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fēng)習(xí)習(xí)，秋葉飄零。連天空中南飛的大雁都要飛盡了，大地上卻還有著無數(shù)流浪奔波的人。
裴生信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他剛剛踏入河北的地界。
算起日子卓薇薇最近就要生產(chǎn)了，他想回家，他恨不得現(xiàn)在就飛回家里去?？伤粫@么做，他是裴生信，鐵面神捕！鐵面無私，對他自己更是如此，只要裴生信還是裴生信，他就絕不會做出因私廢公的事。案子在身，無論如何家人也只能排在后面。
裴生信打定了主意，繼續(xù)向萬刃門趕路。傳說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如今他也要效仿一次了。
未等揚起馬鞭，裴生信忽然見到兩道熟悉的身影策馬向他奔來。
“裴大哥！”
待到趕到裴生信身前，二人激動道：“終于找到你了，裴大哥?！?br/>
來者竟是秦琦和張森。
裴生信雖已猜到幾分二人的來意，但還是冷著臉喝問道：“你們兩個找我干什么，我雖然不在，你們平時該辦案就去辦案，和我在的時候不能有半分區(qū)別！”
平常若是遭到裴生信這般訓(xùn)斥，張森與秦琦早就嚇得面如土色，連連稱是，可現(xiàn)在二人卻是一臉笑意。
秦琦道：“裴大哥，你先別著急罵我們倆，找你那是衙門里大人下的命令，我們可不是。。?！?br/>
張森打斷道：“你他媽半天講不到重點，我來說。裴大哥，嫂子生了，給你生了個大胖小子?！?br/>
饒是裴生信事前已有預(yù)料，待到自己親耳聽到的時候他的眼前也不免一陣恍惚，腦海中幻想起自己孩子的模樣。
“什么時候，的事?！迸嵘胚B話都說的不太利索了。
秦琦道：“兩天前?！?br/>
兩天前，原來在兩天前他便已經(jīng)是一位父親了。
張森道：“你就別在這耽誤時間了，裴大哥，趕快回家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
裴生信看著眼前的二人，他想說他還沒辦完案子，他想說自己不能就這么回家，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個‘好’字。
聲音輕微卻也清晰。
一個父親怎能不想去看望自己剛剛出生的孩子？一個丈夫怎能不該去陪伴自己剛剛生產(chǎn)的妻子？即便他是裴生信，是鐵面神捕，但他也是個普通的人，擁有人的感情。裴生信從未做過因私廢公的事，但他這次還是沒逃過人之常情。
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就走。他在心里這么說道，也許這是一個謊言。
裴生信像是逃也似的離去，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家中，他也不再敢去看秦琦和張森的臉。
裴府上下都很安靜，負(fù)責(zé)看門的柳七頭一墜一墜的，靠在門板上打著瞌睡。
裴生信想悄悄溜進(jìn)去，但開門的聲音還是驚動了柳七。
柳七打了個激靈立馬站起身來，途中還不忘擦去自己下巴上的口水。
看清來人后柳七開心地道：“少爺！你回來了，我這就去告訴少奶奶和老夫人。”
即使裴翰故去多年，但因為老夫人尚在，所以裴府上下的人還是習(xí)慣稱呼裴生信為少爺。
裴生信趕忙示意柳七安靜?！澳闶卦谶@就好，我自己悄悄進(jìn)去。”
柳七做了個心領(lǐng)神會的表情道：“我懂，少爺你是想給少奶奶一個驚喜?！?br/>
裴生信沒再多說什么，他徑直向東廂房走去，那是他和卓薇薇的住處。裴生信走的很慢，他既激動又掙扎?！耙姷狡迌褐?，我還能狠下心離開嗎？”裴生信在心里質(zhì)問著自己。
