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云寺建在風景如畫的岐云山上,寺廟后身有一條明澈的河水,或許是借了山水的鐘靈毓秀,近些年來,但凡來廟上進香許愿之人,多半都能如愿,于是一傳十十傳百,京城里的達官顯貴也愿意多乘一天馬車,深入山中的岐云寺還愿,漸漸地,岐云寺的香火鼎盛起來,甚至蓋過京城里的皇家寺院。
這日正逢初一,慧深方丈照慣例在大堂里講解佛經(jīng),又為京城來的侯府夫人講解了簽文,臨近日暮終于得閑,回到靜室,坐在蒲團上禪修。
這時,門外傳來叩門聲,一名年輕的和尚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沓紙張和一只匣子。
慧深方丈略抬眼皮,道:“靈修,她走了?”
靈修下頜微收,腰身筆直,回話之前,先朝慧深方丈合手行禮:“沒有,她說這個請師傅過目?!闭f完將紙張并匣子遞給慧深方丈。
慧深方丈看一眼木匣,一尺見方,胡桃木制作,手藝顯得很粗糙,邊角上有毛邊,顯然沒經(jīng)過打磨,慧深方丈沒有接匣子,而是接過紙張,低頭翻看,第一頁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中間一個圓圓的大轉(zhuǎn)輪,圓周上分布著圓筒,圓筒全部傾斜一個角度,大轉(zhuǎn)輪最高處連著一條傾斜的凹槽,轉(zhuǎn)輪下面一部分畫著水流,看樣子這東西是放在水中的,后面的四五頁,是將第一頁的圖形肢解開,每一個部件都標注了詳細尺寸,旁邊還寫著一長串稀奇古怪的符號,慧深方丈看了一遍,精炯的目光看向靈修。
靈修打開木匣,取出一件東西,說道:“她說怕師傅看不懂,所以她特意制作了模型,照著圖紙上的尺寸,參考這個模型打造出來的水車,可以不用借助人力畜力就可以運水灌溉農(nóng)田,省力許多倍?!?br/>
慧深方丈拿起水車模型觀瞧,和圖紙上畫的相差無幾,只不過打造得很是粗糙,中間的轉(zhuǎn)輪甚至不圓,轉(zhuǎn)輪最高處連著的木槽制作的同樣粗糙,和剛才描畫細致精確的圖紙簡直是云泥之別。
慧深方丈面露沉吟,那女孩子不過十幾歲,竟能制出這般復雜的物件,不過,還是不知這個叫水車的東西如何能夠自動運水。
靈修見慧深方丈打量水車不語,謹慎出言:“師傅,弟子覺得她很不簡單,不如我們幫幫她,她說她在這里人地生疏,請方丈為她引薦一戶厚道的人家,她也好暫時有一個安身之所?!?br/>
慧深方丈從水車上收回視線,看著靈修說道:“她用來做筒車和這木匣的桃木,是我廟上所有,沒有經(jīng)過為師許可,竟敢妄動廟里的草木,念她不是廟中人,為師便不追究了,你去告訴她,今晚必須離開岐云寺?!?br/>
靈修抿唇,本想作罷,但是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個單薄的身影,靈修向慧深方丈深施一禮,說道:“師傅,您教誨弟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現(xiàn)在世路艱險,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若是就這樣上路,恐怕難以維持生計,我們既已救她一次,為何不救人救到底?”
慧深方丈將水車往桌上一推,從蒲團上走下來,道:“不可!她的身上沒有證明身份之物,漣王早已頒下法令,所轄藩地上的百姓身上必須佩有魚符證明身份,否則一概不許投宿客棧,不許買賣收留,如今我們已經(jīng)觸犯了法令,若是將來出了事,岐云寺也會受到牽連。”
靈修進言:“漣王只能管轄他的藩地,師傅把她介紹給京城里來的香客,漣王鞭長莫及。”
慧深方丈眉頭皺起,深沉的目光打量一眼靈修,雙掌合十:“阿彌陀佛,救得了人救不了命,她有她的福緣,非你我可以左右,山窮水盡與柳暗花明不過在瞬息之間,你可明白?”
