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則，這里是漠國，而不是蔚國。

    但，畢竟兩國縱然相爭，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卻是最無辜之人。

    云言徵淚如雨下，被青晏半拖半挾地扶出了密室。青晏啟動機(jī)關(guān)，將密室層層封鎖，甚至是落下了最嚴(yán)密的石層。做好了這一切之后，他仍然是心有余悸，顫栗之外，又覺得心痛難抑。

    他幼年落入殺手之門，而后承蒙山湖老人舉手相救，才得以脫離了命如浮萍的血腥暗日。又得以授藝，跟在云言徵身邊為國效力，如此之恩，形同再造，如師如父，如今親眼目睹恩師身死而不得安寧，心中疼痛與恨意更如怒火般勃發(fā)而不得抑制。幸好，他素來沉靜冷酷，此刻才不至于情緒失控。

    云言徵滑坐在椅子上，緊緊地咬住了唇齒，心中的怨恨與痛楚也已到達(dá)了極點(diǎn)。她從未曾如此地愛過一個人，也正因如此，也從未曾如此的恨過一個人。原來，愛可以如此的讓人悔恨交加；恨也可以如此的讓人痛徹心扉。

    她的面容有些僵硬，就連唇角不其然地升起的一抹笑意都是冷厲而僵硬的。目光定定地盯住自己擱在膝上的一雙手，修長、穩(wěn)固、靈活，是一雙演練過無數(shù)武器的手；亦是一雙無數(shù)沙場上劍砍敵首的手，它是一雙護(hù)國、殺敵的手。而這一雙手此刻竟在微微地顫栗，因為她內(nèi)心的波動，讓它不再沉穩(wěn)。

    可是，它必須像往日一般的沉穩(wěn)。

    云言徵驀然抬首，青晏瞧見她一直低垂著的鳳眸水霧星濕里面血絲猩紅，眼底深處閃現(xiàn)過了一絲恨戾與籌謀。沙啞的聲音如同有沙子在喉間低低地砥礪，“今晚是八月十六，瑜城是否有渝江放燈祝愿的喜慶？”

    “是?！鼻嚓毯喍痰鼗卮穑抗庵幸嗦冻隽藳Q然肅殺而期待雪恨之色。

    “今夜便破開此局?！痹蒲葬缳咳粩蒯斀罔F地道，手指蜷握成拳。

    另一邊的上房里，顧析早已睜開了眼睛，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榻上。今早青詩與云言徵的暗衛(wèi)才向他稟報了她離開聊城的消息，言下之意是她有事外出，即刻便回，無需掛心。

    她的暗衛(wèi)在今早才如此稟報，自然是受命于她。只是她下達(dá)這個命令時的心思又是什么呢？是怕打擾了他與蠱毒的對抗，不想讓他為她憂心？還是……對他仍然心有疑慮，行事間不欲讓他知曉其中的干系？

    然而，青詩亦是到了早膳時候才告知了他。

    青詩是出于何種目的？

    是怕影響了他的傷勢，有礙于他身體的復(fù)原，故而推遲了稟報？是不滿他對云言徵的行止，怕他忽略了他們的性命之憂？還是因為心生埋怨……而……

    烏黑的眸子里神光爍爍，千般思緒在腦海中飛掠而過。眉心微微皺起，今日他從聊城趕過來，見到云言徵，她眼中雖有些欣喜，卻也隱隱透露著防備。不僅對她昨夜離開聊城之事只字不提，言語間更似有刺探，對他的態(tài)度親昵之間又有些不由自主地疏遠(yuǎn)？

    見她如此，他也不忍深究，但心中未免也有些隔閡。

    她要回蔚國，他護(hù)送。

    她要重家國，他退讓。

    她要回避他，他佯裝不知。

    她不愿坦白，他耐心等候。

    自從兩年前蔚國一事之后，他就知道不該太過強(qiáng)勢，不該將她連同一切算計都在其中，如此殺敵一千，亦自傷八百。

    鑒于她慣于掌控，而他慣于不受掌控，他們之間的信任只怕不能是朝夕之間的事。更何況他以往的劣跡斑斑，只怕更是讓她不能輕易相信他的言行。每一次看住她對他的一言一行背后的目的，皆似在再三琢磨的神色，他也頗覺有趣而又無奈。

    他望了一眼半開的窗戶，外面已漸漸沉入了暮色當(dāng)中。

    房門適時被人推開，一道纖秾合宜而又熟悉的身影悄聲地緩步走了進(jìn)來。她來到榻前，徐徐地俯低了身子，目光靜靜地凝視在他的臉上。指尖輕緩地劃過了他一雙修長的眉毛；合閉上的眼皮；纖翹的睫毛；挺拔的鼻梁；溫軟的嘴唇；秀潤的下頜，沿著頸子上細(xì)膩的肌膚滑落到他光潔的鎖骨上一下一下地撩撥著，溫?zé)岬臍庀⒏浇诙淅?，輕之又輕地道：“還不醒過來么？”

    顧析嘴角微微上翹，睜開惺忪的眼睛，一臉慵懶地看向她，聲音也帶著剛剛睡醒的低?。骸霸趺崔k，不想起來，太累了?！?br/>
    云言徵溫溫地一笑，鳳眸里滿是疼惜與寵溺，輕聲哄道：“那我們在榻上吃晚膳？”她輕吻他的眉心，轉(zhuǎn)身去點(diǎn)燃了燈火，便見手中端了一只小幾真的便放到了他身畔的榻上。

