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從出生到此刻之前都沒有流過淚，但此時卻留下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以前不流淚是因為沒有什么能夠讓他流淚，即便是小時候丟了最心愛的木劍，即便是12歲出門闖蕩被拐賣到馬場喂了三年馬，即便是18歲被愛上的第一個女人欺騙了感情，即便是30歲失去了第一個孩子。

    不是因為姜雨鐵石心腸，是因為姜雨知道自己流淚沒用，哭泣這種情感表達方式，除了徒增負面情緒，并沒有絲毫能讓一件事情變好的作用。

    所以，姜雨從不流淚。

    但，此時45歲的姜雨，臉上卻掛了兩行滾燙的淚水，這兩行淚水可以灼傷他堅毅的面龐，可以融化此時丟在不遠處自己用了20年的春潮劍。

    因為此時的姜雨面對的是他榮耀一生中最悲痛的時刻，也是最后的時刻。

    愛妻公孫明悅裸露著身體，被掛在了高高的城墻之上，7歲的女兒同時被吊死在妻子的旁邊，姜雨臉上的淚痕此時已經(jīng)慢慢變成了猩紅的血跡。

    但，他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此時他那曾一劍斬天的右手早已被人削去，踏空而行的雙腿早已被人折斷，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希望。

    姜雨此時應(yīng)該悔恨，悔恨自己一生意氣風發(fā)懲奸除惡的生平行事風格，后悔自己懲惡揚善打抱不平的性格作風。

    但，一切為時已晚。

    城墻上有幾百人看著自己，他們也是第一次看見自己這么狼狽吧？

    有稱兄道弟的曾經(jīng)的“同道中人”，有曾經(jīng)愛慕自己的“紅顏知己”，也有曾經(jīng)自己培養(yǎng)了十年的好徒弟，還有許許多多所謂的“神風義士”。

    而此時跪在地上的姜雨面前，卻是整個神風大陸最神采飛揚的國君，也是自己金蘭之交的好兄弟——秋東陽。

    一直到現(xiàn)在，姜雨都沒有弄清楚自己為什么會到了現(xiàn)在這一個地步。

    難道是功高震主？或者是自己太想打造一個純凈的大陸？

    無論如何，姜雨今日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可以翻身的機會，即便是聲淚控訴，又或者聲嘶力竭。

    能看見這一情景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每個人都在看著姜雨——這個傳奇人物的隕落，但緊接著，一定是整個大陸上關(guān)于姜雨如何道貌岸然卻心藏黑暗的無數(shù)流言。

    姜雨一直到現(xiàn)在才真正看透了這個世界，為時已晚嗎？

    姜雨連苦笑的權(quán)利都已經(jīng)沒有，僅剩的能夠反抗的左手也已經(jīng)被秋東陽踩在腳下，姜雨聽見自己左手五指的指關(guān)節(jié)斷碎的聲響，這種聲音竟然讓姜雨覺得美妙起來。

    因為，這種痛入骨髓的骨頭碎裂之聲，比起所有人看著愛妻明悅的淫邪之音好聽得多，也比自己7歲女兒被繩子掛在脖子上吊死之前的哽咽好聽得多，也比現(xiàn)在周圍無數(shù)人無中生有一致編排罵自己的聲音好聽得多。

    姜雨希望時間變得慢一些，這樣一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就會持續(xù)得久一些，自己的注意力就不會集中在姜雨不想看到和聽到的東西上。

    此時的姜雨將頭低下，仿似聽不到任何的聲音，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只在心里想：求求你，老天，快點讓我死吧，我要迫不及待死去，我真的不想看這一切了，我只求死去后不再能夠投胎成人成狗，不求來世做一個有任何意識的物種，以此讓我忘記這一切吧。

    但，只要在來世還有一絲意識，我定要窮其一生來追討。

    忽然，姜雨感覺有東西穿過了自己的心臟，這打斷了自己此刻的思維，姜雨睜開眼睛，看見了自己很熟悉的一樣?xùn)|西。

    輕鴻劍！

    輕若鴻毛的一柄劍，還是當初自己在黑龍沼帶回來送給秋東陽的一柄神兵。

    抬頭再看秋東陽陰冷的臉色，姜雨臉部的肌肉開始抽搐，鉆心之痛已經(jīng)讓姜雨的神經(jīng)痙攣起來。

    秋東陽，多么熟悉的名字，多么熟悉的一張臉。

    秋東陽看著姜雨張大了的一張嘴，由于憤恨而扭曲的臉部肌肉，又帶著一絲不甘卻知道一切已經(jīng)無法改變的絕望表情，內(nèi)心似乎有些害怕起來。

    深吸了一口氣，驅(qū)逐掉此刻的想法，秋冬陽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聲調(diào)說出了這輩子無數(shù)謊言中的其中一句：“姜雨，我最好的兄弟，我作為神風大陸君主也無法原諒你，道貌岸然，傷天害理，我今日便忍我所有悲痛，斷你生路，來世……便做個好人吧……”

    除了周遭莫大的歡呼聲，這句話便是一代戰(zhàn)神姜雨生前聽到的唯一一句話。

    神風大陸已經(jīng)風調(diào)雨順了很多年，在神風大陸上生活的人們很幸福，因為他們?nèi)缃褚呀?jīng)過了很多年和平而穩(wěn)定的日子，這一切都該感謝現(xiàn)在的君主秋東陽，以及一個月前剛剛死去的姜雨。

    在10年前，神風大陸還是一個被老天放棄了的大陸，整個大陸彌漫的也是黑暗和烏云，以姜雨和秋東陽為首的正義之士集結(jié)在了一起，斬妖神，滅魔皇，用了將近十年時間，讓這個大陸重新回到陽光之下。

    但，任何一個世界都不會只有陽光。

    和平之下的神風大陸在清除了所有外敵之后陷入了內(nèi)斗，不偏袒于任何一方的姜雨功高震主，被秋東陽一劍穿心，就此隕落。

    傳奇之所以被稱為傳奇，首要條件就是這一切必須是一個過去式。

    比如姜雨傳奇的逝去。

    如今的傳奇已經(jīng)被稱為了君主。

    知道內(nèi)情的人有很多，只不過沒人敢說什么，不知道內(nèi)情的人更多，雖然被明令禁止討論當年的事，但平凡質(zhì)樸的人們心里都有著一桿秤，只不過平凡的人們很多，他們手里耕地的鐵犁和镢頭并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的話語權(quán)。

    梨花村曾經(jīng)也在神風大陸的戰(zhàn)國中延口殘喘，但現(xiàn)在卻欣欣向榮著。

    這個村子在崇山峻嶺之間，相對比較封閉，以漫山遍野的梨樹而得名。每年的4月份，周圍山上所有的梨樹同時開花，雖然氣味不夠芬芳，但一片花海卻勝似海洋。

    由于梨子的緣故，這里生活的人們從來沒有哮喘咳嗽的毛病，哪怕是村里再老的老人。

    村里今天有一件喜事，村長的孫子今天出生了，恰好就在這梨花盛放的季節(jié)里，而這一日，還飄著細濛濛的春雨。

    對了，村長姓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