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帝元修等一切平靜下來后,他悲哀地發(fā)現(xiàn),如今的日子跟洛陽簡直沒法比。再怎么說高歡坐鎮(zhèn)晉陽,洛陽的文武百官還拿自己當回事,在京師之內(nèi),皇帝說話還是管用的。
現(xiàn)在呢?自己簡直成了擺設,關西的事本來就是宇文泰全權負責,自己來了當領導,可大家早就習慣了有事向大行臺請示,中原的事好像更跟自己無關了。自己算什么?不過是寄人籬下的一條喪家犬罷了。
同高歡斗來斗去,犧牲了這么多,歷盡千辛萬苦,最后竟然得到這樣一個結果,果真心有不甘啊,元修懊惱不已,開始向杯中物尋找安慰了。
王思政、斛斯椿當初一再替宇文泰說好話,如今你們怎么不說話了,心中有了不滿,對兩人也漸漸疏遠起來。只有在后宮里,元修尚能得到一絲安慰,因為在那里有元明月陪著他。
在洛陽的時候,元修有三個紅顏知己,都是自己的從妹,一個是平原公主明月,南陽王元寶炬的孿生胞妹。一個是安德公主,清河王元懌之女;一個是宗室女蒺藜,也被封為公主。三位公主經(jīng)常出入后宮陪元修吟詩作賦,關系**。
元修落荒而逃的時候,安德公主選擇了留下,可惜,將來她一定會很后悔自己的這個決定。蒺藜自縊而亡,而明月則隨元修入關。
說起來,當初封隆之、孫騰的出走跟明月大有關系,明月寡居在家,侍中孫騰打起了她的主意??擅髟聟s看上了封隆之,把孫騰氣得夠嗆。當情感蒙蔽了心靈,作為高歡同一戰(zhàn)線的兩位戰(zhàn)友就掐上了。為了討好皇帝元修,孫騰把封隆之那些大不敬的話都告訴了皇帝,嚇得封隆之一溜煙逃回了渤海。
不過,孫騰也沒賺到便宜,不久有人授意有關部門開始調(diào)查他在御史臺飛揚跋扈帶仗殺人的舊案,嚇得孫騰也跑到晉陽高歡家躲起來了。
綜合這些線索,我們有理由相信明月公主一直在配合堂兄加藍顏清除政治敵人。明月不顧一切隨元修入關,元修把原配高皇后扔在洛陽不要了,同為天涯淪落人。兩人有時候躲在宮里,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做什么。宇文泰惱了。
雖然出身代北,宇文泰卻非常仰慕中原文明禮儀,他如何看得慣這種兄妹**之事,只有禽獸才不避諱,于是他私下召集元氏諸王商量對策,大家一致建議干掉明月,以此斷絕元修的邪念。就這樣,明月香消玉殞。
元修這個氣啊。不讓我管事,我閑著沒事同妹妹聊聊天喝點小酒吟吟詩,竟然害的明月妹妹送命,可惱。可惡,可氣,可殺!心中有氣。索性破罐子破摔起來,有時候在宮內(nèi)彎弓搭箭高喊要射死宇文泰。有時候突然將辦公桌子推翻,火冒三丈。罵不絕聲。
這是在誰的地盤上?到處是宇文泰的耳目,元修的這些小兒氣的行為傳到宇文泰的耳內(nèi),宇文泰內(nèi)心不安。
雖說皇帝不管事,但是,畢竟是皇帝,如果鐵了心要對付自己,難保沒有人拿著雞毛當令箭,賣直求忠,自己豈不危險?此事當真頭疼??墒?,宇文泰就是宇文泰,他沒有高歡那么多的顧忌,既然對自己不利,干掉算了。
明月能殺的,沒有權的皇帝就殺不得。哼,就憑洛陽來的萬把人,還能把天反了?事實上,洛陽來的六坊鮮卑中親宇文泰的也占大多數(shù),念賢、宇文測、宇文深、于謹這些人一定支持自己的,其他人不足為慮。