大名鼎鼎的鐵面神捕現(xiàn)在就像是一個竊賊一般把耳朵貼在屋門上偷聽著屋內(nèi)的動靜。均勻的呼吸聲從里面?zhèn)鱽?。裴生信輕輕推開門，門板發(fā)出了‘吱呀’的一聲響動，響聲不大，卻嚇得他渾身一顫。
床上躺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卓薇薇躺在外面，孩子躺在里面，母子二人都在熟睡。裴生信關(guān)上屋門，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他踮起腳弓著身子把頭探過去想要看清孩子的臉。這一刻，天下第一的捕快像極了初出茅廬的小賊。
裴生信不知道該用什么言語來形容這張粉嫩的臉龐，孩子長得像他自己，更像卓薇薇。裴生信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同這個孩子已經(jīng)緊緊聯(lián)系在了一起。
“夫君?！币宦暷剜?。
裴生信還以為卓薇薇被自己吵醒了，待到他再看向卓薇薇時才發(fā)現(xiàn)這不過只是妻子的夢囈。
愧疚涌上裴生信的心頭，普天之下他誰都對得起，唯獨對自己這個溫良賢惠的妻子虧欠的太多。他做得好也許只有他才能做好的鐵面神捕，他卻做不好也許誰都能做好的一個普通的丈夫。
看一眼就走，這是他之前與自己約定好的，可現(xiàn)在裴生信卻挪不開自己的步子。做到比說到要難得太多。
他努力背過身去，想要走到院中緩一緩激動的心情，不料正巧撞到開門進(jìn)來的丫鬟。
丫鬟下意識地驚叫道：“少爺？！你回來了！”
這下好像不用再讓裴生信自己掙扎著選擇了，丫鬟已經(jīng)替他做了選擇。
窸窣聲從背后傳來，這一聲驚叫吵醒了熟睡中的卓薇薇。
卓薇薇看著這熟悉的背影輕輕開口道：“你回來了？”
他只能笑著回頭說我回來了。
卓薇薇道：“你快來抱抱我們的孩子，他叫裴恒，是你上次臨走時起的名字?！?br/>
裴生信這時竟然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我剛剛回來，身上的衣服都沒換，再說，再說別把孩子弄醒了?！?br/>
“你，又要走了嗎？案子沒辦完吧?！弊哭鞭钡莱隽伺嵘诺目嘀?。自己丈夫心中想的什么她這個做妻子的又怎會不知道？不過她的臉上沒有絲毫慍色。
裴生信無法回答，他沒有勇氣回答。
卓薇薇道：“快走吧，我了解你，你能在辦案的途中回來看我們一眼我已經(jīng)很知足了。放心，你回來過的事我不會告訴娘的。路上，路上注意安全?！?br/>
這就是卓薇薇！這就是他裴生信的妻子。她總是那么善解人意，總是想盡辦法替他分憂，盡管自己受了再大的委屈她也不會讓自己的夫君為難。
“薇薇，等我辦完了案子，我什么都不干了，就在家里陪你和孩子。”
裴生信奪門而出，留給卓薇薇這句承諾。
西北的冷，冷的刺骨。這里的冷會直接穿透你身上的衣物。
當(dāng)你抬頭望天，你會發(fā)現(xiàn)天空總是那么清澈晴朗，那里很少有北返的群雁，但你能看到孤獨的飛鷹。這里的陰天很少，因為像這么冷的地方總該多一些溫暖的陽光，盡管那陽光不會讓你暖和些。
如果你是這里的人，看著口中呼出的縷縷白氣，你會有種奇妙的親切感。
眺目遠(yuǎn)望，大地一望無際。
一望無際的感覺本該是壯闊豪邁的，但在這里你只能感受到的只有荒涼。
時間已至深秋，再過月余時間冬天就要來了，白雪將會覆蓋這一片大地。這意味著今年將再也沒有機(jī)會穿越西域中的那片沙漠，余牧也就無法到達(dá)天山。所以他要趕在入冬的第一場雪之前穿過那片沙漠，只可惜那片沙漠現(xiàn)在還在數(shù)百里外。
一座酒館坐落在這。
荒涼的地方很多東西都沒有，但酒館一定處處都有，因為無論天涯海角都會有流浪的人。
一個包著頭的人走進(jìn)了酒館，他解開了包著自己腦袋的布，露出了一張已經(jīng)被風(fēng)沙打磨過了的臉。他搖晃了幾下腦袋，晃下來一些沙土，看著飄在空中的沙土，他只能苦笑。
