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今天月亮真圓,我們私奔吧
艾德微笑著遞過來一份厚厚的文件。
“這是藍馬試車手合同,兩位也可以帶回去看看。另外,”他頓了一頓,微笑道,“傅小姐不用太過擔心鼻翼損壞的問題,我會寫報告送交車隊董事會的?!?br/>
一聽這話,我的腦中“嗡”地一聲,還有些發(fā)熱的神經(jīng)頓時全部冷卻了下來。
我重新打量起艾德那張卡通化的圓臉和看似親切溫和的微笑,終于意識到面前的是只在商場翻滾了幾十年的老狐貍,一舉一動都包含深意。最后一句話看似叫我不必擔心,卻沒有作出任何承諾。
最重要的,他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擺明著就是威脅。**裸的威脅!
“媽,我去國外留學好不好?”
“好啊?!?br/>
“去英國好不好?”
“好啊?!?br/>
“讀劍橋好不好?”
“好啊。”
聽到老媽第三個滿不在乎的“好啊”,我終于急了,睜大了兩只睡眠不足的熊貓眼大叫:“我是說真的啊!”
“我也是說真的啊?!崩蠇屵€是沒有回頭,一邊描眉一邊輕松地回答,“只要你考得上,劍橋和牛津隨便你?!?br/>
“我考不上。不過有人贊助我去讀?!?br/>
“誰?”終于成功吸引了老媽的視線,她停下手中的眉筆,挑了挑畫好一邊的眉,“清華,你釣到了別的金龜婿?”
“什么叫釣到金龜婿?‘別的’又是什么意思?”我差點暴走,“是藍馬車隊啦,邀請曲曲去做試車手,說可以讓我——”
我的話沒說完,“鐺”地一聲,老媽手上的化妝鏡忽然跌落,敲了個粉碎。
“怎么了?”我停下手里的筷子,詫異地望過去。
“沒什么?!崩蠇尨掖一卮鹨痪?,低頭就去撿地上的碎玻璃。
“喂!”我嚇了一跳,立即跑過去攔她,卻看到她“嘶”地一聲,手指上已經(jīng)被劃傷了一個口子。
“老媽你今天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我一邊趕緊翻出創(chuàng)可貼幫她包扎,一邊數(shù)落,“你以前教育過我多少次碎玻璃不可以用手撿的,怎么今天自己就犯這錯誤?”
我說著埋怨地朝老媽瞥了一眼,這一眼卻讓我大吃一驚。老媽臉色蒼白,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一干二凈。
我一愣,下意識地去摸她的額頭:“媽,你沒事吧?是不是生病了?”
“我沒事。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而已?!崩蠇屳p輕拍開我的手,勉強笑了笑,若無其事地說,“有人贊助你去,你就去吧,省了我一大筆錢?!?br/>
我愣愣地看了她幾分鐘,忽然意識到老媽是舍不得我。從小到大,家里就只有我們倆相依為命,雖然她總是一臉女強人的樣子仿佛多堅強,但我知道老媽其實是個纖細敏感的人,有時候比我還更小女人些,會怕黑,會怕鬼,會陪著狗血電視劇的煽情鏡頭流眼淚——
想到這里我忍不住心里一酸,伸手抱住了老媽:“媽,你陪我一起去吧!”
“傻子!我不要上班???”老媽笑罵。
“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陪著老媽?!蔽冶е蠇尣环攀?,把頭靠在她肩頭,鼻中卻酸酸地。
“咦,清華,伯母,你們在干什么?”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了母女相擁的和諧畫面。長恭同學出現(xiàn)在房間門口,一臉茫然地望著我們。
“北達起來了哦?快吃飯吧?!崩蠇屌呐奈业氖终玖似饋?,“清華,地上你打掃一下,我去上班了?!?br/>
老媽說著左右手并用,迅速把未完的妝面畫完,拎起小包就走,臨到門口忽然頓了一下,回過頭來輕聲說:“清華,你想去就去吧,老媽永遠支持你!”
