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見快成長 她今年整整七十二歲, 病痛纏身,是附近村子轉(zhuǎn)來的五保戶, 只有一個沒自理能力的傻女兒, 后來嫁了同村歪脖兒, 逢年過節(jié)都不來看一眼, 完全當這老母親不存在。
李久路對她印象深刻,老人心態(tài)并不好, 平時總是陰沉著一張臉,幾乎沒見她笑過,就連見面打招呼都是愛答不理。
得知她自殺消息,久路有些錯愕, 片刻后又完全接受了。也許她對生活不報希望,有這念頭很久了,所以才支撐不下去, 走了這條路。
上帝之手, 早為每個人安排好去處,壽命到了,沒人能改判。想想生命本身就無常,死亡有時候離每個人都很近。
久路有時候挺害怕自己小小年紀就看透這一切。
她房間里沒開燈,窗戶只留一道縫隙, 外面的哭叫喊鬧聲清晰傳進來, 此時只有江曼和幾名護工在, 忙著勸說安撫。
李久路在桌前靜靜坐了會兒, 拉開抽屜。里面有許多星星紙, 她抽出一條,手指捏著兩端,在其中一端打個結,然后反復纏繞,用指甲掐出五個角。
她把幸運星投擲到窗邊的大玻璃瓶里,瓶子已經(jīng)快堆滿,各種顏色都有,大的大,小的小。形式上的東西,她沒太走心。
李久路隨手捏了三五顆,窗外又一陣騷動。
鐵門從外面拉開,一輛轎車駛進來。
周克下車,副駕的門也隨著打開,里面走出民政局的陳瑞成。周克今晚約了他吃飯,得知消息時兩人在一起,他便一同跟了來。
終于見到能主事兒的人,死者家屬一擁而上。
最后一顆幸運星捏得歪歪扭扭,李久路把它扔進瓶子,順手關窗,將窗簾拉嚴,準備睡覺。
這一晚睡不踏實,她半夜突然驚醒,院子里一陣陣若有似無的尖叫聲,仔細聽,又好像沒有。
久路一時睡意全無,房間很暗,窗外的月光絲絲縷縷,她盯著對面的房門,房門是深色,經(jīng)由周圍白墻反襯,總感覺那是個方方正正的洞穴,黑得深不見底。
恐懼襲來,這次很難入睡,她在床上干躺了幾分鐘,挺身起來,從床底拽出一個木箱。
李久路沒有開燈,借著月光,用干布細細擦拭里面的東西,半個小時以后,才重新上床去。
第二天上課沒精打采,鎮(zhèn)子不大,發(fā)生點什么事情很快被傳開,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
見她進來,偌大的教室瞬間安靜了,大聲議論變成竊竊私語。
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馬小也桌旁坐了個男生,是兩人的初中同學,叫梁旭。梁旭看見李久路眼睛一亮,低頭不知嘀咕些什么,抬腿就往她那邊去。
馬小也拉也沒拉住,低斥:“你回來!”
梁旭嘴碎還是個自來熟,往久路桌邊一坐:“久路啊,聽說你家昨晚死人了?”
他聲音不高不低,卻成功吊起每個人的八卦心理,都有意無意豎起耳朵來。
剎那間,班級里掉根針的聲音都聽得到。
李久路十分窘迫,悄悄朝他的方向瞪一眼,沒吭聲。
上初中時,她就特煩他,他總是有意無意往她眼前揍,借橡皮,借紙巾,借錢也從不主動還,就連她喝一半的水,他都搶過去直接往嘴邊送。吊兒郎當,神經(jīng)大條,分不清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簡直二的可以。
當然,這些評價久路只擱在心里。
她從書包拿出課本,打開窗,讓風吹進來。
梁旭繼續(xù)問:“聽說昨晚警察都去了,死者家屬要求尸檢,說是怕人下毒手,你說,一個老人,誰會害她???”他拉拉久路的馬尾辮,身體又伏低一些:“還有的說你家鬧鬼,該不會是……”
李久路不吭聲,拿眼神警告他。
他咳了咳:“那什么,我猜他們就想訛點兒錢,你說呢?”
久路開始有些心煩了。
梁旭:“真讓他們鬧下去?你爸怎么說?”
李久路幾不可聞的皺起眉:“你別亂講?!彼曇艚K于提高一些。
前面女生回頭看她,隨后趴在同桌肩膀上耳語,說的什么久路猜得到,畢竟她們家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梁旭還想聊下去,被人踹了腳,馬小也不知什么時候過來:“就他媽聽你白話了,趕緊滾回去上課?!?br/>
梁旭一臉委屈:“人民群眾有了解真相的權利?!?br/>
“了解個屁。”
馬小也又要抬腿揣,梁旭賤兮兮笑起來,躲著跑回座位。
第二遍鈴聲打響。
馬小也對久路說:“好好上課?!?br/>
他返回座位,手背碰碰莫可焱:“讓讓?!?br/>
兩人像是一開始就有仇,看彼此不順眼,說話像吵架,恨不得嗆死對方心里才舒坦。
莫可焱動也沒動:“跟誰說話呢?我不叫讓讓?!?br/>
“你快點兒。”馬小也看一眼前面,“地中?!币呀?jīng)夾著書本站上講臺:“老師來了,你別鬧。”
“誰跟你鬧了,有能耐你跳進去啊?!彼翎叺男χ?。
“地中?!鼻煤诎澹骸榜R小也,干什么呢,趕緊回座位坐好。”
馬小也恨的直磨牙,想到什么又壞笑起來,當真邁開長腿,從她前面跨過去。
課桌與她身體空間小,兩人面對著面,姿勢跟距離十分敏感。
莫可焱哪兒吃過這虧,眼疾手快,照他大腿里側(cè)狠狠擰下去。
馬小也:“嗷——”
全班同學哄堂大笑,好一會兒才進入學習狀態(tài)。
正式上課,“地中?!痹谇懊嬷v得繪聲繪色,教室里鴉雀無聲。
不知過多久,莫可焱忽然問:“你和李久路什么關系?”她沒看他,眼睛一直盯著講臺。
馬小也愣怔片刻,也不知怎么,下意識就說:“沒關系。”他看她一眼:“我們小學和初中都是同學,當妹妹照顧來著?!?br/>
“這社會,兄妹必出奸.情?!?br/>
馬小也沒搭腔,反過來玩笑說:“你這么關注我,有什么別的想法吧?”