這人不是余牧還能是誰？
余牧的面前有一把摔碎了的凳子。
酒館不久前發(fā)生了一場爭斗，凳子都被打壞了，自然也有人受傷了?，F(xiàn)在爭斗已經(jīng)過去，酒館又恢復(fù)了平靜，這里面沒有人受傷，沒有人在意地上那把摔碎了的凳子，沒有人在意剛剛進(jìn)入酒館的余牧。
余牧跨過那把凳子找了個角落坐下。既然沒有人在意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他自然也不必在意。
余牧坐了會兒卻發(fā)現(xiàn)沒有伙計來招呼他。
這時，離他不遠(yuǎn)的一桌客人吼了起來。
“喂，再上兩壇酒！”
那漢子只不過是叫伙計再添兩壇酒，但卻吼的連酒館的房梁都抖了三抖。
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在意漢子的行為。
比起那漢子的行為，余牧更對漢子的穿著感興趣。漢子只披了件單衣，露出了他那寬厚壯實的胸膛與肌肉鼓起的胳膊。雖然現(xiàn)在還沒到冬天，但西域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中原的冬天更冷。酒館里的人大多都穿的不少，余牧更是外面的夾襖套著里面的棉衣，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內(nèi)功深厚的人可以短時間抵抗寒冷，但那身著單衣的漢子卻不是這種人，他是個普通人，只是習(xí)慣了這里的氣候和溫度。
伙計提著兩壇酒出來了，他把酒往桌上一擺就準(zhǔn)備回去，完全沒有注意到余牧的存在。
余牧得讓他注意到自己，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餓的發(fā)昏了。
“喂！點菜?！庇嗄翆W(xué)著大漢的樣子大吼道。
同大漢一樣，沒有人在意余牧的大喊大叫?；镉嬈擦擞嗄烈谎郏嫔纤朴胁荒椭?，但他還是慢吞吞的走到了余牧的面前。
有錢賺難道是壞事？
當(dāng)然不是壞事！
所以余牧也想不通為什么伙計的態(tài)度如此冷淡?？磥碓诨镉嬔劾铮嗄敛皇强腿?，倒像是個麻煩。
“吃撒?！被镉嫲琢擞嗄烈谎?。
因為每年西域都會經(jīng)過很多商隊，所以除了本地人自己的語言，大多數(shù)人都會說中原官話，只是捎帶著點西域口音的官話聽起來會稍稍有些別扭。
“有撒？”余牧故意學(xué)著伙計的口音。
伙計沖后廚喊道：“一份羊肉！”他直接替余牧做了決定。
余牧道：“我還沒決定要點什么呢?！?br/>
伙計冷冷道：“只有羊肉，不吃拉倒?！?br/>
羊肉余牧不是沒有吃過，但伙計的態(tài)度他卻是頭一回遇到。天下間只有伙計順從客人，可余牧這個客人今天偏偏得順從伙計。余牧本想在嘴上和伙計再較量較量，但他的肚子此刻卻不允許。他實在太餓了。
羊肉就羊肉吧，正好天冷，吃碗羊肉暖暖身子也好。余牧如此安慰自己道。
余牧又道：“有什么主食嗎？”
伙計回頭喊道：“再來一碗拉條zi?！?br/>
余牧不知道拉條zi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所以這次他并沒有提出異議。
“給錢?！?br/>
伙計把手伸到了余牧面前。
余牧笑著把銀子遞給伙計，他已然接受了這一切。
讓余牧想不到的是，伙計居然找了幾個銅板給他。如果伙計是要多要些銀子，或許余牧?xí)芙邮芤恍?br/>
一個酒館的伙計，他對待客人的態(tài)度野蠻，甚至不給客人點菜的權(quán)利，但他卻不愿意多要余牧一分銀子！
這個看似奇怪的伙計卻有著自己的底線。
西域的人都是這樣的嗎？
余牧對于這里的印象不僅僅是冷了。
菜上的很慢，饑餓讓余牧更覺如此。好在伙計還是把羊肉端上來了。