靈修知道多言無益,道:“弟子方才執(zhí)迷了,弟子這就去同她說清楚?!背凵罘秸呻p手合十施了一禮,將筒車裝回木匣,轉(zhuǎn)身退出房間。
外面空氣清新,一場春雨過后,柳條上鉆出細細的嫩芽,遠遠望去一片淺碧,顯得生機十足。
靈修向后院走了兩步,停住腳步,沉思地看一眼手中的木匣,轉(zhuǎn)身朝西面一排僧舍走去。
寺廟后院的青石磚道上,傳來女子的說話聲:“夫人,您看,南面墻邊那樹桃花開了,奴婢給您摘來?!?br/>
“不要摘,這里是佛門凈地,一花一木都沾了佛氣,若是隨便攀折會折壽的?!眿D人溫婉的聲音里透出些許威嚴。
丫鬟聞聲止步,慶幸道:“哎呀,幸虧夫人見多識廣,奴婢本就命賤,若是再折了壽,豈不是活不了幾年就要見閻王了?”
葉夫人被丫鬟的話逗笑。
丫鬟話音一轉(zhuǎn),又說道:“夫人,小侯爺不是說好了今天來接您?怎么快日暮了還沒到?”
葉夫人搖搖頭:“自從年前錚兒進了工部,便沒有一個閑暇,想是被公事絆住了腳?!?br/>
丫鬟憂心道:“夫人,奴婢上回碰見小侯爺,發(fā)現(xiàn)他整整瘦了一圈,雖然小侯爺自小不喜女孩兒近身,但是現(xiàn)在也快弱冠了,身邊還只有小廝伺候,如今坊間傳出了謠言——”丫鬟說到這里不再說下去。
葉夫人溫婉的面龐變得嚴厲:“坊間怎么說?細蕊,你如實說!”
細蕊膽怯地看一眼葉夫人,蚊子聲音說:“坊間傳言,說小侯爺有,有斷袖之癖?!?br/>
葉夫人皺起眉來,手指緊緊捏住絲帕,指尖輕顫,錚兒是她唯一的兒子,她自然是寵溺了些,不過錚兒也是招人疼的,自小就有孝心,對她的話言聽計從,若說錚兒有什么缺點,那就是不喜讀書不近女色,常常跟匠人武夫之流混在一起,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進了工部以后,更是抓不著人影。
細蕊見葉夫人好一會兒不言語,一撩裙擺跪在地上:“夫人,奴婢是胡說的,請夫人責罰奴婢?!?br/>
葉夫人看一眼細蕊,面色稍霽,道:“你若不說我還蒙在鼓里,起來吧,這件事我還要謝謝你,以后聽到什么及時告訴我?!?br/>
細蕊諾諾應聲,站起身攙扶葉夫人,繼續(xù)向前走。
葉夫人面露沉思,此番她來岐云寺的目的,除了祭拜親人,就是為錚兒和幾個女兒的婚姻大事,看來在錚兒大婚之前,需要安排婢女近身服侍,想到這里,葉夫人說道:“府里都是老人了,也該進一些新人。”
細蕊附和:“夫人說得很是,侯府是該采買些丫鬟了?!?br/>
二人沿著青石磚道緩步前行,路的盡頭是一個僻靜的院落,桃枝伸出院墻,枝上桃瓣灼灼綻放,葉夫人這兩日雖住在岐云寺齋戒,卻是第一次到這里來,她本是愛花之人,見了自然喜歡,于是信步走去。
腳步聲音越來越近,元姝透過虛掩的院門看向主仆二人,只見那位夫人衣著華貴,年紀大概四十歲左右,面容保養(yǎng)得極好,舉止端莊得體,身旁的丫鬟身材窈窕,穿著一身青色衣裙,模樣生得十分俏麗。
元姝眸珠轉(zhuǎn)動,自己來到這里也快半個月了,開始時一直臥床,身上沒什么大傷,只是太過孱弱,胳膊腿細得跟蘆柴棒一樣,很顯然不是她原來的身體,前幾日才能下地行走。