我忍了半天的眼淚終于被老媽難得的一句溫情話勾了出來,一發(fā)而不可收,毫無風度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抱住一盒餐巾紙哭了個稀里嘩啦,嚇得刷牙刷了一半的長恭同學差點把滿嘴泡沫咽了下去。
轟轟烈烈的藍馬試車手招募終告結(jié)束,當天選拔賽表現(xiàn)最好的兩位選手成功被藍馬選中,不過總經(jīng)理艾德表示,由于選手的實力和F1比賽要求還有一定差距,藍馬決定將他們先送往F3藍馬車隊,作為后備力量全面培養(yǎng)。
凌飛作為兩名入選選手之一,成為最近紅透半邊天的新聞人物,對于S市和N大人來說,更是活生生出現(xiàn)在身邊的明星。
而令媒體更感興趣的則是,另一位入選的竟是來自J市的一位美女選手。方程式賽車手與美女,兩個興奮點疊加,產(chǎn)生了足夠的新聞價值。而令人意外的是,這位美女選手異常低調(diào),竟然沒有一家媒體能夠拍到她頭盔以下的真面目,神秘感令新聞價值再度上升。
鋪天蓋地的新聞中,我越來越疑惑,像這兩個通過初賽復賽殺出重圍的選手,車技自然不在話下,但藍馬總經(jīng)理艾德依然認為他們與F1比賽要求有差距,這當然能理解,作為世界賽車頂級賽事的F1,對車手要求之高可想而知。但是沒有報名試車手選拔的長恭同學,卻輕輕松松地接到了藍馬拋出的橄欖枝,甚至艾德還不惜以威逼利誘種種手段來迫使我們簽約。
這種事,恐怕我說出去都沒人相信??墒鞘掷锏暮贤屛也坏貌淮_認,幾天前發(fā)生在某高級辦公樓頂樓的事,并不是一場白日夢。
即使我找了無數(shù)法律系的師兄師姐甚至老師律師幫我審核那份合同,也沒有找到任何可能成為陷阱的條文。三年合同年薪五十萬歐元的工作,雖然和頂級車手的工資有著巨大差距,但是作為試車手,卻已是身價不菲,大約都夠得上小車隊車手的級別了吧?
木乃伊——真的就有這么大的潛力嗎?還是說,艾德對于米夏眼光的信任,達到了可怕的高度?
飛機在N大辦理了退學手續(xù),也辭去了班導的工作,盡管放棄直升研究生的機會很令人惋惜,但那與藍馬車隊的合約比起來,又顯得微不足道了。
圣誕節(jié)前一個禮拜,飛機給我們上了最后一課,很多同學哭得稀里嘩啦,尤其是吳小纖,兩節(jié)課結(jié)束,兩只眼睛腫成了水蜜桃。
飛機卻很淡定,直到下課鈴響,才言簡意賅地扔下四句話:
“我請客。小順豐。允許請假。不勉強?!?br/>
小順豐是N大門口一家小酒樓,號稱酒樓,不過就是兩層樓面的一個小飯店,是N大學生餐聚的主要根據(jù)地。
做過學生的都有數(shù),這類送別會主要不是為了吃飯,也不是為了品菜,最終目的就是拼酒,借著酒勁真情流露抱頭痛哭外帶一笑泯恩仇。雖然我們班大部分是女生,但女生要么不喝,一喝起來卻比男生更嚇人。當此離別之際,個個都好像化身俠女,拿酒當開水般喝。
幾輪下來,還能在席間坐得筆直并且分清楚眼前有幾根手指的人,已經(jīng)剩下沒幾個了,其中包括了一直淡定的我和曲曲。我是一杯未喝,曲曲卻是千杯不醉。
雖然今天的主要目標是凌飛,但是女生們比媒體好記性,沒有忘記“天才美少年”曲北達同學,班里鮮少的幾個男生更是希望在酒桌上壓倒這個搶走他們風頭的小白臉,但是不管多少杯下去,曲曲那張俊秀到非人間所有的臉,就連顏色都沒有變上一丁半點。
飛機卻正好相反,三杯下肚,一張臉已經(jīng)紅成豬頭狀,把皮夾交給一個男生后一頭倒了下去呼呼大睡,直到散場才被一個男生推醒,睜著眬一雙蒙睡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眾人把凌飛送上出租車才逶迤著進了校門,我?guī)е掖胰ペs末班地鐵,好容易喘著粗氣奔進車廂,新買的山寨機發(fā)出一串一聽就很山寨的音樂,赫然顯示是飛機發(fā)來的短信:“平安夜見?!?br/>
經(jīng)此提醒,我驀然想起飛機送我羅澤爾表演賽門票時的條件,那天由于突然變故根本沒有看到羅澤爾,可是既然收了人家的票,答應人家的“平安夜之約”,自然也是推脫不得。
我怨念萬分地回了一條:“你不是喝醉了嗎?就不能失憶一下嗎?”
