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寬敞的官道一行人，一路北行。

    在即將靠近京城的時(shí)候，前方的一幕吸引了施奕文的目光。官道上，十幾名衣衫襤縷的百姓，拖兒帶女的手柱著木棍，茫然的朝著京城的方向走著。而在路邊的柳樹下，還有幾個(gè)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

    這是施奕文第一次見到流民。

    盡管他曾看到過遼東的難民，但是難民不同于流民。

    傳說中的“明末流民”，可是毀滅大明朝的主力，現(xiàn)在，這些流民還沒有演變成為流寇。

    “哎，不知又是什么地方鬧災(zāi)了?！?br/>
    李婉清輕聲嘆道，

    “李公子，你瞧這地旱的，這年景那里不鬧災(zāi)？”

    “都是些可憐人?！?br/>
    李婉清的眉中流露出的盡是憐憫之色，想了想，她甚至主動策馬前去，給那些流民施舍一些銅錢。

    施奕文稍微一問，果然，正像她說的那樣，這些流民都是因?yàn)榧抑写蠛?，被迫出來乞討求生的百姓?br/>
    原本的他們一行人都騎著馬，帶著刀，一看就是非富即貴，流民自然不敢靠近，可看見施奕文他們勒馬駐足，甚至主動施舍錢財(cái)，立即有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圍上前去。

    “大爺，可憐可憐我……”

    在流民的乞討聲中，施奕文紛紛道。

    “取些銅錢過來，還有再取一些糧食分給他們。”

    就在這時(shí)，一個(gè)婦人把身前的小女孩推到她的面前，連連鞠躬道。

    “這位大人，您一看就是好人，我這女兒才八歲，懂事的很，也乖巧很，跟著我一定得餓死，只救您發(fā)發(fā)善心，把她買回家去，當(dāng)個(gè)柴房里使喚丫環(huán)，也給她條活路……”

    被婦人推在身前的小女孩，一雙大眼睛里閃動著的惶恐，她那只黑乎乎的小手緊緊的抓著婦人的手，緊張的回頭看著她，怯怯的說。

    “娘……”

    女孩怯怯的剛一開口，娘倆的淚水都流了下來。

    “閨女啊，你別怪娘心狠，不這樣，咱們娘幾個(gè)都得餓死啊……”

    眼前的這一幕，讓施奕文的心頭一緊，甚至眼眶都有發(fā)酸。

    賣兒鬻女！

    曾幾何時(shí)，他不過只是在書上看過“賣兒鬻女”這四個(gè)字。

    那是怎么樣的凄慘模樣，他從來沒想過，可當(dāng)這一幕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時(shí)，他的心里卻像是有刀在刺著似。

    人到底要絕望到什么地方，才會賣兒鬻女？

    見這位大人不說話，婦人“噗通”一下，拉著女兒一起給他跪下磕頭：

    “大人，您買了我家女兒吧。她年歲小，吃的也少，干活也利索，只求大人開恩，給我們娘幾個(gè)一個(gè)活路……”

    見婦人跪在地上叩頭祈求，心頭一陣觸動的他，長嘆口氣。

    “你起來吧，快些起來，桂奇，取些銀子過來。”

    在施奕文吩咐李桂奇拿銀子時(shí)，他無意中卻看到附近的流民目中閃過的貪焚。

    心底不由的一緊。

    銀子即使是給了這婦人，她孤兒寡母的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萬一被人搶了呢？指不定連性命都賠上了。

    這人沒救成，反倒是害了人家的性命。

    沉思片刻，施奕文說道。

    “你們娘倆都起來吧，我家不在京城，不過我的船就在張家灣，離這也就十幾里地，你們要是愿意，可以到船上，與我一起回家，到了至少可以保證你們娘幾個(gè)衣食無憂，你愿意去嗎？”

    只以為對方是收家奴的婦人那里會拒絕。

    “愿意、愿意，謝謝大人，謝謝大人的大恩大德?！?br/>
    在婦人道謝時(shí)，施奕文看著周圍的流民說道。

    “你們要是想活命的話，也可以去那里，到了船上可以先給你們口飯吃，等以后到了我家，給你們分些地種上，再怎么著，也不會餓死?！?br/>
    對此，那些流民中自然有不少人是感恩戴德紛紛磕頭道謝，這年頭能夠碰到像這種愿意收家奴的富貴人家，那也是他們碰到大善人了。

    當(dāng)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因?yàn)樗艘痪湓捜チ藦埣覟?，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自賣為家奴。在岔路口，這些流民分開了，一路到京城乞食，一路隨李桂奇去了張家灣。

    看著那些朝著張家灣走去的流民，李婉清說道。

    “大人，他們說河南老家，從出了正月就沒有下過雨，也不知道，會有多少百姓被逼賣兒鬻女，也就是這幾個(gè)人有福氣碰到大人，要不然最后難免還是餓死在街頭……”

    李婉清的哀嘆的，施奕文也隨即陷入了沉默。

    現(xiàn)在是天啟六年啊。

    現(xiàn)在的大明已經(jīng)處于小冰河期中，明年，就是歷史上的“崇禎大旱”的開始，那場大旱將會席卷全國，即便是江南的魚米之鄉(xiāng)，也無法幸免。在這個(gè)靠天吃飯的時(shí)節(jié)，持續(xù)數(shù)年的大旱，對于尋常百姓來說，無疑是盡乎毀滅性。到那時(shí)會有多少百姓餓死？又有多少百姓淪為流民。

    是的，或許明年不再有崇禎了，可大旱卻是不可避免的。

    或許在歷史書上會寫下“天啟大旱”，同樣會有數(shù)千萬人淪為流民，最后淪為流寇，然后大明朝或許還會是會走向那個(gè)不可避免的下場——煤山，只不過是換了一個(gè)皇帝而已。

    難道這一切都不可避免嗎？

    一路上，眾人都是沉默著，或許是因?yàn)槟切┝髅裼绊懥舜蠹业男那?，因?yàn)樗腥硕贾?，面對越來越多的流民，他們是無能為力的，頂多也就是施舍幾文錢，幾個(gè)饅頭而已。

    突然，徐聞濤笑道。

    “大人，我估計(jì)這次肯定不會餓死多少人。”

    “怎么說？”

    “大人您想啊，過去朝廷手里沒銀子，可這陣子咱們抄了多少銀子，這地方上大旱，官府肯定會上報(bào)朝廷，朝廷有了銀子，肯定會出銀子賑災(zāi)的，有了銀子，官府就能開粥場，雖說吃不飽吧，可也不至于餓死不是?！?br/>
    “粥場？”

    施奕文愣一愣，然后頗有些無奈道。

    “但愿吧?！?br/>
    朝廷有了銀子是會撥銀子賑災(zāi)，地方官府也必定會開粥場，可實(shí)際上呢？賑災(zāi)的銀子從來都是唐僧肉，那些個(gè)官們，那個(gè)不想吃上一口。到最后，又能有多少銀子真正用在百姓身上？

    歸根到底，還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施奕文無奈長嘆口氣，有些事情他確實(shí)是無能為力的。

    該怎么辦？

    心念著他抬頭眺望遠(yuǎn)方，隱約的已經(jīng)能看到京城的城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