余牧用手抓起一塊就啃。他從未這么狼吞虎咽過，他甚至都沒有咀嚼出來這盤羊肉的滋味如何，但毫無疑問，這是他吃過最香的一頓飯了。有時候往往不是飯不夠香，而是人不夠餓。
吃拉條zi的時候緩過來的余牧才有心感受了一下它的滋味。
拉條zi類似于中原的面食，只不過更粗，更有嚼勁，所以吃起來別有一番風(fēng)味。
余牧吃的很專注，專注到?jīng)]有發(fā)現(xiàn)自己對面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雖然留著絡(luò)腮胡子，但你不得不承認(rèn)他長得很秀氣，很干凈。這種東西和粗獷的西域是格格不入的。就像是一朵青蓮從沙漠中開了出來。
“我能坐在這里嗎？店里沒有別的位置了?！蹦腥顺雎曉儐柕馈?br/>
他的話語是那么彬彬有禮，聲音是那么溫和，他的態(tài)度同樣在西域很少見。
余牧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本就不在意這些。
“外地人？”男人問道。
余牧反問道：“你是外地人？”他又是用問題回答問題。
男人笑笑，道：“我是土生土長的西域人?！?br/>
余牧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男人笑道：“本地人很少有不愛說話的。”
余牧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愛說話？我愛說話，我甚至能一個人自己和自己說話。”
男人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妨聊聊。也不枉我們有緣坐在一個桌子上?！?br/>
男人的彬彬有禮讓余牧以為坐在自己對面的是一個江南雅士，他實在不像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西域人。
“聊聊就聊聊?！蹦腥艘鹆擞嗄恋呐d趣。
男人道：“我叫余紅柳?！?br/>
余牧道：“你沒必要告訴我你的名字?！?br/>
余紅柳道：“在西域，告訴對方名字是坦誠的表現(xiàn)。我們一般都很直接，當(dāng)然也很豪爽?！?br/>
“余牧。”他只能說出自己的名字。
余紅柳笑道：“我們都姓余，看來我們的確有緣?！?br/>
余牧道：“你說西域人很豪爽很直接，但我卻從你的身上感覺不到。而且我不明白你一個男人為什么要取一個女人的名字。”
余牧不喜歡眼前這個男人，他感覺余紅柳比起西域的豪爽漢子更像是一只中原的笑面虎。所以余牧要刺刺他，好讓他不這么一直笑著。
余紅柳沒有發(fā)怒，他的臉上還是帶著笑容。“我雖然是西域人，但有很多來自中原的朋友，可能是受了他們的影響，所以我說話可能會稍微委婉有禮一些。至于紅柳這個名字，它并不是個女人的名字。紅柳是西域特有的一種樹，它能在任何地方存活，甚至能長在戈壁。沒有別的植物和它的生命力很一樣頑強(qiáng)。我的父母希望我能像紅柳一樣頑強(qiáng)的活下去，所以才給我取這個名字?！?br/>
對于余牧夾著挑釁的話語，余紅柳卻回答的很認(rèn)真。這反而讓余牧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不是想聊聊嗎？說說西域這個地方吧?！庇嗄恋馈?br/>
余紅柳驚訝道：“你想了解西域？”
余牧道：“有些感興趣?！?br/>
余紅柳道：“很少有外地人對西域感興趣。不知道你是想了解西域的環(huán)境，還是想了解西域的人？”
余牧摩挲著自己變得粗糙的臉道：“西域的環(huán)境我已經(jīng)感受到了。”
余紅柳沖后面大喊道：“一碗拉條zi！”
他又笑道：“你是不是剛才被這種情形嚇到了?！?br/>
余牧道：“嚇倒談不上，只是稍微有點奇怪罷了?！?br/>
余紅柳道：“奇怪為什么點個菜都要吼？”
