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醒來的時候,已到了黃昏時分。信步踱出店外,只見街市上熙熙攘攘,很難得沒有聽到夏夜蹩腳的叫賣聲。他覺得有些奇怪,正在游目四顧時,背對著他為夏夜修攤子的李楓仿佛腦后長眼了一般,說道:“不用找了,她不在。”
不在?一向風雨不來不收攤的人這個時間怎么會不在?難道有事發(fā)生?阿默奇了,“她上哪兒去了?”
李楓幾錘釘好釘子,直起身抹了把汗,道:“剛才還在呢,這會兒玩兒去了吧?!毙α诵?,揶揄道:“人家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這還沒一天呢,就心急火燎的到處找她了,以后要是司徒琪把你們兩個分開做任務,你豈不是要望穿秋水,天天以淚洗面?”
這種逮著機會就取笑別人的人,理他就是神經(jīng)病。阿默默默在門檻上坐了下來,靜靜看著天邊殘陽。殘陽如血,暮靄沉沉,一如他的人生。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得不分手,你答應我替我好好照顧小夜。”阿默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李楓,忽然說到。
什么意思?李楓皺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他,“把話說清楚?!?br/>
阿默側(cè)頭向他一笑,“瞧你緊張的,我就是隨便一說?!?br/>
是這樣嗎?李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發(fā)現(xiàn)他有什么不妥,放下心來,嘆了一聲,挨著他右手坐了下來,忽然道:“她如果是個姑娘就好了?!?br/>
阿默的眼角跳了兩下,側(cè)目向他看去,夕陽下,李楓的側(cè)臉如美玉一般溫潤,一雙桃花眼散發(fā)著灼灼的光,難道他……。
阿默心中一沉,沒敢讓自己接著想下去。
一種奇怪的沉默在兩人周圍蔓延開來,李楓感覺到氣氛變得詭異時已經(jīng)晚了,幸好這時夏夜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們在聊什么?我的攤子修好了沒有?”
李楓松了口氣,一下站了起來,笑道:“修好了,你看看可還滿意?”
夏夜慢慢踱了過來,拍了一把他的肩膀,笑道:“你辦事,我放心?!毖劬σ粧吲赃吥坏陌⒛?,笑著道:“你起來了,睡得好嗎?”
“好”阿默回她一笑,“你剛從哪里來?”
夏夜撣了撣門檻上的灰塵,挨著他左手坐了下來,回道:“從來處來?!?br/>
阿默一怔,李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夏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無限哀怨的嘆了口氣,“好餓。”
李楓又是噗嗤一笑。
又來這招,阿默嘆了口氣,這人就不能來招新鮮的嗎?“你們兩個晚飯想吃什么?”
夏夜立馬眉開眼笑,“我要吃烤羊排和紅燒魚?!?br/>
阿默點點頭,起身鉆進廚房,李楓在身后大叫:“我還沒說要吃什么菜呢?”
你想吃什么不重要,做人要有點自知自明好嗎?阿默心中哼了一聲,三兩步鉆進廚房,不一會,房里就傳出切菜的聲音。
李楓郁悶的垂下頭,恨恨道:“老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早晚讓他好看?!?br/>
夏夜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一直都是這樣,你別往心里去,你想吃什么告訴我,下次我親自下廚給你做?!?br/>
“你?”李楓懷疑地看著她,隨即擺了擺手:“算了吧,我還想多活幾年?!?br/>
這句話把夏夜氣得不輕,我的廚藝差是不假,可也不用當面說出來吧,簡直是好心沒好報,難怪阿默要直接無視他,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話真是一點沒錯。
“不吃拉倒,省了爺一番功夫。你不愛吃我做的菜,自然有人愛吃?!?br/>
李楓聽了這話,不知為何,心里一陣氣不順,于是冷哼一聲,故意激怒她:“除了阿默那傻子,還有誰會吃你做的菜?其實我知道他一點都不愛吃,只是在你面前故意裝個樣子罷了,等你一走,他就把那些菜全給吐光了?!?br/>
夏夜果然被激怒了:“你胡說,你這是挑撥離間,你是在羨慕嫉妒恨。”
小樣兒,爺就挑撥了,怎么樣吧?李楓心中冷哼,面上大笑道:“我羨慕你?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喜歡,有什么可羨慕的?”
