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你的存在，我才對這個世界感到一點點喜歡和眷戀——我是蒼久里。-79-
蒼久里常常做噩夢，從鐘家血案發(fā)生的那一晚開始，人生便如同陷入了泥潭，就算他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向外探望，也無法看到兩丈外另外的風景。
人生從半推半就中來，那些懷著莫大勇氣一意孤行的人，一半瘋了，一半成了偉人。
于是看似自然地，他成了衛(wèi)景離麾下的護衛(wèi)，然后雙手沾滿鮮血。
噩夢開始纏上他，不論是母親惠閔賢被刺死的場景，還是暗殺對象跪倒在他眼前的凄慘，像走馬燈般于暗夜上映。
他還記得那是個如火的七月，他接到的任務(wù)是截殺流竄的匪徒。李锏說這種匪徒有案底，是見不得光的人，一般都躲在荒野偏僻之地，沒有正常的關(guān)系網(wǎng)，最適合拿他們作為實戰(zhàn)訓(xùn)練的對象。
死在蒼久里劍下的匪徒以前殺過人，后來越獄逃脫，溪字營的隱位查到他的下落后，李锏便將刺殺的任務(wù)分配給了久里。當然，幾乎每一個率衛(wèi)都有奚茗刺殺的對象，奚茗也不外如是。
久里清晰地記得，那個匪徒個頭很高，他甚至要央視他。匪徒見到半路跳出的久里，嗤笑著乜視他。然而不過兩盞茶的時間，久里的劍就挑破了對方的手筋。
匪徒雙臂鮮血淋漓，眼神驚恐地“撲通”一聲跪地，求久里：“放……放了我，求你、求求你！”
久里面容冷峻，一個字都不回應(yīng)，死死握住劍柄，抑制住手臂的顫抖，閉上雙眼，猛地揮劍——鮮血噴薄而出，糊上了他的臉龐。
過了許久，他都不敢睜開眼，他身上沾染的血味讓自己作嘔，干嘔兩聲后還是壓抑不住痛哭出聲來，眼淚鼻涕和別人的鮮血‘混’在一起，像極了他深陷的泥潭。
也不知過了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他找到奚茗，那時的奚茗連只‘雞’都不敢殺，更何況是殺人？于是，他搶在奚茗哆嗦著下手之前解決了流亡者。對方倒地的瞬間，奚茗雙‘腿’一軟，直接跌進了他的懷里，抱著他一陣痛哭：“久里……死人了……你殺人了！”
他很害怕，可是卻佯裝剛強。
那一年，他十二歲。
他曾告訴奚茗，他之所以會搶在她前面殺掉那個流亡者，就是不想讓她的雙手沾染鮮血。他知道，殺戮的感覺究竟有多么令人作嘔。然而，這樣的愿景沒有持續(xù)多久，奚茗也開了殺戒。
也許這就是半推半就的人生，早就注定了一切，即便再努力，也無法改變生命的軌跡。
有的人有天賜的禮物，過得一帆風順；有的人天生喪氣，注定經(jīng)風披雨；有的人命運多舛，向他一樣入目之處盡是悲哀。
就連他真正的仇人……都被他錯當作主子，對其惟命是從了整整八年。
有好幾次他都有機會殺掉衛(wèi)景離，但是他沒有真的下手，他知道，奚茗一定不想看到他用劍指著衛(wèi)景離。所以縱然他的短劍已經(jīng)沒入了衛(wèi)景離‘胸’口半寸，他始終沒有狠下心來傷及其‘性’命，不是他不恨，而是甘愿自己痛苦。
因為，他愛她，愛到愿意為她放下仇恨。
因為愛她，所以愿為她而死。
清風川——
彌留之際，奚茗在他耳畔的呼喊聲漸漸遠去，遠得像是另一個時空傳來的清音，讓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睡著了，這感覺很朦朧，也讓他害怕。
短短的十八年人生一幕幕在他眼前閃回，甚至有些讓人應(yīng)接不暇。
