對單邀請?zhí)^麻煩，效率也低，這次我專門把請柬發(fā)給各大商業(yè)工會，由他們接著下發(fā)，而這些人就是我們主要的購買群體。」

    拿著請柬隨便翻了翻，除了已經(jīng)開始合作的上海市面粉工會外，還邀請的有鋼鐵工會、紡織工會、建筑工會等等，以輕工業(yè)和紡織業(yè)為主，都是在上海經(jīng)濟實力十分雄厚的團體，有的是錢進行精神追求。

    「咦，你這里怎么還有使領館的請柬？」姜蔣佐翻出來一門，詫異道：「這些外國人懂這個嗎，可別到時候給咱們把東西霍霍，暴殄天物?！?br/>
    程諾在桌子上寫寫畫畫，頭都沒抬：「不需要他們懂，只需要他們掏錢便是了，論有錢，咱們這些人很難跟人比，不宰上一筆實在是對不起自己，何況這些外國佬鬼精鬼精的，在咱們這邊買完，下一步估計就送回國內，繼續(xù)騙他們同胞去了?！?br/>
    姜蔣佐點頭：「確實，論坑人咱們很難跟盎格魯撒克遜人比，到時候你怎么說，我就怎么做?！?br/>
    「剛好這里有點事需要麻煩你，順便還能鍛煉一下自己?！钩讨Z從桌子上扒拉出一張物資清單，介紹道：「這是我整理的災區(qū)物資緊需物資，趁著上海的物資價格還沒波動，你最好趕緊去收購上一批，越多越好。」

    接過清單，上面寫有大米、玉米面、棉衣等物資，皆是目前直隸災民所緊缺的物資，采購數(shù)量也是以萬為單位，顯然程諾這次下了狠心。

    「糧食這個就不用說了，估計當?shù)匾安烁疾灰欢苷业剑约Z食采購是這批物資的重中之重，別的沒有還好說，但吃不著飯可是能死人的。」看到姜蔣佐已經(jīng)把清單拿走，程諾介紹道：「至于棉衣則是為過冬而準備，雖然眼下還沒正式入秋，但也很快了，到時候一降溫，災民們又得遭罪，咱們還是提前做好準備?！?br/>
    看著名單，姜蔣佐有些犯怵：「東西是沒啥問題，但這么多數(shù)量采購下來，至少得幾萬大洋，咱們能吃得消嗎？」

    「吃不消也得拿下來，人命關天?！古陆Y佐多想，程諾解釋道：「數(shù)百萬人受災，

    別看這些東西看著不少，實際上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救不了太多人。不過這錢終究也不是小數(shù)目，咱們雖然拿得起，但拿出去后肯定傷筋動骨，影響科研工作?！?br/>
    「所以你的意思是？」姜蔣佐問道。

    「很簡單，趁著糧食等物資還沒上漲，我們先墊付資金進行采購，等到義賣會完畢，咱們再將虧空補上，前后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問題不大?！钩讨Z補充道。

    聽到這里，姜蔣佐長舒一口氣：「這樣便好，就怕你張口便是拿出去幾萬銀元，拿不回來后影響留法勤工儉學會的工作不說，還會影響廣播電臺的技術攻關，這些都需要錢?！?br/>
    這段日子跟著程諾見識了不少社會名流，其中大部分都是關于實業(yè)方面，跟這些人對比，科學院那點資金規(guī)模還遠遠不夠，無形之中給了他不少壓力，已經(jīng)開始代入程諾給他安排的角色，即便這些錢都用在救災上，還是有些敏感。

    程諾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記得前面的請柬嗎，咱們從那些工會那里募集來資金，再用資金從他們那里買貨，一進一出，對雙方都有利?！?br/>
    姜蔣佐聽罷，也是忍不住連連佩服：「合著你是拿著人家的錢，買人家的貨，白撿的大好事啊?！?br/>
    程諾擺手笑道：「經(jīng)濟行為，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何況咱們都是把錢用到了災民身上，跟咱們實際利益關系可不大?！?br/>
    姜蔣佐琢磨了一會兒，說道：「也是，到頭來都是災民受益，誰也不好說啥，說不定買的開心，賣的也開心。不過話說回來，咱們是提前把東西給買回來，貌似不符合你說的流程吧？」

    程諾搖搖頭，胸有成竹道：「你這樣想，咱們是貸款給他們，讓他們有錢消費，好支持咱們的義賣會啊，免得冷場，東西拍賣不出去，該有多尷尬?！?br/>
    「那如果他們掙完錢不買呢，你還能強買強賣不是？」姜蔣佐問道。

    「咱們是文明人，當然不是干這種強盜之事?！棺匾巫由希讨Z冷笑道：「若是不買，他們做了初一，那就別怪我做了十五?！?br/>
    于是乎，拿著事先準備好的物資清單，姜蔣佐先后采購了十萬斤玉米面和十萬斤面粉，棉衣也采購了幾千套，就等待著裝船運往天津。

