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地冷。

    算起來，趙云來到劉備營中，也已過了數(shù)月。

    便是此時(shí)，回想那天的景象，依然如跗骨之蛆，粘纏入心。

    他帶兵快馬加鞭地趕回易京，看見的，只有斷壁殘?jiān)?，只有滿城的尸骸，血水染紅著整條易河。而公孫瓚的府邸更是燒得，僅剩下了一片瓦礫。

    他們趕回來了，可惜，易京城，面目全非。

    趙云縱馬回到家中，兩扇傾倒的大門，門前石階，血色早已凝固，深褐色的，東一灘，西一塊，甚是可怖。

    趙云站在屋外，而屋里的氣息，只余一種。

    死寂。

    死亡的沉寂。

    他一間一間的尋找，臉色卻是一刻一刻地變冷。

    程亦跨過一具橫在路中的尸身，這人是當(dāng)初和他們一起來投效公孫瓚的吏兵，在界橋一戰(zhàn)中，傷了腿，趙云便讓他留在府里養(yǎng)傷，傷是好了，可也再上不了戰(zhàn)場(chǎng)了。

    “趙哥?！?br/>
    趙云坐在房中，程亦記得，這是郭嘉曾經(jīng)住的屋子。

    “趙哥，走吧?！?br/>
    趙云茫然抬起頭，怔怔地望向他：“走？走去哪里？”

    程亦語塞，他們要去哪里，投效公孫瓚，可公孫瓚呢，如今已成了一胚黃土。

    葬在易京，埋在了這亂世天下。

    留下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趙云啞然：“程亦，我想回常山?！?br/>
    “趙哥？”

    木然的雙眸，沒有焦距地望著空蕩蕩的房間，仿佛看出去的世界里，那人的身影依然清晰。

    “我原本打算回常山。和……他一起。”

    程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yàn)樗麖臎]見過這樣趙云。

    像是散了三魂，丟了七魄。

    “趙子龍！”

    門外突然一聲叱喝，只見張燕怒氣沖沖地沖了進(jìn)來。

    “趙子龍，你知不知道你現(xiàn)在什么鬼樣子！坐在這里自怨自艾，有用嗎！你不就是想找郭奉孝嗎！你就這樣坐著，怎么找！這易京城就算是燒成了碳，那也要從碳里把人刨出來不是！更何況，奉孝足智多謀，還不見得會(huì)遭了殃呢！”

    趙云搖頭：“彥明，你不懂，袁紹攻城，主……公孫瓚如臨大敵，是決計(jì)不會(huì)放過他的?！?br/>
    張燕鼻子一哼：“怎的！要拉著他陪葬嗎！就奉孝那病怏怏的樣子，陪葬下去還得替他找個(gè)大夫看著?！?br/>
    一旁的程亦面孔抽了下。

    張燕罵完了，叉著腰，站在一旁直喘氣，嘴里碎碎念叨著，不知道什么。

    程亦給他使了眼色，張燕楞是將一雙圓眼珠瞪了回去。

    “老子吼過了，想得通，想不通，全靠他自個(gè)兒了。不過么，老子倒是相信，那個(gè)病書生看著弱不禁風(fēng)，這命卻是大得很?！?br/>
    “彥明兄說的不錯(cuò)?！壁w云起身，拍了拍張燕的肩膀，鳳目里澄澄澈澈的，扯了扯嘴角：“你都相信，我為何不信，與其坐在這里，不如出去尋他，世間不過如此，我便不信會(huì)尋不到。”

    趙云攬著他道：“走吧?！?br/>
    張燕湊近他：“想通了？”

    趙云推開他的大臉：“算是吧?！?br/>
    張燕一拍胸脯：“包在為兄身上，要去哪里。”

    趙云的聲音冰冷，冷得張燕竟在太陽下打了個(gè)寒顫。

    “刨坑?！?br/>
    從易京城內(nèi)，找到易京城外，終究還是沒能找到郭嘉，倒是把徐路給刨了出來。

    跟個(gè)乞丐似的徐路一見到趙云，就撲上來，抱著他，哭得稀里嘩啦的。

    “趙哥，公孫瓚把先生抓走了?！?br/>
    袁紹的大軍殺入易京，徐路混在難民潮中，費(fèi)盡周折地逃了出來。趙云未歸，郭嘉亦不知所蹤，徐路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跟著流民，從易京，停停走走地個(gè)把月。

