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二章
皇帝坐在寶座上。
一個看起來三十五歲左右、溫和瘦弱的男人單膝跪在皇帝面前，雙手托著笏，恭敬地說道：
“恭賀陛下痊愈。陛下，請您收下此笏，重新統(tǒng)御帝國吧?！?br/>
皇帝身邊的神官從男人的手中接過笏，走到夏樂曼大帝面前，雙手奉上。
夏樂曼大帝面無表情地接過了笏。
那個男人是夏樂曼大帝臥病在床期間，代他監(jiān)國的皇長子——伊索拉皇太子。
笏從皇太子伊索拉的手中重新回到了皇帝手中，這意味著帝國的統(tǒng)治權也重新回到了夏樂曼大帝手中。
殿中的大臣們看著這一幕，臉上掠過了安心、慶幸和惋惜等各種各樣的表情。
在伊索拉皇太子暫替皇帝理政的時期，帝國一度陷入了混亂的局面。以伊索拉皇太子的能力，根本無法掌控那些能力超群的帝國猛將以及其他野心勃勃的皇子。
在過去的十年里，各種野心家都在心里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站在各位皇子的陣營當中，為了謀取私利而不擇手段。
在過去的十年里，諸多野心家的陰謀詭計也已經(jīng)基本成熟。然而，在皇帝身體痊愈之后，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嗯……”
皇帝接過笏，掃視了一遍大家。他看著大臣們臉上的各種表情，臉上不禁流露出蔑視的笑容。
“沃斯瓦爾德卿?！?br/>
“是，陛下。”
沃斯瓦爾德公爵百感交集地低頭應聲。
“我餓了。”
“嗯？”
沃斯瓦爾德公爵有些摸不著頭腦。這竟然是皇帝在重掌大權之后說的第一句話。
這是什么意思？
“我剛從病床上起來，太久沒吃東西，感到餓了。快拿吃的來吧，我要用餐。我只是一個人用餐，就把食物端到這里來吧。”
“是，陛下，我知道了。內(nèi)務府，吩咐廚房，讓他們趕緊準備膳食?！?br/>
沃斯瓦爾德公爵有些意外，但還是遵從了皇帝的旨意，吩咐著內(nèi)務府的人。
“馬上照辦?！?br/>
內(nèi)務府的人慌張地跑去廚房傳達皇帝要用膳的命令。
皇帝讓身體深深陷進寶座里面，舒舒服服地坐著等待他的食物。
不一會兒，侍從們就在皇帝面前放好了一張很大的餐桌，皇帝的膳食將會被擺在上面。
大臣們看到眼前的餐桌，都感到十分驚訝。
按照皇宮的規(guī)矩，皇帝的膳食有固定的種類和質(zhì)量。按照宮中制作正餐的規(guī)矩，皇帝的膳食少說也需要幾個小時才能做好?；实圻@是要讓大臣們站著等待幾個小時呀！
貴族社會的一切活動都有其特定的禮儀。然而此時，最頂級的貴族——皇帝，竟然無視這種禮儀。
這些貴族如果遭遇到什么不光彩的事情，通常會義無反顧地進行反抗，即便使用武力也在所不惜?？纱藭r，皇帝完全罔顧他們的臉面，竟然把這些貴族當成下人來看待。
幾個小時就這么荒唐地過去了……皇帝依然舒服地坐在自己的寶座上。大臣們的臉上也開始顯露出不耐煩和憤怒的神情。
皇帝的權力在他患病的十年中被極度削弱?？伤麉s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了這種連暴君都不會做的事。
但是大臣們依然站在大殿上，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因為按照規(guī)矩，皇帝沒有退朝，大臣們就不得離開大殿。