夏夜嘟起了嘴,正要發(fā)作,李楓接著道:“其實我有個問題早就想問你了,可是又怕問出來你會拿刀子砍我。不過今天話說這兒了,就算你拿刀子砍我,我也要問一下?!?br/>
夏夜白了他一眼,哼道:“你想問什么?”
李楓收起笑,認真地道:“看得出來,阿默很喜歡你,你知道這事么?”
他喜歡我嗎?我怎么不覺得。夏夜認真想了想,好像是對自己不錯,可那只是同門之間的情誼吧,話說自己好歹也是個女人,這種異樣的情愫不可能感覺不到,嗯,搞不好是他的錯覺,李楓這家伙就是少見多怪?!澳愀沐e了吧,他怎么會喜歡我?!?br/>
“我怎么會搞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對你不一樣?!崩顥髻v兮兮的往夏夜身邊湊了湊,低聲道:“要不,你跟他得了,你放心,我不會看不起你們的?!?br/>
夏夜掃了他一眼,心中回過味來,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道:“只要他不介意做孌童,我是沒什么意見……?!痹捨凑f完,忽然青光一閃,一把菜刀從廚房內(nèi)飛了出來,砰的一聲釘在旁邊的大門上,刀刃入木三分,震得門上灰塵簌簌而落。
夏夜臉色一變,心道這下玩笑開大了,再不走,只怕兇多吉少。吐了吐舌頭,一把抄起李楓的手,對屋里喊道:“街尾的老六欠我一條紗巾錢,我和李楓去收一下,飯做好了,你自己先吃。”話未說完,人已沖到了街心。
站在廚房門口的阿默靜靜的看著夏夜跑遠,良久良久方長長一嘆,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哀傷。
李楓被夏夜溫軟的手拉著跑出兩條街,心中忍不住大樂:“小樣兒,挑撥你們對爺來說就跟玩兒似的,誰讓你們當著我的面這么親密,這下還不翻臉?!彼闹写笏磥磉@種損人利己的事應該經(jīng)常做,有利于身心健康嘛!
這時已經(jīng)入夜,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只有一兩個賣小吃的攤子猶自擺在外面,使得白日里熱鬧非凡的大街登時便顯得空曠了起來。夜風拂過,給這邊關小鎮(zhèn)帶來了幾絲寂寞蒼涼之感。
李楓陰笑了一陣,忽然頓住腳步,對猶自奔跑的夏夜喊道:“別跑了,他沒有追來,找個地方歇歇吧,再跑我就斷氣了。”
正全力飛奔中的夏夜聞言身形一頓,向他身后一望,果不見阿默的身影,心中一寬,仍忍不住嗔道:“都怪你不好,什么不好玩,玩挑撥離間,這下玩大了吧,我不管,禍是你惹出來的,你負責搞定他。”
李楓嘿嘿一笑,“沒問題,搞定他還不是小菜一碟?!?br/>
這時旁邊的小攤上傳來一陣烤肉的香味,夏夜的視線立馬被吸引了過去,霎時將眼前的難題忘到了九霄云外,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鐵絲網(wǎng)上的烤肉,喃喃道:“這個時候來一壺葡萄酒,再配上這烤羊肉,媽媽呀,天地間最美妙的事莫過于此了?!?br/>
李楓噗嗤一笑,叱道:“你瞧你這點出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三月不知肉味呢。不過,這味道可真香,我說,要不咱們來兩串?”
夏夜看得眼睛都不眨,咽著口水答道:“兩串哪夠啊,來兩盤吧?!?br/>
李楓得令,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扔給小販,用一副財大氣粗的口吻道:“來兩盤烤羊肉,另外去前面的酒館給我們買壺葡萄酒,剩下的錢就賞你了?!?br/>
小販聞言大喜,這么大一錠銀子,除去酒錢肉錢,還剩好多。足夠自己三四個月的嚼用了,這么大氣的客人竟讓自己遇上了,不枉自己每日風雨無阻的過來擺攤,否則這樣的好事哪會落到自己身上。他接過銀子歡天喜地跑去小酒館打酒,連烤肉攤子也不顧了。
看著連蹦帶跳地跑遠的小販,夏夜一時怒火攻心,狠狠橫了李楓一眼,怒道:“你就不能讓他先把肉烤熟了,再去買酒?”
