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四海店回來不久,爺爺來我家了,爺爺六十多歲,中等身材,紅臉龐。他是個歪歪嘴,牙還是鑲的滿口牙,飯前總拿下來在茶缸里洗一洗,飯后洗一洗,他與我同住一鋪炕上。他在炕頭,天天命令我燒炕,我不敢怠慢,燒炕也是大有講究的,用木頭燒吧,很容易把炕燒上茶(著火的意思),也就是炕面子燒著了,炕熱的時間也短,所以爺爺不讓用木頭燒炕,他叫我用茅草燒,一天燒兩捆,燒完兩捆茅草后,還要用碎的茅草把灶坑填滿,目的是讓火在里面慢慢的繼續(xù)燃燒著,直到半夜時,里面還有火,這樣炕就一直熱到天亮了。
場子為了便于通知各家各戶的工作或者是學習偉人語錄,家家都安上了廣播,廣播很小,掛在屋門的上方。父親說在廣播那一喊,就能當電話使用,他有好幾次給我們做示范,在小廣播那里假裝和別人通電話,我們都信以為真了。等家里大人都走時,我與二弟把吃飯用的八仙桌子墊在地上,在八仙桌上放上一條板凳,讓二弟把著,我站在板凳上去學父親,用小廣播去給別人打電話,怎么喊也沒有動靜,爺爺在房后小園子里侍弄旱煙,他老人家耳朵也不好使,沒有聽見我的喊聲,要不然,我就要挨揍了。我喊了半天,無人接聽,電話沒打成,結果把那張舊的八仙桌子的一條腿給弄斷了,被爺爺發(fā)現(xiàn)了,爺爺正好進屋喝面起子(小蘇打),爺爺的胃不好,總好吐酸水,一吐酸水就喝面起子,一把一把喝,我還喝過一次呢,不好喝呀。爺爺發(fā)現(xiàn)我把八仙桌子的腿弄壞了,爺爺罵我大壞蛋。舉起那只掉下來的八仙桌腿,照我的后屁股就是一下,我來不及躲閃,疼得我?guī)滋觳桓易宓省?br/>
晚上睡覺前我的第一項工作是把一個鋁盆子拿進屋里放在地的中央,用來夜間方便用的,也就是說用來裝尿的,我們哥幾個為了方便,有時不用下地,直接站在炕沿上,自己把著自己的小玩意直接向鋁盆子里呲,看誰呲的準,不許呲到外面去,誰呲到外面去了,第二天誰去倒尿盆子。
爺爺的耳朵有點背,一天晚上我們還沒等躺下,三弟脫衣服睡下了,爺爺給我講奶奶的故事。奶奶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她是思念在抗美援朝的大伯,長時間思念過度,后來在鼻子上長了一個瘡,總也醫(yī)治不好,后來血液有毛病了,現(xiàn)在叫這種毛病------敗血癥。奶奶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我的幾個姑姑和大伯還有叔叔,長的都像我奶奶。奶奶的病治不好,想見我大伯父,也見不到,最后就離開了爺爺,那時大伯在去朝鮮時才16歲,結果一去杳無音信。奶奶就說大伯在戰(zhàn)場上光榮了,可光榮了沒給家寄來喜報???與大伯一同去前線的六位同志都光榮了,也都接到了喜報,就是沒有大伯的。爺爺也想大伯,可沒有奶奶想得厲害。結果大伯沒上前線,是管理后勤的司務長,可大伯不識字就一直沒給家里寫信。奶奶去世時,父親才十歲。父親他們姐妹四人,兄弟四人,兄弟姐妹共計八人。父親是老三,所以我有四個姑姑,兩個大伯,一個叔叔,可我就是沒見過奶奶長得什么樣。
爺爺講著講著,三弟一覺醒來,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對準尿盆呲了起來,‘哇哇’的響聲再加上爺爺的眼睛也不好使,由于嘴歪把眼睛都影響了,眼睛上的肉皮子被嘴歪扯向左側,看起東西時還要高抬頭。我們剛搬到場子時,剛有電燈,不過,到了九點以后,點燈就滅了,要想干點什么活兒,就要點上油燈或者是蠟燭,我家點的是一盞昏暗的油燈,在這昏暗的油燈下,爺爺沒看清三弟,只是聽到‘哇哇’的聲音,爺爺說;“廣播來了,廣播來了?!迸妹院械娜芤残α恕?br/>