有些性格焦躁的大臣已經(jīng)開始無法忍受這漫長的等待，開始晃動身體。體弱的文官估計是因為腿酸，也開始按摩起自己的膝蓋來。
皇帝在侍從的攙扶下坐在了餐桌后的椅子上。隨后，他打開自己面前的碗蓋，漂亮的金黃色南瓜湯呈現(xiàn)在他眼前。
夏樂曼大帝用鼻子聞了聞南瓜湯的香氣，心滿意足地拿起勺子開始品嘗。他的手部力量不足，所以他還無法正常使用勺子，因此幾乎一半的南瓜湯都灑在了龍袍上。沒一會兒工夫，龍袍就被弄得很臟。
大臣們看著這一切，臉上浮現(xiàn)出更加憤怒和厭惡的表情。
夏樂曼大帝正在毀掉自己體面的形象。
可是，有些老臣是了解過去的夏樂曼大帝的，他們對他還是頗為忌憚。從前，夏樂曼大帝憑借他那至高無上的地位和無畏無懼的性格稱霸天下，那是一種只要他自己想做就必須做到的霸王性格。
他只是因為餓了，就忽略所有規(guī)矩自顧自地吃起飯來，換做其他人是萬萬做不到的?？磥砘实鄣男郧槿匀缓鸵郧耙粯?，一絲一毫也未曾改變。
夏樂曼大帝喝完南瓜湯，放下勺子。之后，侍女們依次在皇帝面前擺下烤羊腿、切片牛肉、茄子鵪鶉菜、檸檬雞肉等菜肴。
皇帝拿起刀叉又開始吃了起來，但還是因為手部力量不夠而無法切割肉菜。他用手直接拿起肉就往嘴里送，雙手和前襟都沾滿了調(diào)料。
皇帝吃肉的速度很快。因為吃得太快，他把餐桌上弄得到處都是肉渣，顯得十分臟亂。吃完了所有肉后，他竟然開始啃骨頭。
進餐的同時，夏樂曼大帝凹陷的眼睛慢慢恢復正常，花白的頭發(fā)也逐漸恢復成黑色，干柴似的胳膊就像吹氣的氣球一樣，慢慢地鼓脹起來。他的整個身體也慢慢地鼓脹起來，寬松的龍袍開始變得合身。
剛才還滿臉厭惡地看著夏樂曼大帝的大臣們，看到皇帝的這種變化，內(nèi)心都受到很大沖擊，十分錯愕。皇帝活生生地在他們的眼前演示了身體逆轉(zhuǎn)的過程。
餐桌上原本放滿食物的碗碟被一掃而空。夏樂曼大帝的這頓正餐是平常幾十個人也吃不完的驚人分量，可他卻一個人吃完了這所有的食物。
“再多拿些肉來！要五分熟、帶血絲的那種！”
夏樂曼大帝咂著嘴，簡短地說道。
“是，立刻照您的吩咐辦?！?br/>
侍女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答。她們迅速整理好空盤子，又陸續(xù)端來一批新的肉菜以及其他各類菜肴。
皇帝繼續(xù)用餐，同時，叫了一聲站在大殿上的沃斯瓦爾德公爵的名字。
“沃斯瓦爾德卿?！?br/>
“是，陛下?！?br/>
“我從病床上起來之后，應該有幾個人第一時間跑過來見我的，怎么還沒有見到他們幾個呢？哈羅德將軍在哪里？”
“回陛下，哈羅德將軍已經(jīng)于九年前去世了。”
沃斯瓦爾德公爵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哈羅德將軍去世了？除了我，還有誰能殺得了他？”
“陛下，哈羅德將軍以弒君罪被處以絞刑?！?br/>
夏樂曼大帝一邊繼續(xù)把肉放進嘴里，一邊看了一眼沃斯瓦爾德公爵。
“哈羅德將軍死于絞刑？雅克諾將軍干什么去了？”
“雅克諾將軍為了證明哈羅德將軍的清白，自盡了。”
“呵，支撐帝國的四個棟梁當中的兩個就這么死了。那剩下的兩個在做什么？”
“哈羅德將軍和雅克諾將軍去世后，漢弗萊卿起兵造反，而利奧諾爾德將軍則在平叛之后解甲歸田了。”