本來看這間廟香火旺盛,想請廟里的方丈代為引薦一戶人家,暫時安頓下來再謀出路,可恨的是,那個叫靈修的和尚看她能下地了,三番兩次攆自己走人,還不許她到前院去,其實她也不喜歡住在廟里,雖然清靜行動卻受限,可是她沒有他們口中證明身份的魚符,就連“元姝”這個名字,也是這身體的本尊昏迷前跟廟里的和尚講的,一想到離開這間廟,等待她的是流落街頭,她還得厚著臉皮賴在這里。
今早好說歹說,靈修才同意把她繪制的圖紙和水車模型拿給方丈看,現(xiàn)在還不知道結(jié)果如何,眼下正好是一個機會,她先來一個毛遂自薦。想到這里,元姝要打開院門,然而手剛碰上門板,就見聽一道的聲音響起:“葉夫人,齋飯已經(jīng)備好,請夫人回房里用飯?!?br/>
元姝愣了一下,收回手,透過門縫,看見靈修不知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手里還拎著一只提桶。
葉夫人頜首,也覺得有些餓了,微笑地看著靈修說道:“好,有勞小師傅了?!闭f完,帶著細蕊順原路折返。
靈修保持行禮的姿勢,直到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轉(zhuǎn)角處,這才直起身,轉(zhuǎn)過身推開院門,看見站在門里的元姝,不覺驚訝,立起一只手掌朝元姝行了一個佛禮,拎著提桶繞過元姝,走向房門。
元姝知道靈修是來給自己送晚飯的,想到今早交托的事,元姝叫住靈修:“靈修師傅,方丈看見那東西了?”
靈修停住腳步,也沒回頭,聲音平板無波:“方丈請姑娘用過齋飯后立刻離開岐云寺。”說完,抬起腳步。
元姝一個箭步?jīng)_到靈修面前,杏眼一瞬不瞬盯著靈修的臉,看他模樣生得周正,心腸卻黑得很,半個月來都是這個靈修給自己送藥送飯,每次過來都板著一張面孔,對她惜字如金,直到現(xiàn)在她都不知今夕是何年,這幾日他更是張口閉口攆自己走人,難不成真把她當成要飯的了?
想前世她身為工程院最年輕的院士,工作兢兢業(yè)業(yè),年紀輕輕就頭頂無數(shù)光環(huán),何曾受過如此對待?元姝壓住火氣問:“方丈就沒說別的?”
靈修垂簾避開元姝咄咄的目光,一板一眼回答:“師傅說施主未經(jīng)許可妄動寺廟里的草木,念你不是廟里的僧人,此事便不追究了?!?br/>
“什么?!”元姝頓時怒了,這跟自己的預期相差得忒遠了,根本不相信靈修的話,她生平最恨的就是沒有誠信的人,他既然不愿幫忙也就算了,怎么還昧著良心蒙騙她?
元姝瞪圓了杏眼,抬手點指靈修:“我看你是根本就沒把那東西拿給方丈看!出家人不打誑語,你編起瞎話臉都不紅,臭和尚!當心死了被小鬼抓去勾你的舌頭!”
這話說得有點狠,尤其是出自平時看似溫柔嫻靜的女兒家口中,靈修萬沒料到元姝這般潑辣,看著元姝愣住了。
半個月來維持的淑女形象徹底顛覆,元姝一點不在乎,她忍這和尚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是看她性子好才欺負蒙騙她?今天她就跟他當面鑼對面鼓說一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