余紅柳道：“西域的人是豪爽的。豪爽的人說話總是要大聲些的。加上這里經(jīng)常刮風(fēng)，平常你若不大聲些說話，別人也聽不清楚。可能還有一件事情你不了解，那就是西域的伙計小二不是伺候人的，你買他賣，是你求他，不是他求你，別指望他們態(tài)度對你有多好?！?br/>
余牧道：“我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了?！?br/>
余紅柳解釋道：“中原的小二態(tài)度好，愿意伺候人，是因為他們想讓客人們多點些東西，要是能給他們些賞錢，那更再好不過了。而西域的伙計大多是一家人開店，他們覺得你來了便是想買他們的東西，你若不買便不會來。買與不買全憑自愿，所以他們自然不必有多好的話間，態(tài)度?！?br/>
余牧忽然道：“你少說了一點，他們也不期望收到賞錢，你錢給多了，他們是一定要找還給你的。”
余紅柳道：“正是如此。”
說話間，伙計已經(jīng)把余紅柳的拉條zi端了上來。
余紅柳既沒有急著給錢，伙計也是沒有絲毫要錢的意思，直接回了后廚。
余牧道：“為什么你不用先給錢?！?br/>
余紅柳笑笑：“我是熟客，熟客總是有些小權(quán)利的。”
余紅柳吃拉條zi的聲音很響，但這響聲非但沒有招致別人的反感，反而讓人聽了也想來上那么一碗。
“看你吃飯很香?！庇嗄恋?。
余紅柳道：“吃飯本來就要吃的香。”
余牧道：“若不是我已經(jīng)飽了，我肯定還要再來一碗拉條zi?！?br/>
余紅柳道：“我去過一趟中原，吃過很多中原的面食，有的的確很香，但它們就算做的再好吃，我也覺得少些味道?！?br/>
“家鄉(xiāng)，少了家鄉(xiāng)的味道?！庇嗄量粗媲暗目胀氲?。
余紅柳慨嘆道：“是??！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見了中原各處的繁華，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最離不開的地方還是這片戈壁?！?br/>
余牧沉默了。
他離不開的地方是哪兒？
是和父母一起生活過的那片地方，還是老頭子的那座孤島？
余牧甩了甩頭，他現(xiàn)在不想想這些折磨人的問題。
“你為什么不要碗羊肉？這種天羊肉豈不是能暖暖身子？”余牧問道。
余紅柳提起了腰間的酒壺道：“在這里暖身子靠的不羊肉，而是它。”
酒館的門猛的被人踹開，一位跨刀男子踏了進(jìn)來。巨大的動靜讓酒館內(nèi)的所有人都為之側(cè)目，除了一個人，余紅柳。
他正歡快地吃著碗里的拉條zi。
跨刀男子不是來找麻煩的，盡管他看上去像是。
男子的額頭上綁著一根紅色的頭巾，頭巾下的雙眸明亮而銳利。
殺氣！
他的眼睛里透露著殺氣！
跨刀男子的殺氣震懾住了所有人，那些本來已經(jīng)起身的漢子被男子的殺氣壓的緩緩坐下。
酒館的伙計捧著一袋銀子從里面出來，他把銀子給了跨刀男子。
此時寂靜無聲的酒館里只能聽見余紅柳嗦面條的聲音。
跨刀男子沒有管他，他接了銀子便轉(zhuǎn)身離去。
這難道是土匪的勒索？
可這勒索的過程太過奇怪。酒館老板能在這安然無事的開著酒館就足以證明他不是善類。
一個土匪孤身而來卻讓他心甘情愿將一袋銀子雙手奉上。
西域不比中原。這里的銀子不多，所以也值錢的多。那么一袋銀子足以讓酒館里的任何一個人為它豁出命去。但沒有人敢動手，甚至沒人敢發(fā)出一點點聲音。
酒館又恢復(fù)了吵鬧，仿佛那個跨刀男子從未來過一樣。
余牧靜靜地看著余紅柳把那碗拉條zi一口口吃完。
“這碗拉條zi一定很香?！庇嗄恋脑捯馕渡铋L。
余紅柳道：“確實很香?！?br/>
二人誰也沒有再說話，他們就這樣沉默的盯著對方。
余紅柳忽然道：“出去走走？”
余牧道：“剛好我吃的有點飽?！?br/>
兩人同時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酒館。
