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天譴，基本都是雷劫，而天道寵兒的雷劫卻泛著金邊，隱約有金烏之怒。流景只接一招便險些丟半條命，吐了口血低喃：“來真的呀?！?br/>
天道像是回應(yīng)，直接給了第二下，流景再沒膽子硬碰硬，抄起冰劍開始躲雷。
非寂看著流景不斷在天譴中狼狽閃躲，一時間急得神魂顫動，舟明深吸一口氣厲聲道：“想盡快去幫她，便冷靜下來！”
非寂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已是一片冷寂。
他的神魂修復(fù)需要不少時間，流景左閃右閃間，已經(jīng)熬過五重雷。第六重雷倏然降世，流景一個閃躲不及，肩膀上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她被天譴余威震得跌坐在地，下一瞬第七重天譴便降了下來。
“這是真打算要我命啊……”被天道寵了一輩子的流景看著雷霆朝自己沖來，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刺棱——
冷兵破開天雷，發(fā)出巨大的響動，下一瞬她便被帶離三丈遠。
流景睜開眼睛，不由得笑了一聲：“恢復(fù)了？”
“剛才怎么不動了，在等死？”非寂神色凜冽。
流景笑了一聲：“沒有，就是想看看天道會不會心軟。”
“神魂破裂不可修，這是有三界以來便有的規(guī)矩，你強破規(guī)矩，還想讓天道心軟？”非寂死死盯著第八道天譴。
此刻他周身紫氣縈繞衣袍烈烈，眉眼間俱是帝王之氣。流景見過他少年孤獨倔強的模樣，也見過他失去修為后狼狽孤傲的模樣，卻唯獨沒見過這樣的他，一時間看癡了。
第八道天譴徹底落下，非寂拉著她對抗之際還要閃躲，結(jié)果一回頭便看到她在發(fā)呆。
“……醒醒！”太過荒唐，他反而沒辦法生氣。
流景回過神來：“哦哦……醒了?！?br/>
兩人各持一劍，反身沖進天譴。
云層之下，舟明將最后一點長生渡給小月亮，小月亮干癟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豐盈，頭發(fā)也漸漸長了出來。
她的身量先是一寸，再是一尺，慢且穩(wěn)定地變大。
舟明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后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好好睡，醒來便可以做正常人了?！?br/>
睡夢中的小月亮皺了皺眉，仿佛連睡著也不安穩(wěn)。
舟明依戀地看了她一眼，直接朝天譴殺去。
他的修為相比非寂和流景不算高，但放眼三界也是數(shù)得上的，一加入戰(zhàn)局，流景和非寂頓時輕松不少。
但這種輕松沒有持續(xù)太久，便被第十二道天譴擊碎了。
越到最后，天譴的威力越大，第十二擊直接破了三人結(jié)界，將三人狠狠掀翻在地。
三人同時嘔血，非寂的左臂更是破開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
“用你的飲脈啊，模仿我和非寂……老祖也行！”流景催促。
舟明擦了擦唇角的血：“飲脈每用一次傷筋動骨，而且下次再用得至少緩個一兩日，我現(xiàn)在還不能用?！?br/>
“你打算什么時候用？”眼看第十三道天譴要來，流景直接急了。
舟明一臉淡定：“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吧。”
流景無語，啐了他一聲便爬起來將天譴引走，非寂見狀當即要追上去，卻被舟明慢悠悠叫?。骸皠e沖動，在最后一道天譴降下之前，你最好保全性命?！?br/>
非寂陰郁地看他一眼，直接殺過去幫流景。
天譴一道接一道，舟明搖搖晃晃起身，給自己拈個指訣恢復(fù)傷勢，下一瞬便看到第十四道天譴和第十五道一并來了，流景和非寂身處雷陣中心，只勉強看到第十四道，閃躲之后恰好出現(xiàn)在第十五道下面。
“小心！”舟明臉色一變便要沖過去，卻有一道身影似乎比他更快，徑直從他身側(cè)經(jīng)過撲向了流景。
一剎那間，他眼中的一切好像都停了下來。
沒有身軀的承托，一縷神魂能有多快，舟明從前不知道，可現(xiàn)在卻突然明白了——
能以一瞬，走遍三千年。
第十五道天譴落下，剎那間穿透剛剛恢復(fù)如初的神魂。
流景倏然睜大了眼睛，所有聲音一瞬遠去，她的世界僅剩那縷從天而降的神魂。
“小月亮……”
巨大的轟鳴聲響起，時間的流速突然正常，流景一劍劈開天譴，紅著眼圈接住飄然落下的神魂。
天外天上雷云涌動，第十六道天譴正在醞釀，流景跪坐在地上，顫著手輕撫她還泛著點點火星的臉。
“天底下這么多人，也就你一個敢以凡人神魂承天譴之力了?！绷骶皳P起唇角，眼睛卻好像要下雨。
小月亮定定看了她許久，突然一臉哀傷：“景景，對不起?！?br/>
“小笨蛋，道什么歉，你剛才可是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呢?！绷骶拜p笑。
小月亮反復(fù)說著‘對不起’，流景下意識想摸摸她的臉，可看到她臉上的傷又猛然停下。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是我們對不起你?！绷骶拔兆∷氖?。
小月亮搖搖頭，緩慢看向正在朝她走來的舟明。