大魏永熙三年(534年)閏十二月十五日夜,元修在逍遙園宴請阿至羅部落首領,一杯酒下肚,他四顧園內(nèi)的景色,不由一陣心傷:此處仿佛洛都的華林園,好傷感啊。
宴席散后,元修將自己的波斯寶馬賜給南陽王,元寶炬剛要上馬,那馬卻一蹬腿死了,眾人隱約有不祥之感。
回宮的時候,到了后門,御馬不走了,隨從抽了幾鞭子才入宮。元修不安地對太史潘彌說:今日沒有什么異常吧?潘彌回答說過了半夜就沒事了。
然而,元修不知道的是,宮中早已暗伏殺機。元修回到寢宮,照例在睡前飲了一杯酒,這杯酒卻不尋常,于是二十五歲的皇帝一閉眼睡過去再沒有睜開。
次日,宇文泰宣布了元修病死的消息,死者死已,活著的人還要好好地活著,活還要干,當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另立新君。
宇文泰與群臣商量皇帝人選,鑒于元修沒有留下后代,很多人推選元修的侄子廣平王元贊繼任,可元贊如今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推測,很多人要么受到了某某的暗示,要么揣度了莫某的心思。侍中濮陽王元順把宇文泰叫出來,垂淚對宇文泰道:高歡逼逐先帝,立幼主以專權。
明公應當反其道而行之,廣平還是個孩子,如果立了他咱們跟高歡有什么區(qū)別?
不如立長君。宇文泰聽罷,暗自思忖,元順所言果然有些道理,自己辛辛苦苦迎接皇帝入關的目的就是為了借用皇帝的金字招牌,如果全天下人都一眼看出自己需要的不過是個傀儡,金字招牌恐怕變成垃圾了。
何況,自己擁立的皇帝敢跟自己做對嗎?即使他有非分之想,憑我手中的數(shù)萬精騎還怕他能反上天?長君就長君吧。
西從諸王,以南陽王一脈與孝武帝血緣最近,兩人是堂兄弟,同為孝文皇帝之孫,牌子最硬。所以,大家都矚目于元寶炬。
元寶炬的父親京兆王元愉祖孫曾兩度為帝,他們家還真跟皇帝有緣。
不過,盡管元愉的父親是皇帝、哥哥是皇帝、侄子是皇帝,甚至孫子也是皇帝,元愉的帝位卻是自封的。按照國法屬于謀反,元愉的孫子元釗倒是合法的皇帝。在他剛剛學會走路說話的時候便被他叔奶奶胡太后抱到皇帝御座上,不幸的是。很快他就陪著太后被爾朱榮扔進黃河喂了魚。
元愉好文章愛詩賦,自鳴風流,卻真一癡情種子,為了心愛的女人,不惜鋌而走險。原來,元愉的婚姻被其兄宣武皇帝包辦而娶了順皇后于氏的妹妹,元愉很不喜歡卻不得不接受。
后來他在徐州刺史任上娶了小妾李氏,李氏善歌舞討人疼,元愉為了與她長相廝守。假托為趙郡高門李恃顯的養(yǎng)女以提高她的地位,然后公然帶著回到京城。
順皇后為替妹妹出氣,將李氏招到宮內(nèi),侮辱之打罵之,然后令其在宮內(nèi)出家修行,與元愉分開一年多,元愉后來還是在后父于勁和皇帝的干預下兩人才破鏡重圓,從此更加恩愛。
后來,元愉因貪污不法被皇帝杖責五十出為冀州刺史。仕途不順,女人受辱,雙重打擊之下元愉心理極度扭曲,竟然在冀州燒燎告天即皇帝位。以李氏為皇后。
以一州之地對抗天下無異于以卵擊石,叛亂很快平定,元愉自殺。李氏所生四子被幽禁于宗正寺。宣武皇帝駕崩后,靈太后將四子重新列入宗籍。并追封元愉為臨洮王,元愉長子元寶月襲封。