莫可焱冷哼一聲。
他壓低聲音:“排著去,這學期可輪不到你。”
“不好意思我也排滿了,姑奶奶沒時間?!?br/>
莫可焱別過頭,雖是這么說,卻淡淡勾了下唇。
難熬的一天終于過去。
放學時候,李久路先收拾好書包出來,在自行車棚等很久,才見馬小也急匆匆跑來。
開學一個月有余,天色一天天變短,昏暗中,有些教室仍然亮著燈。
操場沒有幾個學生了,自行車也零零散散,只剩幾臺。
久路迎上幾步,沒等說話,馬小也便搶先道:“剛跟我同桌說了去打球,你去不去?”
他垂著頭,對上李久路淡淡的目光,明明沒做什么,卻莫名心虛。馬小也撓撓后腦勺:“她這兩天老是不服我,竟挑釁,剛好晚上有時間,去玩一會兒?!?br/>
她想了幾秒:“就你們兩個嗎?”
“還有梁旭、黃偉光和于曉他們。”
久路手指繞著書包帶子:“我不去了,你也別太晚,明天還要上課。”
她朝他抿唇笑了下,轉(zhuǎn)過身,往車棚外面走。
剛邁了兩步,馬小也忽然拉住她手腕,將人拽到身前,仿佛猶豫兩秒,俯身在她額頭輕輕碰一下。
這是目前為止,他們之間最親密的舉動,李久路心緒沒什么變化,兩人心照武宣的分開來,她下意識看看周圍,又抬起頭看他。
馬小也避開她目光,彎身開鎖;“我還是把你先送回去,再找他們吧?!?br/>
“不用,我自己行的?!本寐放滤嬉退?,揮揮手,匆忙走開。
馬小也高聲喊:“晚上給你打電話!”
李久路到家已經(jīng)七點,天越發(fā)暗。
大門兩旁的路燈已經(jīng)亮起來,在地上投下兩個橘黃光影。
老人院的鐵門緊緊關著,高墻里也有隱隱的燈光,卻是森白的、冷清的。
久路拿出鑰匙,打開門旁那道小門。
院里狀態(tài)和往日相同,有人散步,有人跳廣場舞,涼亭里還有兩個爺爺在下棋,又在為誰悔棋而爭吵不休。
久路腳步微頓,感覺出一絲異樣,仿佛有道視線落在她身上,自己目光也被什么牽動,向老宅的回廊看過去。
江曼叫她,久路視線半路偏離,母親穿著白褂子,從老宅的樓梯上小心翼翼走下來。
“路路,回來這么晚?”
李久路迎上去,接過她手中的被褥:“老師壓堂了。被子抱去哪里?”她又往回廊里看了眼,暗影下站著兩個人,一老一小,一高一矮,模樣都不太熟悉。
江曼:“拿出來晾一晾,去去潮氣。”
母女倆說著話,往院子角落走。
江曼老生常談:“開學這么久,功課能不能跟上?媽媽和你講,聽不懂一定要問,不能再像中學一樣……你知道的,給你弄進這個好班級,你周叔叔又求人又請客,你可不要辜負我們?!?br/>
“知道了?!?br/>
兩人合力將被褥掛在晾衣繩上。
江曼拿手彈了彈,自言自語:“真是晦氣,被單也應該拆下來洗一洗?!?br/>
“是徐奶奶的?”
“是啊。麻煩。”
久路問:“昨晚最后怎么解決的?”
“還不是訛人想要錢?”
“那打算給了?”
“想得美?!苯湫σ宦暎骸八麄儾皇且瑱z嗎,你周叔叔說就由著去,反正證據(jù)都擺在那兒,咱沒做,也不用理虧?!?br/>
李久路的手壓在被單上,張了張嘴,剛想說什么,江曼催促:“動作快一點兒,這個掛上去,待會還要收拾房間,有人等著住進去。”
“這么快?”
江曼應一聲,掛好被子,沒再管她。
江曼快步走回去,登上臺階,“馳……見,對吧?再讓外婆等一下,房間馬上收拾好?!?br/>
放學后在教室上一個小時自習,再去百花路小攤上隨便吃兩口,緊接著趕往約好的數(shù)學老師家里補課。
按小時收費,她每天補課兩小時,一共兩百塊,在當時看來,是筆奢侈的開銷。
李久路對江曼是有歉意的,她也試圖配合,但發(fā)自內(nèi)心的抵觸完全不能讓她專心致志,她根本不是學習那塊料。
一對一教學不比在課堂,老師精力都為她一人服務,想溜個號都難上加難。
久路硬著頭皮撐過兩小時,期間打過幾次瞌睡,從老師家里出來,胳膊已經(jīng)被自己掐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