    有部分人本來想借助國難，來大發(fā)一筆橫財，但他們忘了程諾除了是一名學者外，還加入了各種協(xié)會，比如中華職業(yè)教育社、中華體育協(xié)會等，雖然看著不怎么樣，但里面都有南北政府***，加入進來的初心就是為了建設國家，哪里會看得下這種行為。

    在個別女干商得到警告后，終于是消停了不少。

    至于背地里如何囤積居奇，程諾等人就不知道了，二十萬糧食雖然不少，但放在上海這個大城市里，只能掀起一陣小小的漣漪，影響并不大。

    不過救災之事，除了物資外，防疫也是十分重要。

    找到還在上海，正籌備科學院下屬醫(yī)學科學院的伍連德。

    敲了敲門，結果沒人回應，本來還想改天再來，結果走遠一看，里面似乎還亮著燈。

    「這大白天的，怎么亮著燈，不會出什么事吧？」

    程諾心里有些擔心，重新回到門口，看到門沒有反鎖，便直接推門而入。

    沒想到伍連德就在里面，亮著的燈就是他的臺燈，眼下正披著衣服呼呼大睡。

    「星聯(lián)你怎么在這睡啊，不怕感冒嗎，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看著桌子上鋪滿了稿紙，上面寫滿了文字，紙簍都被塞滿了，程諾當即判斷，這位醫(yī)學院院長，大概率又在這里過夜了。

    「哎呦，院長？你什么時候過來的？」伍連德揉了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艱難地坐起來，背上的外衣順著起身而落下：「也沒怎么熬夜，

    昨晚就是突然困了，想著瞇一會就回去，沒想到再睜眼就看到你過來了?！?br/>
    「唉，注意身體吧，你年齡也不小了，經(jīng)常熬夜的后果你比我清楚?！钩讨Z把外衣從地上撿起來，拍拍上面的土，疊好遞過去：「你若是倒下了，咱們這醫(yī)學院可就胎死腹中了?！?br/>
    「放心吧，我會注意好身體的，醫(yī)學理想未完成之前，我比誰都惜命?！刮檫B德把臺燈關掉，邊收拾桌上的草紙，邊說道：「再說了，咱們不還有章太嚴先生嗎，單論理論方面，我不如他?！?br/>
    程諾本來想給伍連德倒口水，晃了晃暖水壺發(fā)現(xiàn)里面是空的，只得重新接水燒水：「你們倆所學的都不太一樣，一個是中醫(yī)，一個是西醫(yī)，如何進行比較？」

    將稿子拿在手里，對著桌面上下磕碰幾次，讓其對齊，伍連德笑道：「本質上都是治病救人，中醫(yī)的思路對我來說也是個啟發(fā)，后面防疫抗疫也更有信心?！?br/>
    幾千年來，中華民族和世界上其他民族一樣，基本上每個時期都難以避免遭受瘟疫的侵擾，西漢以來的兩千多年，中國先后發(fā)生過多次規(guī)模較大的瘟疫流行。

    相較于公元世紀和世紀兩次世界性的鼠疫，分別導致人口銳減／和／，我國古代的人口數(shù)量維持相對恒定，從西漢到明代，一直保持在萬～萬，不得不說曾經(jīng)傳統(tǒng)中醫(yī)在防疫抗疫這方面，確實起到了重要作用。

    我國古代疫病有明確文獻記載的統(tǒng)計如下：周代次，秦漢時期次，三國兩晉次，南北朝次，隋唐五代次，兩宋金元次，明代次，清代次。

    尤其是滿清，每四年就發(fā)生一次重大疫病，就這樣我們還能從幾千萬人口增長至乾隆年間達到億多人，中醫(yī)的作用不可忽視。

    把煤火爐中的灰清理出來，程諾笑道：「也是，本質上都是治病救人，自然是哪個方便有效，那就從哪個來，用不著二元對立，良***流競爭融合，對患者也有好處。」Z.br>

    身為當前國內西醫(yī)重要代表之一，伍連德對于這個態(tài)度十分認同：「是這么一個道理，雙方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缺，視患者的情況而定，以治病救人為目的。」

    把水壺坐在爐子上，程諾拍拍手：「中西醫(yī)之事咱們日后有機會再談，說說直隸水災的事，我準備把你派過去幫助當?shù)匕傩諡暮蠓酪撸恢滥阌袥]有意見？」

    這話一聽，伍連德把剛剛整理好的草稿紙又給拿了出來，認真道：「當然沒有意見，就是院長你不說，我也準備申請過去，幾百萬人口，若是處理不好，會爆發(fā)疫病，屆時規(guī)?？杀葨|北鼠疫要大得多，說不定因病去世的比因澇去世的還要多。」