元寶炬為寶月之弟。因為晚生了些時間,王爵于己無關所以只能從零開始入宮做侍衛(wèi),曾經(jīng)與孝明帝密謀誅殺胡太后的情夫們,也因此被免官。元子攸即位后封其為南陽王,孝武帝以其為中軍四面大都督。
元寶炬繼承了元愉癡情的優(yōu)秀品質(zhì),與王妃乙弗非常恩愛。入關后,元寶炬任太宰、錄尚書事,名義上位列政治局委員分管國務院,國務總理宇文泰的直接上司,事實上只是個擺設,宇文泰這個尚書令(國務總理)從來沒有大事需要請示他,而軍國政務哪一樣卻都需要丞相府點頭才能操辦。
元寶炬曾經(jīng)年輕氣盛,沖動之下也能在朝堂上一記老拳將高隆之打倒并罵一句“鎮(zhèn)兵無禮”,那時候,他絲毫沒有顧忌同為鎮(zhèn)兵出身的大丞相高歡。
但從孝武帝與高歡翻臉到如今遇鴆身亡,一系列的變故讓他成熟了不少,所以,當元氏諸王同宇文泰商量處死自己同胞親妹的時候,他沒有說話,原想犧牲了妹妹可以讓皇帝警醒躲過一劫,誰知大丞相到底還是動手了。
至尊寶座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巨大的誘惑,但同時又是個高風險的職位,所謂機遇與風險共存,元寶炬同樣渴望那個位子,但他的腦子很清醒。事情明擺著,人家要的不是領導,皇帝就是一個傀儡,而且必須是一個聽話的傀儡。元修的下場殷鑒不遠,自己同宇文泰能夠相安無事嗎?
如何做才能不重蹈元修的覆轍?做這樣的皇帝能活下去就需要大智慧。元寶炬猶豫再三沒有答應。宇文泰以為元寶炬謙虛,連爾朱群胡導演禪讓大戲的時候都要三次勸進,給足準皇帝面子。
既然要面子,我們會給的,于是宇文泰與百官上表勸進,令文化人呂思禮、薛憕作表,前后兩請,元寶炬以德才不夠推辭不從。一定是勸進表寫得不夠誠懇,看來呂思禮、薛憕水平不高級別不夠,得找個重量級的高手作文,讓元寶炬無法再謙虛。
宇文泰想到了一個人,如果由御史中丞董紹出面,大事一定可成。董紹,就是曾經(jīng)號稱以瞎巴三千平蕭寶夤的董紹,當年因拒寶夤功賞新蔡縣男。
爾朱天光鎮(zhèn)關西啟用為大行臺從事、吏部尚書,賀拔岳、宇文泰都對他很重視,元修來長安后以其為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屬于事務官,素為高門所鄙視,董紹以為這是對自己的一種諷刺,從此抑郁了,慢慢就像變了個人,或在大街上公然游戲玩酷,或與少年游聚喝酒高歌,故作放蕩不羈狀,一付名士派頭。
宇文泰聽之任之,文化人嗎,鬧鬧情緒是無傷大雅?!盀槲哪軇又磷穑ǘ?!”宇文泰先給董紹戴了頂高帽,請董紹作第三份勸進表。
文化人分內(nèi)之事,弄這個董紹有干勁,當即揮毫潑墨一揮而就。第三道表上去,元寶炬終于答應了,原來寶炬等的就是董紹這道表!就這樣,繼元善見登基為大魏皇帝(洛陽)后,南陽王元寶炬又登上大魏皇帝(長安)寶座,史稱其為魏文帝。
公元535年大年初一,借著除舊迎新的熱鬧,元寶炬在長安城西正式即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統(tǒng),535年成為大統(tǒng)元年。隨元修入關的文臣武將們再一次面臨選擇。(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