他‘唇’瓣噏動，想要說完最后那句“我愛你”，可是堪堪說完一個“我”字，他忽然呼吸一滯，喉嚨像被人狠狠扼住，讓他痛苦不堪。然而，他的靈魂卻愈來愈輕，輕到開始飄飄然。
靈與‘肉’剝離的瞬間被光影拉得很慢，他開始意識到，這一走，就再也看不到她了……一滴淚毫無預(yù)警地落下，墜在她的掌心。
然后，她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靈魂慢慢升騰，懸在他自己的身體上空，他詫異于自己意識的存在，他沒想到原來人死后靈魂竟然還能獨立于世！
他看到她抱著他的寒尸哭‘抽’了過去，幾乎嗚咽著斷氣，他一時有些躁了，伸出手去想要抱住她，告訴她他就在這里！可是啊可是，當他的手掌撫上她的肩膀時，竟如空氣般穿過了她的身體，而她也毫無知覺。
看來，他是死了的。
好在，衛(wèi)景離及時趕到喚來了軍醫(yī)。
她真的是傻，怎么能抱著他的遺體哭了整整兩天呢？她可是最怕死尸的了。
沒有人知道，這兩天他就在她身邊，看著她哭、聽她的喃喃自語、目睹她反復(fù)摩挲著他雕的梅‘花’木簪泣不成聲，然后等著自己的靈魂越來越透明，最后淡到恰似一縷青煙，風吹即散。
待到他下葬的那日，邪風刮過，他便真的消弭于世了……
真是可惜啊……這一生，竟從未向她表白過……一句“我愛你”說得實在是太艱難……
就這么如清風……去吧……
接著風聲大作，久里一陣頭暈?zāi)垦?。他睜開眼睛一看，眼前萬物全體變了形，扭曲著從某一點向外輻‘射’、旋轉(zhuǎn)，卷著他進入了一道漆黑的時空，好似地獄的囚籠。
這是哪里？難道他因殺戮太重下了地獄？
剎那，眼前赫然了一身戎裝的奚茗！
“茗兒！茗兒！”久里朝她大喊，卻不料奚茗渾然不覺，執(zhí)劍跨馬，率軍奔襲到了一座山坡之下，她旁邊身穿銀‘色’戰(zhàn)甲的人正是衛(wèi)景離。
這是……難道他看到的只是個影像？關(guān)于奚茗的影像？
久里低頭看看自己，仍舊是半透明的幽魂，漂浮在莫名的空間里，目所能及的便只有關(guān)于奚茗的故事——
他親眼看到，皇甫蕭撲到劍下，選擇死在奚茗手里。奚茗抱著皇甫蕭高大的身子，嗚咽道：“曹肅……”
久里知道，奚茗殺皇甫蕭是為了替他報仇，但臨到生死決斷時刻她卻猶豫了。她還是那樣，連對待敵人都懷著天生的仁慈。
不多時，畫面一轉(zhuǎn)，他又看到一襲朱紅嫁衣，漂亮明麗得不似人間之物，而奚茗和鄧瑤珠就立在這嫁衣之前，奚茗甚至‘激’動得落下了熱淚，撫上頸間的吊墜。
久里心念一動，伸出手去想要為她擦拭淚水，指尖在空中輕輕一揮，畫面中便起了一陣暖風，吹動了奚茗的‘亂’發(fā)。他對準她的臉頰，以清風之名帶走了那顆晶瑩的淚珠，順便替她理了理發(fā)絲。
便只見奚茗一怔，逐清風而去，喚著他的名字：“久里，是你么？是你，一定是的！”
沒錯，是他，是他?。?br/>
久里眸中柔光盡顯，他很開心，即便他化為一縷清風她也認得出他來！好比當初她坐上遠去谷國的巨船，縱然相距百丈，他也能根據(jù)她一雙倔強的眼睛從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找到她！
然后，她如愿嫁給了衛(wèi)景離。
新婚當夜，衛(wèi)景貞帶著皇族子弟前去鬧‘洞’房，因為鬧得太過火，直接惹惱了奚茗，照著衛(wèi)景貞的屁/股就踹了一腳，嚇得其他人等頃刻便作鳥獸散。
久里笑笑，她還是那般不知輕重，連皇子都敢揍。