    為了展現(xiàn)自己的工作，伍連德把草稿紙中展現(xiàn)最突出的幾張，放到程諾面前：「就是我改良后的口罩，專門用來防止疫病進入口鼻，威脅人體生命健康。」

    程諾見狀來了精神，拿起草紙認真看了起來。

    雖然經(jīng)過伍連德的改良，但口罩的結構還是比較簡單，不過是用兩三層紗布捂住口鼻，然后再把兩端剪開做綁帶。

    醫(yī)用的要更為復雜一點，除了兩端綁帶外，還要在中間拉上一條綁在頭頂，為了防護嚴密，甚至在空隙中塞足夠的棉花，實在是太過復雜。

    沒有著急指出問題，程諾先拿著平民口罩，問道：「這種設計非常好，即便是村頭不識字的婦女，看了圖也能做出來，有基礎的防護效果，如果量產的話，大概需要多少錢？」

    伍連德思考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如果能量產，我保證成本不超過兩分錢，如果再大規(guī)模生產，相信成本還能進一步壓縮?！?br/>
    受制于當前的生產條件，程諾自然不會傻乎乎的提出要更換無紡布和熔噴布，根本不現(xiàn)實，遠不如這份看似土里土氣的辦法來的更

    實際一點。

    「平民口罩在此基礎上還是可以進一步精進，目前來看還是有些臃腫，多了一些不必要的紗布面積，設計上需要再處理一下，至于紗網(wǎng)空隙大小問題，后面我聯(lián)系張老，讓大生紗廠看看能不能解決一下?！?br/>
    「至于醫(yī)用口罩，使用起來太過復雜，以災區(qū)那個條件，很難同時弄到紗布、布條和棉花，實際應用上太過苛刻，很難普及，我看不如將兩種口罩結合一下，優(yōu)中取優(yōu)?！?br/>
    結合前世的經(jīng)驗和現(xiàn)實的條件，程諾先揚后抑，給出了他的建議。

    當然身為一個「外行」，程諾不指望對方百分百信服，等后面拿出成品，相互對比印證一下，便知道哪個是好，哪個是壞。

    將話題引向災后防疫，程諾問道：「像這種水災之后，會出現(xiàn)哪些疫病，除了口罩，咱們也好提前做足準備?！?br/>
    把設計草紙收好，伍連德答復道：「一般情況下，災后的冬季，患痢疾、熱病的人較多，這兩個是需要著重考慮的?！?br/>
    程諾點點頭，這兩個疫病也算是老對手了，有一些能見療效的法子，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氣，專門囑咐道：「如果有可能的話，最好在當?shù)卮罱ㄒ粋€臨時防疫醫(yī)院，清理病源，加強消毒，尤其是水中尸骸要及時打撈埋葬，穢物也要及時消除......」

    雖然明知道對方是這個時代的防疫專家，但程諾還是忍不住把前世的經(jīng)驗嘮叨出來，能給出一條對方覺得有參考價值的意見，那就足夠了，心里便能得到極大的寬慰。

    對此伍連德也是認真聆聽，是不是還要點頭，院長只是多說了兩句，又不是直接伸手微操，他已經(jīng)十分滿足了，何況有些理論確實是第一次聽到：「放心吧，院長，除了我，咱們科學院還有十多名醫(yī)生，都跟著我一起去，絕對不負你的期望。」

    程諾點點頭，把燒開的水拎過來給伍連德倒上一杯：「雖然有些殘酷，但我還是想說防疫行動盡量以保全自己為前提，工作之余還要對匪患進行防備，總有一些人趁著災難進行劫掠，危害社會治安和人民生命財產，如果可能，休息地點安排在警察廳附近。」

    雙手抱著茶杯，伍連德對此十分感動：「帶過去幾個，保準完好無缺帶回來幾個?！?br/>
    對此程諾不再言語，囑托幾句后便離開了此處。

    此次直隸支援，對醫(yī)學院來說，既是挑戰(zhàn)也是機遇，幫助災民的同時也是在提高自身，如果能把握住了，勢必能在現(xiàn)代醫(yī)學的國際前沿上發(fā)出重要聲音。

    就像伍連德本人一樣，之前只是國內的一名比較有實力的醫(yī)生，厲害但不拔尖，出了國門基本無人識得。

    然而東北的那一場鼠疫，讓其在這方面的研究突飛猛進，一躍成為世界上鼠疫研究及防疫問題上的專家，在該項國際醫(yī)學前沿上獨領風騷。

    明年將會有西班牙大流感，屆時全世界將有數(shù)千萬人死于這場疾病，全球四分之一人口感染，我們國內死亡的人口也在100萬左右，相當恐怖。

    此時不展開相關研究，又等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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