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涼意從關門外吹過來, 雁門郡作為陳王朝的關守重地，坐落于群山之中。葉羿身上的黑色大氅被風吹動, 他靜立著，身影幾乎融于沉沉夜色之中。
夜深的寒風掠過山門, 數(shù)道隱隱約約扭曲的黑影聚攏在九玄分門之外, 從數(shù)個隱秘的地方向著九玄分門內(nèi)潛去。他們的身影鬼魅一般, 守衛(wèi)的弟子并沒有發(fā)現(xiàn)有人從身邊經(jīng)過。
在這些黑影進入九玄分門的時候，站在九玄山門牌坊之下的葉羿抬起了眼。
“真是人老了啊?！?br/>
葉羿長老注視著面前延伸而下仿主宗通天階而造的長長石階, 輕聲感慨道。他的面容看上去就和年輕人差不多，但是他說話的語調(diào)卻帶著一種年邁之人特有的滄桑。
“在我年輕的時候，哪有偷雞摸狗之輩膽敢隨隨便便就來冒犯九玄？”
“老了?！?br/>
他又重復了一遍。
但是在他說自己老了的時候，那些避開九玄分門弟子耳目, 飛速掠向烏峰的黑影卻像是突然遭受到了重重一擊, 身影紛紛一頓, 全都踉蹌一步，從口中溢出血來。然而此時此刻, 葉羿分明仍然安然不動地站在九玄分門的牌坊之下，雙手攏于大氅之中。
“初生牛犢不怕虎是值得夸獎的, 但是有些時候還是要學會量力而行?！?br/>
葉羿緩聲說，他孤身一人站在漫長的石階盡頭，站在沒有守衛(wèi)的九玄分門牌坊之下, 卻給人一種“一人可當千軍萬馬”的感覺。
那些潛入宗門的人連他的身影都沒看到, 耳邊卻清清楚楚地響起他緩慢的聲音。他們臉色蒼白, 依舊朝著烏峰的方向拼命趕去。但是下一刻, 所有人只覺得眼前突然一黑，隨后耳邊響起了清晰的刀鳴。
那些鬼魅般的身影原本半融于黑暗中，因此他們在夜色中潛行不引人注意。但是當?shù)而Q響起的時候，他們只覺得眼前出現(xiàn)了一道弧形的雪亮的刀光。那道刀光那么地輕柔優(yōu)雅，甚至可以說得上漂亮。
只是看到這道刀光的人頭皮幾乎炸了起來，他們各盡全力想要阻止那道刀光的落下。
無濟于事。
黑影們一道接一道地從半空中踉蹌而出，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地上，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fā)出。這些人身上沒有一絲血跡，但是他們的呼吸卻停止了。而黑夜中也根本就沒有什么刀光——那些刀光是出現(xiàn)在每個潛入者的腦海之中，也是直接泯滅了他們的靈識。
潛入九玄分門的黑影全都倒下了，而石階盡頭的葉羿雙手依舊攏于大氅之中，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動過一下。
他注視著空無一人的長長石階。
“探路的先鋒已經(jīng)全死了，真正的主帥還不出來嗎？”
葉羿淡淡地開口。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連同牌坊的石階上終于遙遙地出現(xiàn)了一道身影。那是一名帶著斗笠的男人，身形高大，卻像名不堪重負的樵夫一般，微微馱著背，背上背著一口古怪的大箱子。
帶著斗笠的男子一步一步地踏著石階向上走，像名走街串巷的藝人，他背上的箱子隨著他的走動里面的東西碰撞著，發(fā)出奇特的聲音。
“雪里刀果然不負威名，如果不是前來雁門，誰會想到曾經(jīng)攪風攪雨的雪里刀最后會在此地選擇做一名默默無聞的執(zhí)事長老？”
看到斗笠男子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背上的箱子似乎格外的沉重，以至于他的腳步也格外沉重，每踏出一步，石階上就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一直沒有什么太大反應的葉羿神情終于有了變化。
他皺著眉頭，臉色有些沉了下來，目光落在那一個個深深的腳印之上：“玄武巖價格不菲，閣下身家如何？是否償?shù)闷鹞揖判@石階？”
“身家不多，但是修這石階的錢還是出得起的?！倍敷夷凶有α艘宦?，在離葉羿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站定了腳步，“甚至，替葉長老下葬的棺材錢也一并準備好了。”
“棺材錢也準備好了？”
葉羿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也好，我九玄雖然家大業(yè)大，但也不能總是多生浪費?！?br/>
他們兩人口中說著話，身邊的夜風卻吹得越發(fā)地猛烈了，空氣中隱隱約約流轉(zhuǎn)著一絲宛若刀鋒即將出鞘的森寒。從帶著斗笠的男子現(xiàn)身的那一瞬間開始，兩人就已經(jīng)在暗中開始了交手。
斗笠男子之所以每一步都會留下重重的腳印，那是因為他頂著葉羿的威壓向前行走。
“按捺不住的人可真多啊。”
葉羿注視著停下腳步的男子輕聲感慨，他身上的大氅烈烈作響。
“想著挑戰(zhàn)仙門威嚴的人，如今已經(jīng)忍耐不住要跳出來了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倍敷夷凶拥目跉鈳е鴰追譄o所謂，“其實就我個人看來，沒有什么挑戰(zhàn)與不挑戰(zhàn)的說法，就像混沌紀元的古帝們高高在上太久了，就會被十八氏推翻一樣，如今的仙門豈不正是曾經(jīng)的古帝嗎？”
“所以你們是打算當一回如今紀元的十八氏了？”
葉羿笑了一聲，臉上掠過一絲嘲諷。
“在你們眼中，仙門已經(jīng)成為何時亡故的烈日了啊。”
“天下之地，七分在仙門，仙門坐擁萬里之沃土，卻看不到路旁的凍餓之骨，我們這些人不敢聲稱自己是俠義之輩，所做的對于仙門對于您來說，恐怕也只能說是蜉蝣撼樹，但眼見饑荒四起，也不得不如此了?！?br/>
“說得的確不錯，可惜了?！?br/>
葉羿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動怒。
“葉長老的容人之量也出乎我的預料啊。”
帶著斗笠的男子稱贊道，他明明已經(jīng)停下腳步了，可是背上的箱子卻沒有隨著安靜下來，反而越來越響，像是里面裝著什么活物。
而葉羿的大氅也被風吹得翻卷獵獵。
兩人之間的氣勢對抗并沒有中斷，他們之間的氣流已經(jīng)如同急速狂卷的群刀。
“容忍之量？”
葉羿唇角微微一揚。
“這就十分遺憾了，這種東西其實我從來都沒有?！?br/>
話音落下，一道雪白的刀光從葉羿的大氅之下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