山寨音樂再度響起,信息迅速回了過來:“裝的?!?br/>
平安夜很快就來了,街上到處是圣誕的味道,櫥窗上、門上噴滿了如同棉花糖般的塑膠雪花,笑容可掬的紅帽子白胡子老頭到處可見,就連N大校園里,也張燈結(jié)彩地掛了一排彩色小燈泡。
不過掛燈歸掛燈,上課歸上課,國內(nèi)的學??蓻]有平安夜放假的傳統(tǒng)。等到下午第四節(jié)課的鈴聲響起,外面已經(jīng)華燈初上,那排小燈泡已經(jīng)軋鬧猛般爭紅斗綠地亮起,搞得教學樓前那條小馬路俗艷得像一條花街。
我拉著曲曲走在最后,避免跟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飛奔去約會的人群相撞,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大拇指在開機按鈕上猶豫了幾秒鐘又放棄了。說“平安夜見”的飛機已經(jīng)一個禮拜沒消息了,大概已經(jīng)忘了這茬。不如繼續(xù)關(guān)機吧,免得他大半夜的忽然想起來要我踐約,那不得死給他看。
我將手機重新塞回口袋,想到可以逃過一劫,忍不住嘿嘿奸笑了兩聲。
正在喝可樂的長恭同學被我笑得毛骨悚然,一臉驚悚地望著我。他最近忽然迷上了這種外界惡評如潮卻無數(shù)人愛喝的帶著古怪中藥味的碳酸飲料,大約他那個時代實在沒有見過這類飲品,讓他覺得又新鮮又好喝。
我心情大好,忽然就想跟木乃伊開個玩笑,隨手挽起他的手,以無比溫柔的語氣道:“曲曲,今晚月亮真圓,我們私奔吧!”
“噗”地一聲,長恭同學剛喝進嘴的一口可樂噴了出來,被嗆得連連咳嗽。
“難道——你不愿意嗎?”我眨著眼睛故作無辜,心里卻笑翻了。難得調(diào)戲一下木乃伊,看看他的囧狀也不錯。
“他不愿意,我愿意?!币粋€輕描淡寫但含著無限危險度的聲音傳來,打斷了我惡作劇的歡樂心情。
我愕然抬頭,才發(fā)現(xiàn)一輛黑色福克斯停在路旁,飛機斜倚在車門口,目光牢牢地盯著我挽在曲曲臂彎的手上,臉色比車身更黑,嘴里卻輕描淡寫地重復著我剛才的話:
“私奔?很好,還關(guān)機!”
顯然他到了已經(jīng)有一會了,不但聽到了我和曲曲的對話,說不定還看到了我故意不開手機的動作。
“凌——學長——我們鬧著玩呢——”我吶吶地叫了一聲,十分不自在地要將手放下來。
剛才一直在狀況外的木乃伊卻忽然手一緊,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輕聲但無比堅定地說了一句:“我愿意,清華?!?br/>
“欸?”我腦袋一漲,頭腦里頓時一片空白。
木乃伊同學發(fā)什么癡,這當口他在說什么?
我惴惴地朝凌飛看了一眼,不出所料他的臉更黑了,目光變成了殺人的利劍,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
可是為什么——我心底卻有一點點喜悅一絲絲甜蜜微微地漾了開來,漸漸地填滿胸臆,只因為長恭同學那三個簡簡單單的字——
長恭同學卻似乎仍然不明白目前的危險狀況,跟著又補充了一句:
“月亮真圓,我們私奔吧!”