再然后，她為衛(wèi)景離生了孩子，前前后后六男三‘女’，名字分別是大狗、二狗、貓蛋兒、羊駝、一胎出生的熊大和熊二、倉鼠、龍貓和……光頭強……
聽到“光頭強”這個‘乳’名的時候，衛(wèi)景離還是禁不住挑了挑眉梢，對奚茗道：“茗兒，你給我們的大‘女’兒起名二狗、二‘女’兒起名熊大也就算了，可如今小‘女’兒叫‘光頭強’……是不是真的有點賤得太過了，小公主日后還是要見人的……”
聽衛(wèi)景離這么一說，奚茗想了想，覺得有幾分道理，當即改口：“那好吧，‘百靈’如何？”
“‘百靈’是不錯，只是……”衛(wèi)景離眉頭微蹙，“二狗和熊大聽到了會不會有意見？”
衛(wèi)景離永遠都有先見之明，他說得不錯，當小公主的名字一出，二狗和熊大就不干了，一齊跑來要求改名，最后還是十二歲的衛(wèi)思狂出面才解決了這兩個丫頭。而衛(wèi)思狂說服二狗和熊大的說辭著實逗笑了旁觀的久里，他道：“知道我出生時咱們的娘原本打算給我起什么‘乳’名么？”
兩位公主一齊搖頭。
衛(wèi)思狂鄭重道：“狗剩子?！?br/>
兩人一聽，頓時覺得自己的‘乳’名很好，非常好，也不再纏著奚茗，相攜著跑去玩了。
最令久里哭笑不得的是，奚茗說“倉鼠”一名是為了紀念他。久里笑著搖搖頭，明明二皇子就名叫衛(wèi)憶久了啊……
再再然后，奚茗的臉上開始被歲月染上淺淺的溝壑，孩子們也成長迅速，尤其是大皇子衛(wèi)思狂，才十七、八歲，就已經(jīng)在軍營中歷練了兩年，成為了獨當一面的人物，大有超越其父衛(wèi)景離的架勢。
這時候的陵國，已然在衛(wèi)景離的治理下成為咸寧大陸的超級強國，受萬國朝拜，世人皆贊這黃金的二十年為“龍朔之治”。
龍朔二十三年，衛(wèi)景離主動退位，將帝位‘交’給大皇子衛(wèi)思狂接掌，自己和奚茗喬裝游山玩水。同時年僅二十二歲的衛(wèi)思狂登基，改年號永銘，盛世相繼，更勝從前。
永銘十三年八月初三辰時三刻，奚茗病薨，終年五十四歲，謚號文惠皇后。
過分絢爛的一生，往往都是老天的饋贈，而這樣的饋贈，老天終要收回。
永銘十三年八月初三午時整，太上皇衛(wèi)景離因皇后離世悲痛不已，心郁成災(zāi)，抱著此生摯愛的遺體隨后駕崩，是年六十歲，謚號昭武帝。
傳奇的昭武帝及文惠皇后相繼離世的消息一出，舉國哀痛，同時為二人執(zhí)手偕老的感情動容不已。
消息很快傳到谷國，便再起哀事——
永銘十三年八月初三酉時三刻，澈郡王徐子謙逝世，終年六十一歲，去時終身未娶。
谷國太上皇谷梁郁帶著太后鄧瑤珠立在素衣閣外，禁不住淚眼婆娑——徐子謙躺在雕‘花’大‘床’上，懷里抱著一張人物肖像，里面的人笑靨如‘花’，邊角寫名——鐘奚茗?！病呏弥欢馉t，大熱的天，燒得旺盛，里面灰燼滿溢。谷梁郁翻出半張未燃盡的畫紙，上面‘露’出的一只眼睛‘精’靈可愛，滿是倔強。
谷梁郁喃喃道：“我曾勸子謙不要再等了，最好成家吧，珠兒你猜他說什么？”
“什么？”鄧瑤珠彎腰替徐子謙理了理衣衫，蓮青‘色’的華服纖塵不染。
“他說：’我很自‘私’，我只有一個一生，所以我無法慷慨贈與我不愛的人’?！?br/>
之于徐子謙，她是他的劫，永遠的劫。
徐子謙明知永劫，卻仍義無反顧。
這一年，大陸上中最風云的三個人物于同一天內(nèi)離世，成了又一段傳說。
徐子謙去后，衛(wèi)思狂還專程來到谷國祭奠了他。徐子謙就葬在櫻‘花’樹下，衛(wèi)思狂為他燒了一張自己母親的畫像，道：“徐伯伯，我娘去之前開辟了一片菜園，里面種滿了夕顏‘花’，我?guī)Я诵┓N子，就種在這里，如何？”惹得身后的鄧瑤珠靠在谷梁郁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遽然，畫面被切斷，久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一滴淚滑落，無聲無形。