舟明雙腿發(fā)軟，起身幾次跪了幾次，總算爬到小月亮身邊：“疼、疼嗎？”
“神魂不會疼，就是……有點空空的。”小月亮回答。
舟明眼睛紅得厲害，假裝沒看到她已經(jīng)消散的雙腿：“剛才還有一點長生沒用完，你堅持一下，我現(xiàn)在就救你，我現(xiàn)在就……”
小月亮突然握住他的手：“阿和，好久不見?！?br/>
舟明猛然僵住。
多少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喚自己的名字。
天上雷云越來越多，第十六道天譴應(yīng)時而生，非寂隨意擦了一下唇角的血，垂眸看向流景：“第十六道要來了。”
流景猛然回神，又匆匆看向小月亮。
“去吧景景，要活著?！彼J真說。
流景輕笑一聲：“你也是，等我結(jié)束，就帶你走?！?br/>
小月亮乖乖點了點頭，一如這三千年里，每一次被舟明托付給她時。
天譴已落，為免再波及到她，流景和非寂疾馳直半空，又一次開始應(yīng)對。
世上最精純的靈力與世上最精純的靈氣對峙，每一次皆會產(chǎn)生刺痛眼睛的白光和巨大的轟鳴聲，可于下方觀戰(zhàn)的兩人而言，一切卻十分遙遠，反而是記憶中不算大的宅子，好像就在眼前。
“別怕，我這就救你……”舟明腦子麻木，下意識拿出一堆傷藥往她身上涂，可這些藥是給軀體用的，倒在她身上雖然會有一瞬停頓，卻還是盡數(shù)落在地上。
他卻好像沒看到，只執(zhí)拗地一直倒：“不怕，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起來了，你一定會好起來……”
“阿和?！毙≡铝羻舅?。
舟明的手倏然僵住，一雙眼睛也愈發(fā)紅了。
小月亮揚唇：“我已沒了生的可能，別浪費東西了?！?br/>
“所以你為什么要去救她！”舟明語氣突然激烈，“你為什么要救她！我不是已經(jīng)跟你說了，我會保住她的性命嗎！”
話音未落，他便愣了愣，再開口已經(jīng)有些慌亂，“對不起阿齊，我、我就是太急了，我沒有跟你發(fā)脾氣，你別害怕……”
“我在忘川，住了三百年?！毙≡铝辆徛曢_口。
舟明一怔，聲音漸漸消失。
“我在忘川，見過爹娘，”她提起往事，眼底有幾分笑意，“雖然當時腦子混沌，并未認出他們，可他們卻認出了我?！?br/>
“爹娘……”舟明茫然重復(fù)。
小月亮歪歪頭，雖然已經(jīng)恢復(fù)清明，卻還是帶了幾分懵懂時期的模樣：“他們那時正要輪回，看到我來了，便問我為何來此，為何神魂只剩一片，還問我你是否安好，我一個也回答不出來?！?br/>
“……你魂魄只剩這么點，回答不了也正常?！敝勖飨乱庾R安慰。
小月亮看著雷云中狼狽掙扎的兩個人，漸漸陷入思緒：“他們放棄輪回，陪了我將近十年，后來你來了，把他們帶走了，再后來李伯伯、周大娘，他們都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也都被你帶走了……”
舟明忙解釋：“只是等他們壽終正寢后才將神魂帶走，我只是怕你恢復(fù)之后一個親朋都沒有，才會把他們神魂帶走，你放心，他們現(xiàn)在無知無覺不會難受，今日之后他們便會自動進入我提前準備好的軀體里，和你一起開啟新的人生。
我都準備好了，全都準備好了，那些軀體雖然是傀儡，卻不會影響他們的思緒，還會從小到老自然生長，你會再次轉(zhuǎn)世到娘的腹中，成為爹和娘的孩子，你們也不必重復(fù)第一世人生，只要在一起就好，只要在一起……”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反應(yīng)過來，“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你一直在看？”
小月亮寬容地看著他。
他的聲音突然艱澀：“但你從來沒有露過面?！?br/>
小月亮周身已經(jīng)泛起光點，身體也隨著這些光點消散。
“我知道你恨我?！敝勖鞯袜?。
小月亮艱難抬手，戳了戳他的臉，就像他這幾千年里戳自己的臉一般。
“我死前，被關(guān)在一個叫妄念鼓的地方，反復(fù)看著你和雙親在面前死去，但抓我的人說，死的只有爹娘，你的死不過是我的幻覺，而真實的你，是天上的仙君，亂了我和爹娘的命數(shù)之后，便回天上去了?！彼p聲道。
舟明死死將她抱?。骸皩Σ黄稹?br/>
“可我從未信過。”小月亮無聲揚起唇角。
舟明一愣，抬頭對上她的眼睛。
小月亮眼底透著幾分得意：“你或許真是天上的仙君，但你絕不會棄我于不顧，爹娘也從未恨過你，在忘川時，還總是擔心你會著那個妖怪的道，怕他會殺了你，可后來一直沒見到你，便知道你還好好活著，他們……很高興?！?br/>
舟明怔怔看著她，一時間失了所有言語。
小月亮依戀地摸著他的臉：“爹娘從未后悔將你帶回家，我也從未后悔認識你，我們只是擔心你，怕你過得不好，早知我死之后你會執(zhí)拗至如此地步，當初……”
“別說，”舟明慌忙打斷，一雙眼懇求地看著她，“求你別說?！?br/>
小月亮無聲笑笑：“放了他們好嗎？”
她說的是爹娘一眾人的魂魄。
“好……”舟明聲音顫抖。
小月亮再次看向雷云中流景的身影：“我生前，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死后，卻拖累你們好多，如今終于可以解脫了，若還有下輩子，便慢慢來贖罪，若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