“速速派人告知他，我病已痊愈的消息，并把他帶過來！”
“陛下，利奧諾爾德將軍回到故鄉(xiāng)以后，受到來歷不明的刺客襲擊，五年前就去世了。”
皇帝看著沃斯瓦爾德公爵，咂咂嘴說道：
“事情發(fā)展成那個地步，你做了什么？在事態(tài)危急的情況下應該向艾爾凡特卿求助。如果他出手相助的話，事情恐怕不會變得如此糟糕吧？”
“陛下，恕罪?；侍拥钕孪铝钭柚拱瑺柗蔡厍鋮⑴c此事。”
皇帝聽到此處，瞪了一眼皇太子。
“是你下令不讓艾爾凡特卿參與此事的嗎？”
皇太子與皇帝四目相交的瞬間，皇太子的臉驟然間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回、回父皇，艾、艾爾凡特卿是從不把帝國放在眼里的劍、劍術大師。當時的政局的確很混亂，那種情況下是絕對不能引狼入室的，所以我下、下令阻止他介入皇室之爭?！?br/>
“我身為一國之君，也只可以向劍術大師發(fā)出邀請，根本無法命令他們。艾爾凡特卿是唯一一個可以接受一次皇命的劍術大師，那是僅有的一次不是‘邀請協(xié)助’，而是‘命令’。而你，就這樣浪費掉了這僅有的一次機會？”
伊索拉皇太子冒著冷汗，不由自主地垂下頭去?；实圻浦欤粗侍?。
“嘖嘖，我臥病在床期間，帝國是何種狀況，你不說我也猜到了。我要褫奪你的皇太子封號，以后你就乖乖地待在寢殿，直到給你另賜封號的那天，再出來吧。騎士們，帶皇太子離宮！”
皇帝話音剛落，騎士們就架著皇太子離開了大殿。
大臣們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切?；实叟P病期間，一直是皇太子處理朝政，可是皇帝剛剛?cè)?，就將皇太子幽禁了?br/>
“陛下，我可是盡心盡力治理國家的！”
被騎士拖著的皇太子一邊掙扎一邊大喊。
“逆子！放你一條生路，竟還大言不慚、不知感恩！”
夏樂曼大帝大聲呵斥他，并隨手把吃剩的骨頭扔向皇太子的臉?；侍颖还穷^打中，嘴角滲出鮮血來。
皇宮騎士團的騎士也沒有理會皇太子的反抗，直接把他拖出殿外?；侍拥难卧诨蕦m大殿的地面上。
皇帝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繼續(xù)吃他的肉和骨頭。
大殿又被一片寂靜籠罩。
能聽見的，只有皇帝啃骨頭的聲音。
盤中的飯菜不一會兒都被吃光了，皇帝甚至連骨頭都吃得干干凈凈。他用嘴吸允著手上殘留的調(diào)味料。
大臣們呆呆地望著皇帝?，F(xiàn)在，大家甚至不敢向皇帝皺一下眉頭 。
一群侍女進來，開始整理空盤子。夏樂曼大帝突然向其中一位容貌姣好的侍女說道：
“今晚，你過來侍寢吧?！?br/>
這位正在收拾盤子的侍女惶恐地看著夏樂曼大帝。
她目睹了夏樂曼大帝從病入膏肓的七十歲老人，恢復到五十歲的身體狀態(tài)的全過程。
侍女感到十分恐慌。她花了一點時間平復了一下心情，回答道：
“是，陛下?！?br/>
夏樂曼大帝像賞花一樣欣賞著那些侍女，收拾碗碟的侍女們加快了整理的速度。她們感覺到，皇帝的目光像蛇一樣的冰冷。她們匆匆整理好碗碟，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大殿。
隨后，侍從進來抬走了餐桌。