    顧析嗤然淺笑，烏眸里亮亮閃閃地含了笑意。

    云言徵開始變術(shù)法般地從食盒里掏出一溜的五香十色的珍饌、又掏出湯盅、飯碗和木箸一眾物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小幾上?！霸趺礃?，顧美人可有想吃的？盡管告訴本宮?！彼τ卣f著，側(cè)身坐到了他的身邊來，探臂入溫暖的軟褥中將顧析半扶半挽了起來，讓他半靠著自己身子，右手勤快地打開湯盅，用瓷勺撥了撥湯面的油膩，淡淡的清香便在房中空氣里盈了開來，引人垂涎。

    “嘗一嘗看，這味道如何？這雞湯我讓廚子照了你給我的食補(bǔ)譜子做了，又用慢火燉了許久，一直在炕上煨著?！痹蒲葬缂?xì)聲細(xì)語地說道，勺起了半匙的清湯，送至他的唇邊。

    顧析輕輕一笑，低頭啜飲了雞湯進(jìn)口中，咽下后，道：“嗯，很好?！?br/>
    云言徵輕笑，又勺了半匙喂進(jìn)自己的嘴里，砸吧了一下，才嘆氣道：“舍之，這手藝雖不能與你的相提并論，但……也還將就？”

    “嗯，也還行。”顧析溫順的點(diǎn)頭應(yīng)和道。

    云言徵嗤嗤一笑，又夾了各色菜品喂入他嘴里，才說道：“聽聞今夜里，這渝江上有放燈許愿的習(xí)俗。舍之，你若身子爽快，我們便也去瞧瞧熱鬧？”

    聽著她語氣中的期待，顧析彎了彎唇角，輕聲道：“好?！狈词州p輕地?fù)崃藫崴哪橆a，有寬慰憐惜之意。

    云言徵側(cè)臉貼住他的手掌心，與之溫存了片晌。鳳眸卻是望住眼前的菜肴，神色恍惚而迷離，低語道：“此次回去蔚國，只怕又無得一刻的空閑。九州如今亂麻般的事，不知何時才能得以了結(jié)？”

    顧析柔聲道：“有舍才有得，既然放不下，那便執(zhí)著?！?br/>
    “嗯?！痹蒲葬缇従彽貞?yīng)了一聲。

    “我們先用膳，去江邊放燈。”顧析輕拍了拍她的手，下顎一抬，示意她繼續(xù)夾菜。

    云言徵夾了夾手中的木箸，又勤快地侍候了起來。

    用過晚膳，顧析懶洋洋地倚在床欄上品茗的當(dāng)兒，云言徵已將食盒、小幾、殘羹一切物件全撤了下去。

    當(dāng)她再回來的時候，手里捧了一疊新衣，身后跟著一個小二。小二向顧析問好之后，徑自將手中端來的溫水盤放到了盥洗架上便退了出去，順手給閉上了房門。云言徵將新衣放到顧析的身畔，又拿起面上的白帕巾轉(zhuǎn)身去溫水盤里擰了一遍水，回來遞給顧析，眼眸帶笑道：“我知曉你喜歡干凈，先洗一把臉，換了身衣裳再出去?！?br/>
    顧析審視了她片刻，接過白帕，按在臉上擦了幾下。

    云言徵接回白帕，但笑不語。

    回身又端來了溫水盤放至床榻前，看著顧析道：“我想給你洗洗腳?！彼☆櫸鑫⑽Ⅲ@愕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舍之，你曾說過，這是最親密之人間該為對方做的事。也曾說過若有一天讓我做此事，必定是你已脆弱不堪。但我不以為然，你既可以為我做，我便也可以為你做此事，而不必等到你不能自主之時，我們此刻已是最親密之人?！?br/>
    言訖，她掀開了薄被，將他的雙腳搬到了床沿。

    顧析皺了一皺眉心，拽住了她的手，道：“阿言……”

    云言徵截住了他的話，鳳眸瀲滟，輕聲道：“顧析，我從未曾如此真心地喜歡過一個人。我只想好好地待你，一直到這一世的盡頭?！彼幻嬲f著，一面為他折起了褲管，將他的雙腳捧落水盤里，握住腳踝，輕柔地擦洗，“我希望，在華發(fā)皚皚之時，你我彼此能到看對方的白首相迎。”

    顧析的手，緩緩地落下在她的發(fā)心，揉了揉。心里軟綿綿的，似浸來了蜜糖，唇角也不自覺地翹出了一絲歡喜的弧度。此刻覺得從前的冷漠自若，超然物外，雖然得來了不可攻陷的清靜，但如此這樣的情意綿密，溫柔繾綣，亦是一種迥然不同的、不可多得的感受。

    人世的紛呈，在于它的多變，亦在于它的情感。

    顧析拉她起來，長臂將她攬入懷里，一傾身，將她壓制在雙臂之上。烏眸深深地凝住她，問道：“阿言，你曾經(jīng)說過要做我的妻子，是真心話？”

    云言徵目光定定地注視向他，少頃唇角一彎，笑道：“不，我說的是要你當(dāng)我的駙馬。”

    顧析瞄了旁邊一眼，徐緩地問道：“是嗎？”

    云言徵點(diǎn)頭，堅定地道：“若你肯跟我回蔚國，我就讓你當(dāng)我的駙馬?！?br/>
    顧析默然沉吟了一剎，道：“好。”

    她須臾間怔住了。

    “怎么，不相信？”他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俏鼻。

    云言徵大夢初醒般地深吸了一口氣，柔聲道：“我一直不肯、不忍、不敢，把這一句話說出來，皆怕委屈了你，不料是今日……”她鳳眸瞬息微微的星濕了起來，回望向顧析的神色間滿是柔情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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