現(xiàn)場的氣氛忽然陷入凝固狀態(tài)。
凌飛可怕地沉默著,目光卻陰沉地隨時可以殺人。
長恭同學還是一臉無辜,好像剛才說那句點爆火藥筒的話的并不是他,手上卻緊緊拉住我的手不放。
我尷尬的笑容也凝固在臉上,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囁嚅著擠出幾個字:“這個——”
凌飛嘴角忽然慢慢上翹,升起一絲讓人看了不寒而栗的笑容,一把拉住了我的左手,低沉的聲音充滿了威脅的味道:“別忘了,你可是答應我的?!?br/>
“唉——”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長恭同學立即接口:“清華,是你自己邀請我私奔的哦!”
“啊——”
兩人各自拉住我的手不放,我渾身僵硬呆立當場,簡直哭笑不得,忽然想起笑傲江湖中的林平之當年被木高峰和余滄海爭著收做徒弟,也是如此一左一右被拉住了左膀右臂,差點就被分了尸。
啊呸!我忍不住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什么不好比,拿林平之跟自己比。這好歹也是雙男奪美吧,跟余滄海和木高峰可不好比,那都是沖著林家辟邪劍譜去的,根本就不是為了林平之。不過——不過——眼前這兩人,難道——真的是為了我——在這里上演如此狗血的一幕嗎?
就在三人爭持不下之時,忽然后邊傳來一聲歡呼:“啊,是凌學長!”
“咦?還有曲北達同學!”
隨著腳步聲,幾個走在后面的女生一臉興奮地直奔過來,雙眼星星亂冒。
飛機一皺眉,手上頓時加大了力道,拉著我就要上車,嘴里不容反抗地吐出一個字:“走!”
我的身子情不自禁地被他帶得往前一沖,長恭同學卻也不肯松手,讓我頓時享受到了分尸的待遇,忍不住慘叫出聲:“哎,痛——痛痛痛痛——”
長恭同學臉色一變,手上一松,我的人整個撲進了車,飛機二話不說,把車門一關(guān),黑色??怂灌驳匾宦曤x開了現(xiàn)場。
我好容易坐直身子,從后視鏡里望過去,卻見長恭同學拔腿追了兩步,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又停了下來,頓時被身后的一群女生追上,團團地圍了起來。
凌飛將車拐入一條幽靜的小街,停在一家布置高雅的店外。
下車走到門口,我才發(fā)現(xiàn)這家店并不是餐廳,而是一家服裝店。為了調(diào)節(jié)沉悶的氣氛,我咧了咧嘴角,隨口問:“你們家族聚會——在這里?”
凌飛以看白癡的眼神回頭看了我一眼,一邊推開店門一邊反問:“你們家,有在服裝店聚會的習慣?
“是啊?!泵髦雷约捍_實問了個白癡問題,我還是死鴨子嘴硬地回答,“我家就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自然經(jīng)常在服裝店聚會?!?br/>
出乎意料地,飛機沒有出言嘲笑,倒是回頭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這一眼中,似乎頗有幾分溫情。
凌飛一步跨進門口,無比自然地叫了一聲:“媽!”
聽到他這聲呼喚,我的腳步瞬間停頓下來,有些難以置信地僵立當場。
柜臺后正在玩筆記本電腦的女人抬起頭來,笑瞇瞇地道:“你來了?”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身材苗條修長,五官精致美麗,若說是一個大齡未婚剩女,恐怕都有人相信??墒俏覄偛欧置髀牭斤w機叫了一聲“媽”!
我僵立當場,怎么都沒料到這條幽靜小街中的高雅服裝店,店主居然是飛機的母親。我腦中思緒一陣混亂,望著凌飛,口不擇言地吃吃問了一句:“這——這是你真媽?”
凌飛狠狠地白了我一眼:“難道你還有假媽?”
我頓時一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尷尬地解釋:“我——我的意思是——你——凌學長——你媽媽長得太漂亮——太年輕——”
“小飛,對女孩子怎么可以這么兇!”美麗的女人說話很溫柔,聲音很好聽,輕輕責怪飛機,“這就是你說的清華吧?”
“欸?阿姨,你知道我名字?”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是啊,一直聽小飛說起你?!绷鑻寢屝Σ[瞇地說。
“一直說起我?說我又丑又會闖禍,長得跟男人差不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看來飛機在他媽面前沒少說我壞話。
“怎么可能,小飛一直說你很可愛呢?!?br/>
欸?可愛?飛機說我可愛?我有沒有聽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