夏樂曼大帝用完餐之后，腳步也變得輕盈起來。他走上臺階，坐在寶座上，注視著每個大臣。大臣們也都緊張地望著夏樂曼大帝。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外面?zhèn)鱽砹诵鷩W聲……
“給我滾開！”
“不可以的，娘娘。陛下正在朝會?！?br/>
“你敢阻擋本皇妃的去路嗎？”
一會兒，就看見一個人被侍女簇擁著怒氣沖沖地走進大殿。
“皇妃，好久不見?！?br/>
皇帝沖著剛剛進入大殿的老婦人說道。這位老婦人是伊索拉皇太子的母親，也是夏樂曼大帝的第一皇妃艾格尼絲皇妃。
“陛下，久違了。臣妾曾多次前去陛下的寢殿探望陛下。但是，這該死的沃斯瓦爾德三番五次地阻止我，以至于我見到陛下的次數(shù)很少?！?br/>
艾格尼絲皇妃斜眼瞪著沃斯瓦爾德公爵，說道。
“沃斯瓦爾德卿忠心有加?；叔銓捄甏罅?，饒恕他吧?！?br/>
“臣妾怎么敢對陛下的寵臣生氣呢？現(xiàn)在，陛下安然無恙，臣妾很是高興。臣妾知道女子不得干政，但是，聽說皇太子受了重罰，作為母親，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聽到皇太子被貶的消息，我就趕了過來。不知道是誰在誣陷皇太子？請陛下不要聽信讒言?！?br/>
“我并未聽信任何人的讒言，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侍臃浅Ｓ薮?，竟然殺了帝國的功臣，還浪費了可以命令劍術大師的唯一機會。沒想到皇太子竟然如此無能，如果我的病再晚些時日痊愈的話，估計帝國也就毀在他的手上了。”
皇妃并沒有退卻。
“陛下，皇太子怎敢亂殺功臣？哈羅德公爵妄圖毒殺陛下，而愚蠢的雅克諾公爵被舊日的情分蒙蔽了雙眼，硬要說哈羅德公爵沒有罪，最后自盡。漢弗萊卿仗著皇太子年輕攝政缺少經(jīng)驗，有意圖謀不軌，試圖叛國。臣妾肯請陛下明察?！?br/>
夏樂曼大帝的表情突然變得冰冷。
“哼，皇妃，你可別把我當成傻子。十年前，皇太子才二十歲。以他的年紀，根本無法理政。想想都能知道，肯定是皇妃你和你的親戚掌控了國政。也許正是你的親戚們看不慣反對他們的大臣，編了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一個一個地處理掉了我的這些有功之臣吧?！?br/>
艾格尼絲皇妃剛才還氣勢洶洶地與皇帝爭辯，現(xiàn)在，聽完皇帝這一番話，臉都綠了。皇帝的話是句句在理呀。
他可是一個名震天下，把一個小小公國變成偌大的帝國的夏樂曼大帝，他怎么會不知道帝國內(nèi)部的政局變故？
“陛下，這一切都是誤會。當時，是哈羅德公爵府邸的下人告發(fā)他謀反。不然，我們怎么敢如此對待國家的有功之臣呢？”
“那么，當時告密的下人現(xiàn)在何處？”皇帝問道。
這時，一位有些年紀的大臣實在忍不住了，終于站出來說話。他是皇妃的哥哥，也就是皇太子的舅舅，道格拉斯公爵。
道格拉斯公爵猶豫了一下，回答說：
“回陛下，聽說那個下人幾年前被馬車撞死了?！?br/>
“那么，現(xiàn)在等于是什么證據(jù)都沒有了?！?br/>
皇帝冷冷地說道。
“陛下，那個下人當時明確地指出了哈羅德公爵購買毒藥的地點和投放毒藥的方式?！?br/>
“給我閉嘴?！?br/>
皇帝說道。
道格拉斯公爵立刻閉上了嘴，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