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間，程石變得常來了。以前來還都會事先打電話，后來有時電話也不打了，蘇磬回到家，他就已經(jīng)在了，換一身休閑服，儼然一個居家好男人。蘇磬不覺得有什么特別，他愛來就讓他來，他知會她，她就回家；他不說，她就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家里的鑰匙早早的都被他騙去了。

    程石后來回想起來，心里都不是滋味，那次他若是真的由著她辭了職，她是不是從那時起便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了。

    公司業(yè)務繁忙的時候，加班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事情。這幾乎是所有人的共同認知，只除了蘇磬。公司上上下下無人不知，蘇磬從不加班，但也從不遲到，從不早退。不知從何時起，“蘇三不”的綽號悄悄的在同事間流傳開來。

    秦小魚聽了鼻子哼哼的，為蘇磬抱不平，明明如蘇磬這般才是上班應有的態(tài)度，為何到了別人口中卻變了味道。

    蘇磬自己毫不在意，每每一笑置之。她對小魚說：“我喜歡這名字，‘阿不’，‘阿不’。”

    她說，叫起來好聽。窄窄小小的弄堂里，鋪滿青石板路的巷道上，有一個叫作“阿不”的孩子在跟小伙伴玩耍，外婆在家門口叫：“‘阿不’，‘阿不’，回家吃飯了?！蹦蔷跋鬁嘏那呷诵钠?。

    誰說不是呢。秦小魚聽了蘇磬的故事哈哈直笑，蘇磬就是這樣，不經(jīng)意間，腐朽已化了神奇。

    那段時間，蘇磬所在的部門因為一單極其重要的業(yè)務，天天加班加點。業(yè)務對公司很重要，程石親自監(jiān)督，亦是忙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唯獨蘇磬，依然我行我素，一到點便準時下班，不因為所有人都在加班她就做多余的停留。部門里忙起來，難免怨聲載道，平日看不慣蘇磬這般作風的那些人話就更多起來。程石下來檢查工作，聽到過不少。他不是□的老板，對待員工并不苛刻，只要不影響工作，其他都不是問題。何況他時時關(guān)注蘇磬，對蘇磬的工作情況不是不了解的，所以那些關(guān)于蘇磬的怨言，他當沒聽到也就罷了。

    只是那幾天是真的累了，一早反饋上來的工作進程又不順利，前來匯報的那人不知怎么就扯上蘇磬了，他心里本就積聚著怒意，火氣一上來把蘇磬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

    他說話的時候蘇磬不吭聲，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聽著。程石現(xiàn)在還記得她那時候的表情，平靜的仿佛挨罵的不是她，眼睛雖然看著他，里面卻什么也沒有。

    等他說完了，她笑了笑說：“是，我知道了?！?br/>
    程石有些愕然，看了她一會兒，心里忽然五味參雜，只得說：“好了沒事了，你去吧。”

    那天陸迪非也在，越看越覺得程石這通火發(fā)得莫名其妙，干脆拿了報告來看，更是確定出的問題跟蘇磬根本沒什么關(guān)系，一起出來的時候安慰她：“別放心上，不是你的問題，他這幾天太累了?！?br/>
    蘇磬微笑以對，回到辦公室繼續(xù)她的工作。

    下午五點十五分，程石收到一封郵件，一眼看到發(fā)件人，立刻打開，居然是蘇磬的一日工作報告，發(fā)送他，抄送所有與她工作相關(guān)的人。郵件里一目了然她一天的工作情況，每項工作來自何處，下一步要交給誰也寫的清清楚楚。程石一看便知，她上班時間的工作量甚至超過了很多加班的員工。

    他點了煙，深思的盯著電腦屏幕，過了一會兒想起打電話下去，知道她發(fā)完郵件便下班了。他握了手機，找到她的名字，看著，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五點十五分。蘇磬下班，走出辦公樓的大門，她喜歡這樣的黃昏，天空還明媚著，人們還忙碌著。風繾綣著云，天邊有不易看出的微昏。

    六點。她在路邊的小書店里買了一本書。

    六點半。她進了常去的小餐廳，點了喜歡吃的菜。

    八點不到。她路過影院，正巧開始放映一部電影。買了票進去，很俗套的情節(jié)，結(jié)局卻很好，是她喜歡的大團圓，美好而簡單。圓滿的結(jié)果會讓人心里覺得溫暖。

    十點。蘇磬慢慢的走進院里，路燈把她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長。程石掐滅了煙，眼睛死死的盯著她。她卻沒有察覺，低著頭，抱著半桶爆米花走她的路。他恨恨的想，地上有錢給她撿么？走路永遠都看地板。

