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九遙想來也未曾料到,她時隔多年第一次回到自己院中竟是這般情狀,倒是讓人唏噓不已。
“梁太醫(yī),您看小女這病如何?”桓相看著安安靜靜的躺在那里的精致小人兒,只覺得心里酸澀的難受,自家閨女長到這么大他都未曾見過她這般傷心欲絕的模樣,生平第一次卻是如此挖心掏肺的痛苦。
“哦,相爺不必太過擔心??ぶ骰璧鼓耸沁B日勞累、身體虛弱,再加上悲傷過度、急火攻心所致,待老臣開服方子調(diào)理數(shù)日便可好轉(zhuǎn)。”
“如此,便有勞梁太醫(yī)了。那敢問,小女何時能夠清醒???”桓相聽聞此言,一顆心也算有了著落。
“最遲今夜。若郡主清醒,還需平心靜氣不可過度激動才是??!”梁太醫(yī)撫著胡須,語重心長的叮囑道。
“是,待婧兒清醒,我一定勸她。那便謝過梁太醫(yī)了,竹里,你隨梁太醫(yī)去開方子,幫我好好送送梁太醫(yī)?!?br/>
“是,梁太醫(yī),請隨我來?!闭f著,竹里便將梁太醫(yī)帶了下去,房中只剩下桓相和正在昏迷之中的桓九遙。
“婧兒啊,是爹爹對不住你和你娘親,沒能保護好你娘,才讓你遭受這般痛苦……你放心,爹爹日后一定不再讓任何人欺負了你去!”桓相慢慢地在九遙床邊坐下,生怕驚擾了她,他抬起手輕輕拂過九遙的發(fā)絲,聲音輕柔地訴說,只是卻神情堅定、眼眸深沉。
梁太醫(yī)所說果然無誤,傍晚時分,桓相正單手撐著倚在床邊打著瞌睡,桓九遙睫毛翕忽間慢慢睜開了雙眼,許是剛醒還有些意識朦朧,她側(cè)過臉只瞧見父親憔悴的面容,思及丞相夫人故去,不禁又悲從中來。是了,她怎么能忘,父親與母親伉儷情深,如今娘親去世,最難過心痛的不是旁人而是爹爹啊,可她非但沒有顧及的上安慰他,甚至心里還存了幾分怨恨,怨他怎么沒有照顧好娘親……她真的是……
“爹,爹?您去休息吧,不需要再守著我了……”她輕輕推了推桓相,緩聲道。
“婧兒、婧兒你醒啦!太好了,梁太醫(yī)果然醫(yī)術(shù)高超……你先躺著,天色不早了,你餓了吧?我去讓初雅給你煮些粥來……”桓相驀然被推醒,睜開眼看見桓九遙正一臉關(guān)懷地看著自己,頓時很是驚喜,忙起身就要向外走去。
“哎,爹爹,不必麻煩了,我又不是生了大病,沒事的。您也還沒用膳吧?不若您吩咐小廚房做些可口的飯菜,咱們一起用膳吧。我想爹爹陪我說會兒話?!被妇胚b及時扯住桓相的衣袖,看著桓相認真道。
“那好,那婧兒等一下,爹爹馬上就回來陪你。”說著,桓相走出房門親自去吩咐初雅讓人做些桓九遙愛吃的飯菜。
“爹爹……”她還未言便已經(jīng)哽咽,這一聲喚的凄婉,只讓人聽得揪心,桓相頓時眼中氤氳起一層霧靄。他忙握住她的手,卻不知作何言語。
“爹爹,我知道您這些日子的傷心不必婧兒少,今日是婧兒不懂事,還讓爹爹為我操心……只是,婧兒想知道——娘親是為何離開了我們?”桓九遙看著桓相,很是不忍再一次揭開他的傷疤,可是她必須要知道,為什么娘親明明還年輕卻如此早殤。
“……婧兒,為父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娘她是因為難產(chǎn)而亡……”桓相沉吟片刻,低垂下眼瞼。
“難產(chǎn)?爹爹,您和娘親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那……那個孩子呢?”桓九遙聽著只覺得震驚,雖然她與爹娘確實已有數(shù)月未曾通信,但是也不至于連這個孩子都不能及時知曉。
“你娘親當年生下你便是難產(chǎn),九死一生??蛇@個孩子來的突然,足有三個多月你娘才發(fā)現(xiàn),我們本想著告訴你,可是上次你來信時說又要離山隨肖前輩出去歷練,我們便未曾知會你,想著帶你回山、孩子出生之時給你個驚喜。我本來便心有余悸,并不想要這個孩子,可你娘她說……相府至今未有嫡子,她怎么能斷了我們桓家的后?發(fā)生這樣的事,我們誰也未曾料到,原本你娘親身懷有孕之時連太醫(yī)都說一切正常、你娘身體康健能夠平安生下這個孩子,可是誰曾想……”桓相一邊說著潸然淚下,他若是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果,那便是寧愿夫人不甘愿他也不能容她將這個孩子生下來啊……
桓九遙看著眼前傷心落淚的父親,哪里還有半分當年那個手掌圭臬、指點江山的風華,如今只是個痛失所愛的可憐人罷了。只是,她卻不禁心生疑惑,若照父親所言,娘親本會平安誕下這個孩子,又怎會難產(chǎn)而亡?
“爹爹,那那個孩子……是弟弟還是妹妹?他現(xiàn)在如何?”她緊張地看著桓相追問道。
“你娘……給你誕下一個弟弟。只是你娘剛剛故去,我無心看顧,便一直有奶娘照料著?!碧崞鹉莻€孩子,桓相語言又止、似是并無半分欣慰喜悅之情。
“爹爹……你對弟弟可是有什么誤會?”桓九遙極為敏感的捕捉到了桓相眼底的那抹厭惡,雖然極為細微,但卻真實存在。
“……你看出來了?為父并不喜歡那個孩子,若不是他你娘也不會早早地就離開我們,你又叫我如何能對他歡喜的起來?!我這些日子總在想,若是沒有這個孩子,你娘會不會就能回來了?我真、我真恨不得……”說到此處,桓相全然換了副表情,臉上滿是悔恨和憤懣。
“爹!你怎么可以這樣想?那是婧兒的親弟弟,是娘親唯一留給我們的禮物啊!您別忘了,娘親是如何拼死也要將他生下的,這足以說明娘親有多么愛他、多么珍惜他、對他寄予厚望??!”桓九遙聽桓相說完一席話,只覺得心里仿若針扎般的痛,她能理解他的想法,可是卻并不支持。理智告訴她,就算弟弟死了娘親也回不來,既然如此,這個孩子是娘親用性命保下的,她又如何能不好好對他……
她緊緊握住桓相的手,一對眸子死死地攫住桓相的雙眼:“爹爹,就算沒有弟弟娘親也回不來的!您不能厭惡這個孩子,娘親在天有靈,若是知道您并不喜歡這個她用性命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恐怕也會覺得難過的??!”
桓相抿了抿干澀的唇,勉強望向九遙允諾道:“婧兒……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爹并沒有厭惡他,爹只是、只是有些怨他,你放心,就算看在你娘的份上,爹往后……也會好好對他的?!?br/>
“既然如此,婧兒希望爹爹能夠真的做到。弟弟他是無辜的,我只知道他與女兒是一母同胞,想必也是娘親最大的牽掛,日后,女兒一定會好好照顧弟弟、護佑他平安長大——盡心盡力!”桓九遙逼視桓相,神情鄭重而肅穆,像是在說與桓相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此時桓相才覺得,原來自己的女兒竟然已經(jīng)不知不覺的長大了,這眼神竟如此凌厲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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