酒館外面拴著不少馬，但有一匹馬讓人一眼便能注意到。
那是一匹駿馬，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它的體形健壯，它的四肢有力，它的響鼻很響，但最讓人難以忘記的是它的鬃毛。它的鬃毛長而雜亂，但卻在陽光的照耀下分外耀眼，在余牧看來那簡直像是一團(tuán)燃燒著的火焰。
這是余紅柳的馬。
“好一匹良駒！”余牧出聲贊道。
余紅柳笑道：“不如我們騎馬跑一段？”
“好！”余牧點頭同意。
余牧的坐騎自然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余紅柳胯下的千里良駒，只是余紅柳故意壓低了速度，兩人一直并駕齊驅(qū)。
不知跑了多久，兩人直到身上都出了一身汗才停了下來。
余牧的馬累的直喘氣，他趕忙下馬拍了拍馬的頸子。余紅柳的馬卻是肆意的甩著頭，好像剛才這一路狂奔沒有讓它盡興一般。
余牧又贊道：“果然是匹好馬?！?br/>
余紅柳下馬道：“這的確是匹好馬。”
馬駒長嘶一聲，像是在回應(yīng)二人的夸贊。
余紅柳指著前面那座山道：“看到前面那座山了嗎？那座山不算高，但卻是方圓幾十里內(nèi)唯一的一座山，所以它成了一座匪山。你應(yīng)該還記得剛才那個跨刀的男人，他就從那座山上來的?！?br/>
余牧道：“你現(xiàn)在打算邀請我上山做客？”
余紅柳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看出來了。也對，你要是看不出來才是怪事?！庇嗉t柳笑道。
余牧道：“讓我猜猜，你是老大，還是老二？”
余紅柳道：“用你們那邊的話說，我是大當(dāng)家的。雖然我也猜的出來，但我還是想讓你親口告訴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和那跨刀男子是一伙的?！?br/>
余牧道：“你吃面的聲音實在太大了?！?br/>
余紅柳又哈哈大笑?！拔疫€以為你是因為我這匹好馬才猜出來的?！?br/>
余牧道：“你既然知道我能猜出來為何不直說，非要等到我點破。直爽一些不好嗎？這里可不是中原?！?br/>
余紅柳嘆道：“我實在是不想告訴你我的身份，因為我一旦告訴了你，就勢必忍不住要邀請你入伙，但我知道你是萬萬不會隨我上山的。我雖然不是聰明人，但也不蠢，煞風(fēng)景的事我還是不想去做的?！?br/>
余牧問道：“不知在下有什么優(yōu)點能讓大當(dāng)家的如此垂青?！?br/>
余紅柳直言道：“你是一個高手，很強(qiáng)的高手?！?br/>
余牧搖頭道：“那位跨刀的人難道不強(qiáng)嗎？”
余紅柳道：“他很強(qiáng)，但我敢斷言他在你手下走不出十合?！?br/>
余牧含笑不語，算是默認(rèn)了余紅柳的話。
余牧道：“你問了我是怎么猜出來你是土匪的，我自然也要問問你是怎么看出我身手不俗的?！?br/>
余紅柳道：“劍！那把劍！”
余牧望向插在馬背上的青蓮。
“哦？這么簡單？”余牧似乎對余紅柳的解釋不太滿意。
余紅柳道：“那是一把好劍，還是一把古劍。能拿著這把劍的人不是身份高貴的世家弟子就一定是絕代高手。這里是西域，自然不會有什么世家弟子來這里，你應(yīng)該是有事來此。況且在酒館里你把劍隨意地放在一邊，若是實力不濟(jì)的人帶著這把劍一定會緊緊握著它，你的行為說明你自信自己的實力配得上這把劍?！?br/>
余牧搖晃著腦袋笑道：“大當(dāng)家你果然是個聰明人?！?br/>
余紅柳道：“至少不笨?！?br/>
兩人相視大笑。
余牧道：“不瞞你說，我來西域是受人之托要去天山走上一遭，只是我對西域知之甚少，還請大當(dāng)家的你指條去天山的法子?！?br/>
“天山啊?！庇嗉t柳的語氣低沉了下來。
余牧道：“大當(dāng)家的有話不妨直說?！?br/>