我家后院有一塊地,不太大,地理種的是蛤蟆頭旱煙,爺爺種旱煙是把好手,什么掐尖,打叉子,編煙葉子,曬煙葉子,搭煙架子。一整套業(yè)務,爺爺全會。爺爺有胃病,每到胃痛時,無論活多忙,非要進屋喝口酒?;蛘吆瓤谛√K打,父親勸說爺爺不要喝小蘇打,可爺爺不聽,后來爺爺死在胃癌上。
一到晚上,我們纏著爺爺講故事給我們聽。爺爺看看我們哥幾個,然后對我們說:“你們站在炕沿上,比賽呲尿,看誰呲的遠,呲的準,我就給他講他愛聽的故事?!蔽覀兟犃藸敔數脑捯院螅枷胱尃敔斀o我們講自己愛聽的故事,本來我們每天晚上也都站在炕沿上,比著呲尿,這種比賽,太輕松了。二弟比我的身體好,他能和我一拼,三弟也不甘落后。我們開始了呲尿大比賽。
當我們并排站好后,爺爺喊著口令:“預備!開始!”由于我事先就有尿了,憋得很足,手掐著呲尿管兒,猛地一撒手,一下子水柱呲過頭了,呲到了南炕的幔帳上,還好,父母早已經睡下了,要不然,我又惹下大禍了。呲過頭了,沒準了,也不算數了。二弟和三弟有準星,比我都準,他們倆得到了爺爺的好評。爺爺給他們倆將好聽的故事了,他們愛聽童話故事,也叫瞎話,可我不愛聽瞎話,我愛聽解放前的故事。尤其是爺爺自己解放前的故事。
我暗下決心,終于有一天我大獲全勝,二弟和三弟都沒有力氣了,不,不是沒有力氣了,而是尿水不足,沒有呲到位,爺爺便給我講我最愛聽的故事了。我還不允許他們聽呢,他們假裝不聽,其實,他們閉著眼睛,偷聽呢。爺爺清了清嗓音;“解放前那,爺爺是給地主扛活的。也就是打長工的,”“什么是打長工???爺爺?!蔽也唤獾膯?;“就是常年給地主干活,有短工,有長工,長工也叫長話,叫法不同?!苯又鵂敔斨v起了給地主打長工的日子。“那時候我還沒有結婚,吃住都在地主家,地主家有個管家很缺德。他和我們長工關系不好,他瞧不起我們,有一年冬天,離光復不幾年,光復是指解放,我們都在場院打場,也有短工,總共有三十人。其中一個長工把管家對我們不好的事兒告訴了那個短工,那個短工在人們歇氣的時候,故意躲在糧躲空里,等管家過來了,他就拉了一潑屎,正好被管家看見,管家急眼了問:‘你是哪的?叫啥?’那個短工慌忙回答道;‘我叫柴剛,是南毛莊的。’說完提上褲子跑了。這時地主進場院看糧食躲有沒有漏雨情況,見管家看著那堆人屎發(fā)呆,地主有規(guī)矩在先:不準在場院內大小便的。地主一看有人敢違反他的規(guī)矩,氣呼呼的問;‘誰拉的屎?’管家馬上回答;‘柴剛拉的?!刹?,柴剛拉的,還冒氣呢。’地主又要罵管家,管家急忙解釋?!駝偸侨嗣?,外來打短工的’。可是去哪里找那個短工?。克缌镏蠹?。”
我聽到這里禁不住開口大笑起來。二弟和三弟也樂了,原來他們都在偷聽呢,二弟還總與三弟,四弟開玩笑,每當三弟四弟大便時“是才剛拉的,還冒著熱氣呢”