    他鎖了車，跨了幾步攔在她面前，不說話，只看著她。她抬頭，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便微笑起來：“噢，你來了?！?br/>
    他點頭，接過她手里的爆米花，兩個人肩并著肩往樓里走，誰也不說話。到了門口，她埋頭找鑰匙，他立在一旁，總覺得不似平常自然。她翻出鑰匙，他開口道：“郵件我收到了。”附靈

    蘇磬開了門，漫不經(jīng)心的應：“哦?！碧嫠昧送闲?，問：“你吃過晚飯沒？”

    程石看著她說：“吃過了?！彼膊恢雷约簽槭裁慈鲋e，加完班哪里都沒去就來了她這兒，沒有鑰匙，餓著肚子就這么在樓下等著。

    十一點。蘇磬洗了澡出來，看到程石在廚房里唏唏索索不知道忙些什么，轉(zhuǎn)頭一望，爆米花的桶已經(jīng)空了，心中了然。

    他回頭看到她，說：“有點餓了，找些東西吃。”

    蘇磬沒有忽略他臉上瞬間閃過的窘迫，她笑得很清淺，卻漸漸明朗，連說話聲音都夾雜了笑意，她問：“我也是，那再吃點吧?！?br/>
    程石說：“你冰箱有東西，我隨便做了一點。”

    她點頭。兩個人面對著面，安靜的吃東西。

    程石做的菜其實很好吃，蘇磬邊吃邊這樣想著，笑出來說：“你隨便做做的東西也還挺好吃的?！?br/>
    “好吃你就多吃一點，”他笑，看著她吃。他特別喜歡看蘇磬吃飯的樣子，人很安靜，她細細的咀嚼，仿佛每一筷子都是不同的味道，每一道菜都有特別的意義。吃得很慢，讓人不忍心催她。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晚上去看電影了？”

    她抬頭看他，那表情似是在問他怎么知道。

    他笑著指指爆米花的桶，說：“你有很多俗氣的習慣?！?br/>
    蘇磬笑笑，沒有說話，他說得沒錯。吃完了她收拾了來洗，程石靠著廚房門，看著她的身影沉默了好久，還是說道：“蘇磬，我想跟你談談……”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什么？”

    他盯著她，問：“為什么那么固執(zhí)？”

    蘇磬放好最后一只碗，擦干手，轉(zhuǎn)過身對他笑了笑，道：“為什么每個人都認為是我固執(zhí)？”

    “那是什么？”

    她笑著搖搖頭，越過他，走出廚房，說：“去洗澡吧，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br/>
    他一動不動，有些執(zhí)拗：“為什么？”在他眼里，她是出乎尋常的隨性和安于現(xiàn)狀，可他不懂，她為什么會這樣執(zhí)迷？

    蘇磬回頭，不再笑了，聲音平淡如水：“沒有為什么。”

    程石忽然意識到，他們在一起那么久，她什么也未對他說過，他從來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一把拉住她，心頭怒氣上揚，“你就這樣什么都不愿意對我說？一點改變也不愿意做？”

    她微仰著頭看他，隔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道：“是要說今天的事么？是，我不愿意加班，也沒有義務要加班。我不加班，是因為該做的要做的，都在上班時間完成了。郵件你也看到了，什么時間做什么事，不是該有的態(tài)度么？”她頓了頓，最后說：“但是，如果你認為我的做法會對其他人產(chǎn)生消極影響，那么我可以辭職?！?br/>
    第二天，上班沒多久，蘇磬竟真的把辭職報告交到了程石手里。她說的句句在理，他其實都知道。一上午，他無法工作，只看著她的辭職報告，不知如何是好。

    到最后，陸迪非找了蘇磬，二話不說，辭職報告直接丟回到她面前，丟給她三個字：“我不批?！?br/>
    蘇磬“哦”了一聲，收好辭職報告，說：“那我回去工作了?！?br/>
    于是，蘇磬辭職失敗，在公司繼續(xù)她的“三不”。她也不是真心想要辭職，所以也就算了。程石卻很久沒有去找蘇磬，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生蘇磬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雖然他開始了解蘇磬。她是那樣公私分明的人，比如她上班的時間就是上班，從不參與公司里那些八卦無聊的事情，而下班了，就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做下班該做的事情。

    程石久未出現(xiàn)，蘇磬以為他們就這么結(jié)束了，繼續(xù)自己平平淡淡的生活，似乎之前發(fā)生的一切對她毫無影響。對于程石，她的態(tài)度向來明確，兩個人都不想結(jié)束，即便她辭了職，生活對于她也還是一樣。但是如果有誰想離開，只要她還在公司，他們之間剩下的也只是上級與下屬的關(guān)系。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