余紅柳道：“你從出發(fā)之地走到這里已經(jīng)走了多遠(yuǎn)？”
余牧道：“至少上千里。”
余紅柳道：“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天山離此還有千里之遙?！?br/>
余牧驚道：“還有上千里的路程？！”
余紅柳緩緩道：“西域比你想象的還要遼闊?！?br/>
余牧苦笑道：“看來我又得趕很久的路了?！?br/>
余紅柳道：“你莫要以為這一千里的路程與你來時走的一樣?！?br/>
余牧道：“此話怎講？”
余紅柳道：“想要到達(dá)天山就就必須橫穿西域。你來時雖跋涉千里，但至此不過入西域二三百里。況且你走過的地方已經(jīng)是西域最繁華的地界了，再往前走的話，你恐怕很難在路邊見到酒館。最困難的是西域沒有詳盡的地圖。對本地人來說，迷路，失蹤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何況是你?！?br/>
余牧忍不住道：“難道就沒人能橫穿西域？”
余紅柳道：“當(dāng)然有。準(zhǔn)備充足且經(jīng)驗豐富的商隊。至于一個人橫穿西域，也許曾經(jīng)有，但我從未聽說過?！?br/>
余牧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想到達(dá)天山，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支商隊同行？”
余紅柳道：“是，但你最好趕快些，因為最后一批商隊已經(jīng)過去了。他們要趕在冬天的第一場雪之前穿越沙漠?！?br/>
“沙漠？”余牧想起了葉舒話里曾提起的沙漠。
余紅柳道：“那是一片很大的沙漠，據(jù)說有小半個西域那么大?！?br/>
余牧突然反應(yīng)過來道：“你說最后一批商隊已經(jīng)走了？！”
余紅柳道：“向正西五六十里外有一個鎮(zhèn)子，你在那或許能打聽到更多的消息?！?br/>
余牧道：“那我得走了?！?br/>
余紅柳道：“現(xiàn)在就走？”
余牧肯定道：“現(xiàn)在就走?！?br/>
余紅柳嘆道：“真遺憾，我本來還想和你再喝喝酒，聊聊天的?！?br/>
余牧笑道：“我們只不過是萍水相逢，你就這么舍不得我？”
余紅柳微笑著道：“話雖如此，但萍水相逢又何嘗不是一段情誼？”
是啊，萍水相逢何嘗不是一段情誼！
余牧仰天大笑，他笑的開心，笑的暢快。
余紅柳道：“既然你急著要走，我也只有祝你一路平安了。”
卻聽余牧道：“余兄，既然你我已經(jīng)算得上是朋友，小弟想請你送我一件東西。”
余紅柳道：“你不會是看上了我這匹寶馬吧?！?br/>
余牧奇道：“難道余大哥你肯割愛?！?br/>
余紅柳淡然道：“一匹馬而已，你既然已經(jīng)開口，我又豈能吝嗇?！?br/>
余牧道：“好！余大哥你果然不愧豪爽二字！不過我要的卻不是這匹馬，而是你腰間的那壺酒?！?br/>
余紅柳道：“這匹馬難道不比一壺酒更值錢？”
余牧道：“我只要這一壺酒?！?br/>
“好?！庇嗉t柳干脆的把酒壺遞給了余牧。
余牧搖了搖酒壺，酒壺里的酒還是滿的。
他翻身上馬。
“后會有期?！庇嗄两^塵而去。
余紅柳也默默道了句后會有期。
余牧走后，路邊的土坡下涌出了幾十個大漢。為首的正是那跨刀男子。
跨刀男子走到余紅柳身邊道：“大哥，為什么放他走？”
余紅柳道：“他不想留下?！?br/>
跨刀男子有些不服氣道：“他不想，但我們可以強(qiáng)行留下他?！?br/>
余紅柳撫摸著愛駒的鬃毛道：“韁繩也許能幫你馴服一匹駿馬，但它留不住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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