我看著爺爺抽煙袋鍋子的樣子又問:“爺爺,咱老家是山東什么地方呀?”爺爺接著說:“咱老家是山東省登州府,海洋縣,四馬莊的。在解放前你太爺領著我們闖關東。那時的山東民不聊生,賣兒賣女,大地主劉文彩家里非常有錢,他學秦始皇在底下也修宮殿,他不吃飯,吃活人的奶,專門有奶娘喂他,我當時不知道啥叫奶娘,便問爺爺,爺爺說;‘奶娘就是生完孩子的婦女,不奶自己的孩子,用奶喂劉文彩。喂不好還打奶娘。他家的地無邊,有一天一個討飯的老太太在他家門前討飯,管家不給,被劉文彩發(fā)現(xiàn)了,說,‘給他點吧,反正她拉屎也拉在咱家的地里’。老太太一聽非常生氣,不要你家的飯;走,我一直走,我不吃飯,看能不能拉屎。不吃飯就沒屎,就不能拉到你家的地里了。“那不憋死了呀?”我問?!翱刹皇?,老太太走了一天一夜,實在是憋不住了,還是大便了,便完后問路人,‘這是誰家的地呀?’路人答,‘是劉文彩,劉老爺子家的呀?!咸豢跉鉀]上來,被氣得昏死過去了?!薄笆遣皇丘I昏的呀?真傻,給飯就吃唄,還不要,不要白不要。”我有點為老太太惋惜。爺爺咳嗽了一下接著把那張歪嘴向一邊扯了一下,用手在嘴巴上抹了一把,然后一本正經的地說;“人活一口氣,佛活一炷香,你們長大后可要有志氣呀?!?br/>
“爺爺你都扯到哪里去了?怎么闖關東的呀?”我急不可待地追問起爺爺來?!鞍?,說起話長了,咱們一大家子全部出動,上百口子人,有推車的,有跳著擔子的。一路討飯一路走,困了就在路旁的溝里睡,過了山海關,就算出關了。出關后不久,我們先在鳳天住一段日子。鳳天就是現(xiàn)在的沈陽。住幾天當中,你三爺和你老爺就失蹤了。他們脫離了全家人,不知了去向,而我們這些剩下的人一直朝北走,都說黑龍江,內蒙古那邊人煙稀少,都奔著自己能開塊地,種上糧食,能有口飽飯吃。當路過吉林省時又丟了一股人,最后剩我和你太爺,我們那輩親哥六個,叔伯哥們共二十一個,都失散了,遼寧,吉林,都有,找不到了?,F(xiàn)在有的都出五府了(五代人的意思)?!薄澳鞘裁唇信荞R占慌呢?”我想起了四姨夫爺對我說過的話,“跑馬占慌,就是有錢人騎著馬在荒無人煙的草地里奔跑。每跑一里路就停下來從馬背馱子里拿出一只木頭蹶子,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插在地上,別人看木頭蹶子便知道是誰家的地了。老百姓還是白扯呀,只不過是比關里強了,工錢多了,買地也便宜了.”
三弟早就進入夢鄉(xiāng)了,他不愛聽解放前的故事,所以爺爺叫他,‘三倔鬼?!澳愕淖焓窃趺赐岬难剑俊倍荛]著眼睛問爺爺道?!澳鞘俏液湍隳棠探Y婚后的第二年,你奶奶生下你大伯后,我受不了孩子哭,所以我扛活回來不愛進屋,總是在外面呆一會兒,等飯做好了我再進屋,要不,你奶奶總讓我抱孩子。
你奶奶也是闖關東時從關里來的,他家是河北省的。我干完活回家汗還沒消,就在門洞子里睡著了,等一覺醒來時,半個臉就麻木了,治療了幾次沒有治好,就這個樣子了?!蔽铱粗鵂敔數淖煊謫?,“那我四姨夫爺是同你們一起闖關東的嗎?”爺爺想了想接著說|“你四姨夫爺剛開始時是和我們在一起了,可他想發(fā)大財,先去了大興安嶺了,聽說那里有金礦,結果金子沒淘著,和人打獵去了。結識了許多獵人,打了幾年獵后,才找到我們。
后來日本鬼子侵略中國,他們那些獵人又同其他人組成了大刀會。我看他有一股正氣,便和你奶奶商量,把你四姨奶嫁給她。他后來立了功,他用的獵槍一直使著?!蔽覀兟犞?,問著,想著,二弟也慢慢的進入夢鄉(xiāng)。而我卻怎么也睡不著,我想像著當年的那些闖關東的人,他們是多么的辛苦啊。冒著生死離別的危險,背井離鄉(xiāng),還面對日本鬼子的侵略,可恨的小日本兒,給人類帶來多大的災難??!我看著爺爺他老人家現(xiàn)在那樣,是多么滿足啊。我們家里雖然口糧不夠吃,可是,這點苦算什么呢?誰叫我家人口多呀,爺爺的呼嚕聲把我也帶入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