    終于在平原遇上了趙云。

    而趙云，也在平原縣，遇上了另一個(gè)人。

    大力的敲門聲，一下打斷了趙云的回憶。

    拍門的人，拍了兩下，吼了兩聲，便堂而皇之地推門進(jìn)來了。

    粗糲的嗓門，一開口，就能地動(dòng)山搖似的。

    “子龍啊，到處找不見你，原來躲在了屋里了，走走走，跟我走?！睆堬w二話不說，拽起人就往外走。

    “翼德，這是要去哪里？

    張飛“嘿嘿”笑了兩聲，古古怪怪地?cái)D眉弄眼：“大哥說這些日子，一直在打打殺殺，東奔西跑地，現(xiàn)在好不容易在鄴城安頓下來，得給子龍辦個(gè)接風(fēng)宴，算是慶祝你入伙。走走，大伙都等著呢?！?br/>
    “入伙？”

    舞樂聲聲，水袖漫漫，擁出那一名女子。

    墨發(fā)綰髻，云鬢霧鬟，皓雪曲裙，金鈴赤足。

    但見她蛾眉婉轉(zhuǎn)，顧盼留戀間，似勝卻三千驚鴻，陡將玉帶拋，掠過桌畔的看客，秀目里，扯出一抹喜悅，悅己，亦悅?cè)恕?br/>
    然而，青鋒劍光三尺寒，一曲舞罷，她將劍刃橫于脖頸。

    回眸望去，仿佛眼前仍是站著飄渺之人，這一瞬，她唇角含笑，眸中，余情不了。

    “哈。”張飛打了個(gè)酒嗝，“想不到那個(gè)霸王，居然也有如此美眷，情深意重?！?br/>
    趙云默然看著，眼底浮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

    鼓樂聲停，女子的目光落在了趙云的身上。

    于是蔻丹嫣紅，指尖輕拈酒杯。

    軟語一聲：“將軍。”

    酒盞已遞到了眼前。

    張飛在一旁捅了趙云一肘子，嚷嚷著：“子龍幾時(shí)和人家姑娘眉目傳情的！”

    趙云接過酒杯，一口飲盡，卻在那女子借勢(shì)坐下之前，將人推拒。

    “姑娘，莫要漏了張將軍。”

    說完，將酒杯還給了她。

    張飛楞是一笑，笑著將人召到了跟前：“姑娘，這邊來，那根木頭不識(shí)風(fēng)月?！?br/>
    鄰座幽幽飄來一道戲謔：“倒是不知翼德何時(shí)懂得風(fēng)月了?！?br/>
    “簡憲和！”

    一桌獨(dú)一人，這人斜躺坐榻，一手支著脖頸，一手端著美酒，神情倨傲。

    “今晚風(fēng)月有幸，卻獨(dú)獨(dú)毀在了你的手里?！?br/>
    “你！”張飛眼瞪得如銅鈴，卻半晌憋不出一句辯駁之言，只得狠狠地摔了句：“文人失節(jié)！”

    簡雍抬了抬眼皮，不搭理他，卻是沖著趙云道：“子龍啊，那女子分明是看上你了，不如今此良辰便帶著回去呢。”

    趙云舉著酒盞，笑而不語。

    簡雍懶懶地斜了他一眼，再瞧來，那女子已是窩進(jìn)了張飛的身側(cè)，惹得那莽漢，嘿嘿直笑。

    簡雍一臉不屑。

    這時(shí)，劉備手執(zhí)杯盞走了過來，笑容淺淺地掛著。

    他手里端著一盅酒，走了一圈下來，還是一盅酒。

    他呵呵呵地解釋：“備不勝酒力?！?br/>
    劉備甚是激動(dòng)地抓著趙云的臂膀，一口話像是堵在喉嚨里，憋成了兩眼戚戚的通紅，感概道：“子龍，備終于是把你給盼來了啊。”

    趙云拂動(dòng)衣擺，單膝跪道：“蒙使君不棄，云銘感不忘?！?br/>
    劉備將人扶起：“備有子龍相助，實(shí)乃如虎添翼呢?！?br/>
    簡雍在側(cè)冷冷地拋了話：“玄德，此地依然是袁紹地界。”