就在他以為自己知道了結(jié)局、即將泯滅之際，空間再次閃亮，而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不再是“奚茗”和咸寧大陸，而是——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那里有摩天大廈、有燈紅酒綠、有背著雙肩包的少年、有當街接‘吻’的情侶……
這是……她曾經(jīng)的世界？
她告訴過他的，這個世界名曰“未來”。
猝然，畫面一轉(zhuǎn)，影像中央出現(xiàn)了一個小‘女’孩，三、四歲的模樣，扎了兩個羊角辮，抓了一把沙土扔到對面的小男孩身上，然后咧嘴笑得極其囂張，惹得同齡的小男孩“哇哇”大哭，嘴里嗚咽著：“媽媽，媽媽……鐘四月打我！”
這個孩子是……鐘四月？！是她么？是她么？！
久里瞪大雙眼，仔細去瞧，果然，那雙靈動的雙眸不會騙人，澄澈得如同湛藍的蒼穹，倔強得永不服輸。
是她，和“奚茗”很像，非常像。
久里難得地咧嘴笑起來，感恩老天讓他在泯滅前還能見到真正完全的她。
他看著她作為家屬院一霸恃強凌弱；看著她系上一條紅‘色’領(lǐng)巾，成為小學里的扛把子；看著她為升學考試焦頭爛額，邊熬夜學習便罵街；看著她遇到，然后傷心地站在史一凡樓下，任由大雨洗刷她秀麗的臉龐。
久里心里一緊，伸出手去，再次擷去了她隱匿在大雨里的淚水。
只是，她以為那是風。
最后的最后，她背上挎包，來到實驗室，在巨大的儀器面前站定，兩秒后，意外發(fā)生，儀器爆炸，伴隨著久里一聲“不要??！”火舌瞬間便吞噬了她。
畫面戛然而止。
“茗兒？茗兒！茗兒！”久里瘋狂地大叫，同時感覺自己越來越輕，身子若隱若現(xiàn)，臨近消亡的邊緣。
就在他四處尋找奚茗影蹤的時候，遠處飄來一道身影，他游過去，抓住她——是她，沒錯，是她！
她已是一縷幽魂。
原來，他真的進入了時空的隧道，他遇見了從前的她。
她雙眸緊閉，顯然靈魂還沒有從巨大的爆炸中清醒過來，纖長的四肢展開，像是沒有防備的嬰兒飄在空‘蕩’‘蕩’的時空間隙。
他握住她的手，緊緊地。
他想，此時的她應(yīng)該還不知道前路幾何，而他卻預(yù)知了一切。未來，將沒有人知道她從何而來，她也不知自己該去向何方——
你昨日來自遠鄉(xiāng)，
今日入我心懷，
若明日歸向他方，
用嗜血之刃攝我‘胸’膛，
問我還能否日日念及？
我將赤紅之血灑下，
‘交’予你最后，
命的情書。
久里微笑著，輕輕擁住她，緊緊地。即便他已如清風，即將毀滅，踏入輪回的邊緣——
吾身雖死，吾心長存。
吾形雖滅，永在。
他探‘唇’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如蜻蜓點水，卻飽含深情。‘唇’瓣徐徐滑向她的耳畔，柔聲說了一句話，然后緩緩松開他的臂膀，放她飄向時空身處，墮入那年紫陽縣中的鐘府，進入不足八歲的鐘奚茗的身體里。
久里淡笑著，被時空拉扯著移向與奚茗相反的方向，他望著她遠去的地方闔上雙眼，感受著消散的過程，緩慢而清晰。
所有的時間和空間，驀地化為烏有，只回響著他附在她耳邊訴說的最后的箴言——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