李楓傻眼,他也沒想到那小販會跑這么快,撓了撓后腦勺,對怒目的夏夜訕訕道:“好像錢給多了點,哈哈,咱這不是剛賺了一票嘛。難得闊氣一回,你就理解一下嘛。那啥,既然他不在,咱就自己動手。你不是常提起,那個毛什么的名言,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么。今兒咱就自給自足一回?!闭f罷挽袖子,拿起一邊的肉往鐵絲網(wǎng)上放,一邊往上倒油,放孜然,動作倒也似模似樣。
夏夜看他動作熟練,便放下心來。不一會香氣四溢,夏夜的口水開始泛濫,不停的催促他:“快點,好了沒有?能吃了吧?”邊說邊伸手過去拿一串放到嘴里咬,那肉才剛烤熟,登時燙的他一哆嗦。
李楓忙得一頭汗,看她一副猴急的樣子,不禁好笑,從旁邊拿過一串烤好的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遞給她:“慢點吃,小心燙?!?br/>
夏夜道了聲“謝謝”,看著李楓微微一笑,不得不說,李楓除了壞一點外,有的時候還是蠻細心蠻溫柔的。
她一把接過烤肉,不顧形象的猛嚼起來,一邊嚼一邊幸福的哼哼,直到兩串烤肉下肚,這才有余暇向李楓的解釋:“我小時候就愛吃烤羊肉,記得以前上學的時候,我們校門口就有一個賣羊肉的燒烤小攤,我每次放學,都要買兩串帶走。那個香啊,不管過幾輩子也忘不了?!?br/>
李楓一笑,心道這人又要說自己的前世今生了,上次跟自己聊家國天下,還說宋朝會滅亡。宋亡了之后,后面還有個元明清,然后還有個民國,最后才有個中國大統(tǒng)一。偌大一個國家卻沒有皇帝,都是老百姓自己當家作主,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自己聽不懂的話,不知道這次又會說些什么。
同門幾年,夏夜常會對阿默李楓說些自己上輩子的往事,剛開始時大家都笑他是在做夢,說的次數(shù)多了,大家則半信半疑,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也許夏夜真的記得自己的前世呢。
李楓靜靜等著夏夜說往事,哪知她說了這幾句后,卻就此頓住了,直到小販買了酒回來,也沒有接著說后來的事。李楓也不提起,拿了兩個酒杯攜了她的手在木桌旁坐下,兩人就著烤肉就在路邊吃喝了起來。
三杯酒下肚,夏夜詩興發(fā)作,仰天長吟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zhuǎn)朱閣,低倚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她吟到這里觸動思鄉(xiāng)之情,眼中熱淚涌動,便停得一停。
李楓略通詩文,聽他聲音有異,眼泛淚光,心中一怔。正待詢問,忽聽一人大聲喝彩:“好一個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如此好句,當浮一大白?!?br/>
夏李二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青年男子站在路旁,輕袍緩帶,劍眉星目,神采飛揚。見夏李二人望過來,便拱了拱手,笑道:“適才聽到兄臺吟得佳句,一時喜難自禁,冒昧之處,還請見諒?!闭f罷,深深作揖。
夏夜見他談吐儒雅,衣著不凡,不敢存了輕視之心,便站了起來,學著他的樣子拱了拱手,笑著道:“小弟不過酒后胡亂說得幾句,讓兄臺見笑了。若兄臺不介意,可否過來同飲幾杯?”
那人溫雅一笑,道:“小弟正有此意,只是怕打攪了兩位?!?br/>
“無妨,兄臺請?!毕囊挂惶渥樱谧约簩γ娴奈蛔由弦恢?,那人便大大方方的在對面坐了下來,笑道:“那在下就叨擾兄臺幾杯酒喝?!?br/>
李楓混跡江湖,看人的眼力更甚夏夜一籌,見這人風華氣度皆是上上之品,便知其來歷不凡,他心中雖懷疑他的來歷,面上卻毫不顯現(xiàn)出來,他笑道:“我這位兄弟平日無事,最喜歡吟詞頌句,兄弟是個粗人,不懂這些,難得兄臺聞弦歌知雅意,如此對他的脾胃。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正該痛飲幾杯才是,怎能說是叨擾?!?br/>
那人哈哈一笑,道:“兄臺說的在理,是在下的不是,在下自罰一杯。”說罷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仰脖一飲而盡,飲完后,倒轉(zhuǎn)酒杯一笑。
夏夜見他如此豪爽,心中甚喜,便陪飲了一杯。飲罷,二人相視大笑,頗有惺惺相惜之意。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