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凡坐在一棵桃樹下,樹的名字叫凡辰,一年前,她與晉辰一同種下的樹,不知為何,長得如此之快,今已亭亭如蓋。
命運好像和她開了一個玩笑,將她推進深淵,卻又在生命的盡頭給了她一束溫暖的光。
憶君心思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她不知道能不能等來晉辰,只記得那天讀完信后,久久不能自已。那天院子里的風又暖了幾分,樹上的花又稀疏了些,那天須歡吃光了桌上所有的云片糕。
最起碼,她的人生無憾了。
她想了那天蘭冉和小夕的目光,原來她們早就知道。只有她一人,一直責怪著晉辰。
她給晉辰回了信讓須歡帶了回去,內(nèi)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天山冰泉配以晨露喝下,即可使花靈珠發(fā)揮功效,助以恢復(fù)神力。
她記得當年母親在煉制花靈珠時,特意少放了一種原料,只有她和母親才知道這個秘密,使花靈珠的力量部釋放。
貌似一切都在好起來,除了她的身體。
有幾分雪白的花瓣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竟有些涼絲絲的。
是雪!她一驚。
正值人間五月,怎會下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越來越密,如鵝毛般輕盈,在空中舞蹈,為大地披上一件素色衣衫。時光好像亂了腳步,云凡凡有幾分開心,在她生命的最后還能看到一次雪。
人間純潔的小精靈,記得很久以前,她在萬花宮的時候,一年四季如春,所以她最愛看人間的飛雪,現(xiàn)在想想,居然已經(jīng)是九百年前的事了。
五顏六色的世界美不勝收,而雪白如一的世界更叫人流連忘返。
她沉醉在這個冰雪世界里,任雪花飄落在她的發(fā)上,肩上,雪白色,連她一起與整個大地混為一體,無窮無盡,無邊無際。
人間四處亂了陣腳,唯她在這里獨享純白的美好。
她想估計是等不到晉辰了,但轉(zhuǎn)念之間又有幾分不甘心。
她與晉辰最終的離別怎么可以是那樣不愉快的形式呢?
她突然想冒一下險,去見晉辰的最后一面。
她記得晉辰告訴過她,從涼瀟的紫云閣中,那條密道穿過,很快就會到耀月宮,那條通道,相當于在兩座山的高處,搭起了一架橋。
云凡凡回屋帶了個斗笠,披了件披風,又從廚房拿了兩塊燒餅,便出發(fā)了。
這是一個尋夢之旅,也是一個離別前的準備儀式。腳下的雪大概有一尺多厚了,踩上去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湖面沒有結(jié)冰,平得像鏡子一樣,旁邊還是翠綠顏色的樹上覆蓋了一層白雪,綠白相稱,清新脫俗。
山坡上有大片大片的映山紅,開得火紅,一直蔓延到天際,此刻迎著飛雪盛開,遠看,猶如白云中的紅霞,美不勝收。
因不急于趕路,云凡凡一手拿劍,腳步緩慢悠閑。
前面就到耀月宮了,沒想到這么近。
她的速度并不快,中間走走歇歇,到現(xiàn)在不過四個時辰,便看到了不遠處坐落于云端若隱若現(xiàn)的耀月宮。
山的最高處有一棵古松,爬上去后摘下一片葉子,眼前便可出現(xiàn)一座橋梯,順著往上走,會通過一道結(jié)界,然后便從人間跨進了神界。
凡人是進不了的,需要有神族的信物,云凡凡帶著晉辰送給她的吊墜,便有了特殊的通行證,她在耀月宮時,晉辰把這些都告訴了她。
爬上山頂時,她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不知是憑著怎樣的信念登上來的。
此時整個人毫無血氣,身癱軟在地,渾身顫抖,雙手雙腳,冰涼到無知覺。
但她告訴自己,不能放棄,隱約間,她看到古松下站著一個人,高大孤傲的背影,身披黑色長麾,脖間柔軟的狐毛微微搖動,神儀明秀,眉清目淡,竟是晉辰。
看到她,晉辰并沒有太多的驚訝,他把自己的長麾解下,披在云凡凡身上。
“怎么出來也不穿暖和點?”晉辰眉頭緊皺。
云凡凡瞬間感覺身上和心里都暖和了不少,柔軟的狐毛在她脖間搖擺著。
“那你不冷嗎?”
他看著她微微一笑,輕輕吐出一句:“我只怕你冷?!?br/>
云凡凡笑了,眼前的晉辰穿著玄色長袍,揮訣生風,他終于又回到了他原本高高在上的位置,而自己恐怕再也回不去了。只是,他好像不再如之前在長煜閣那樣,無憂無慮清閑自在,他臉上很久都沒有出現(xiàn)那璨然的笑容了,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卻高傲。
“對了,小辰,你怎么在這里呀?”
“看雪。”晉辰微微笑著。
“看雪?來這里?”云凡凡表示驚訝。
“你不也來了這里嗎?”他反問道。
“哦,是啊?!彼恢撜f什么。
“我來這里,是看凡間是否下雪,果然。”
“你知道凡間也會下雪?”
“神界也下雪了,一般來講,只有當三界所需要的神逝去的時候,神凡兩界才會同時下雪。”晉辰淡淡道,望著云凡凡的那雙眼睛清澈而又深邃。
“???是哪位高人……”她正要問,卻瞬間想到了什么。
是指自己嗎?
“凡凡,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沒有。”
“難受就不要強撐了,我不會讓你死的。”晉辰一語道破,“九百年前,我讓你淪落凡間,現(xiàn)在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br/>
云凡凡頓了頓,才道:“九百年前,你為我連命都不要了,我很滿足,也很慶幸,能在生命的盡頭想起那段回憶,但是現(xiàn)在,我不要你再受傷,我要你好好活著!”
晉辰雙眼有些泛紅,四周的溫度明顯下降了不少,他喘著氣,呼出的哈氣模糊了他的臉。雪花落滿了他的發(fā)上肩上。
云凡凡摘掉斗笠,任大雪飛到頭上。
“做什么?”晉辰微微不解。
她勉強笑笑,“這樣,我們也算一起白了頭?!?br/>
晉辰默然。
“小辰,陪我坐一會兒吧?!痹品卜灿行┱静蛔×?,便找了個大樹靠著坐下。
晉辰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將她擁入懷中。
“凡凡,我為你撫一首曲子吧。”他輕輕說道。
她點頭。
只見他手中,一道光閃現(xiàn),凌凐劍幻化而出,緊接著,發(fā)出柔和的光芒,最終,她看到一架精致的古琴。
對了,九百年前,他經(jīng)常為她彈琴,但她一直不知道,這是凌凐劍。
原來他的劍就是他的琴,之前他無法用劍,自然無法撫琴,她纏著他讓他彈曲子的時候,他心里定是很難過吧。
現(xiàn)在,看著他又恢復(fù)了以前的神采奕奕的樣子,心中一陣欣慰。
琴聲很美,她卻早已聽不清曲調(di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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