    劉備怔了一怔，旋即拉過趙云的手臂：“走，子龍，備今晚與你秉燭夜談，不醉不歸?！?br/>
    張飛捧著個(gè)酒壇，醉在地上，那名舞姬也是早已不見了蹤影。

    簡雍上前踢了踢醉得不省人事的張飛，搖頭嘆：“若你二哥在場(chǎng)，看你還怎敢造次。”

    董承的衣帶詔一事爆發(fā)，曹操親自征討劉備，劉備幾戰(zhàn)幾逃，一路敗亡青州。

    幸得青州刺史袁譚接納，方才能夠依附上袁紹，才能夠重新集結(jié)兵馬于鄴城。

    只是，關(guān)羽失陷，被曹操所擒。

    燈火悠悠地燃著，照開一方見地的床榻，劉備坐在床沿，拍了拍床褥，那架勢(shì)，當(dāng)真是要促膝夜談啊。

    劉備：“子龍，可還記得你我初相識(shí)的那天？”

    趙云點(diǎn)點(diǎn)頭：“可是主公帶兵，圍救北海之日?！?br/>
    融融光線，拉開他在地上長長的影子。

    “正是，那日備在戰(zhàn)場(chǎng)上第一次見到子龍，心念便已所動(dòng)，此等英猛之將，若能歸吾帳下，備何愁大業(yè)不成啊?！?br/>
    “主公謬贊了?！?br/>
    “說起來，若不是郭奉孝，想必備已是錯(cuò)過子龍了?！?br/>
    地上的影子突然顫了一顫。

    劉備卻仍在絮絮叨叨：“那會(huì)兒奉孝來平原尋我，起初備本無意出戰(zhàn)北海，誰料他竟然給了我孔融的手書，然而，等我見到孔北海之后，才知曉，那份手書竟是出自奉孝的手筆。

    備在那之前，從無見過奉孝，不曾想，他竟是拿捏準(zhǔn)了備的性子，呵呵。

    不瞞子龍，備敢斷言，倘若誰能邀得奉孝，這天下，幾可定也?！?br/>
    劉備想著夜談，可趙云不過是等到一支蠟燭燃盡之后，就借故告辭了。

    而劉備也沒多做挽留，只在趙云離開后，命人重又沏了壺茶，將燭燈換上新的。

    一張泛了黃的手書，平平整整地?cái)傇谧郎稀?br/>
    那是孔北海的書函。

    卻是出自那人的筆下。

    茶碗中的茶水，不小心晃落到桌上。

    劉備瞇著眼，將一滴水，研化成兩字。

    郭嘉。

    夜風(fēng)驟冷。

    空曠的街道上，有的只是趙云的腳步聲。

    記得，他離開易京的時(shí)候，正是夏陽正暖之時(shí)，而今，竟是又到了冬雪之際。

    這幾年來，入了冬，那人的身子便會(huì)弱上許多，初到薊縣的那一年，便是足足咳了一個(gè)冬天。

    再后來，界橋之后，為了拒絕公孫瓚，又是一病數(shù)月。

    趙云的步伐越來越慢，曾幾糾結(jié)的思緒卻仿佛在這刻變得格外清晰。

    先天之虛，羸弱多病，本應(yīng)該好好休養(yǎng)的身子，卻在這些年中，隨他東征西戰(zhàn)，傷痕累累，卻亦毫無怨懟。

    他不愿入仕，自是不求聞達(dá)天下。

    他甘愿躲在自己的身后，籌謀決斷，不為別他，只為自己能得一方戰(zhàn)功赫赫。

    他曾說，將軍征戰(zhàn)，自然要掙不世之功。

    他曾說，子龍，嘉定會(huì)全你千古青史之名。”

    今晚，舞姬跳的那一曲，名曰《虞兮》。

    今晚，劉備言，若得此人，便能謀得天下。

    可是！

    可這人，竟是不圖所有，寧愿隱于紅塵，寧愿伴己左右！

    霸王，虞姬……

    何樣的感情，才會(huì)如此，但求舍，不求得。

    趙云的腳步猛然頓住，此時(shí)，一陣夜風(fēng)吹過，掠去天邊的暗云，那一輪皎潔，終是漸漸透出了一線。

    原來……

    情不知所起，何憾已根種，乃一往而情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