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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血小美女鮑15p 陳家嫻一家住在西關長樂坊的老騎

    陳家嫻一家住在西關長樂坊的老騎樓里。

    越城地處嶺南,炎熱潮濕,人們干脆造了幾條“腿”把樓架高。長長的騎樓隊伍連在一起,架空的地方給人通行,看上去像是“騎”在街道上的樓。

    樓上住人,防潮防水;一樓借著人流做點小生意,翻風落雨不用愁。

    陳家嫻伸出手,搓搓眼睛,踩著吱吱呀呀的樓梯走下去。

    樓下就是陳家的糖水店,陳家嫻看著“陳記糖水”幾個字,別過臉去。

    鄰居江伯在騎樓下推車炒陳村粉,附近都是炒粉的香氣。陳家嫻擠進人群掏出手機掃碼:“江伯,加蛋加腸。”

    她看到微信余額里的兩位數,頓了頓:“加腸?!?br/>
    江伯笑瞇瞇:“去上班啊?”

    “嗯?!?br/>
    江伯用鏟子劃開火腿腸的紅皮塑料包裝擠進炒粉里,又動作麻利地敲了個蛋攤在熱騰騰的煎臺。金燦燦的煎蛋在鏟子上翻了個面,拍在陳村粉上。

    陳家嫻意外:“我沒加蛋?!?br/>
    江伯擺擺手,意思是不收錢:“妹妹仔,第一日翻工,賺大錢?!?br/>
    陳家嫻按了按眼睛,點頭。

    她拆開一次性筷子,端著炒粉,站在一邊。

    再抬頭,兩米外站著一個女人。

    是“那個女人”。

    ……

    “那個女人”背對著糖水店,穿一件剪裁合體的小黑裙,一只手抓著杯咖啡,另一只手捏著手機通話。

    手指甲修成短短的方圓形,整齊地涂成紅色。

    腳指甲也涂得一絲不茍,穿交叉帶的黑涼鞋,踩在破碎的半塊麻石磚上。

    剛剛下過雨,老騎樓的廊柱已經斑駁發(fā)黑,立面細細碎碎地剝落下來。老城區(qū)排水不好,雨水混著泥渣匯成洼。

    她的鞋跟上點綴著三顆珍珠,踩下去,浸泡在污水中,微微閃一點亮光。

    在遲緩、破敗、骯臟的環(huán)境里,那個女人格格不入。她在通話,語速很快,每句話都像折斷的冰菱,氣質干脆,整個人帶著一股強烈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關晞,30歲。

    她看起來肆意又瀟灑。

    不知怎的,面對關晞,20歲的陳家嫻突然感覺無地自容,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自卑混著羞恥緩慢攀升,好像自己就是那根剝落的廊柱,需要盡快消失。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多看了好幾眼。

    然后,垂下眼睫,用筷子撥了撥眼前的煎蛋。

    ……

    被陳家嫻所羨慕的關晞打完兩個電話,垂頭在手機上查看工作郵箱。

    整整5天。

    她從卓秀集團總部降職到越城分公司的長樂坊項目,已經整整5天了。

    郵箱里僅孤零零躺著一封通知她降職到長樂坊項目的郵件。

    除此之外,其他的工作通知、工作安排——

    空空如也。

    她被長樂坊項目徹頭徹尾地無視了。

    關晞皺了皺眉。

    她去一邊的推車上叫了個炒陳村粉,和炒粉的江伯聊了起來。

    “拆遷?拆唔掉的啦?!苯Z氣堅決,“住了一輩子,誰不想死自己家床上???”

    旁邊穿白襯衫的年輕男子笑著說:“老人家,拆遷以后住新房子,又干凈又整齊,還有電梯。時代發(fā)展日新月異,您要轉變思想,跟上時代?!?br/>
    江伯的鏟子磕在煎鍋上當當作響:“我管他什么時代!時代發(fā)展經過我同意了嗎?我都沒答應,憑什么就要我轉變思想???太霸道了!”

    關晞的手機又響起來,她沒理會,聽著白襯衫調侃:“那怎么辦,不轉變,就會被時代拋棄喔?!?br/>
    江伯勃然大怒:“撲街,這不是欺負老人家嗎?不愿意就被拋棄?天下有這種道理?靚女,你說,對唔對?”

    被稱作“靚女”的關晞抬頭。

    她想了想,說:“這樣是不對的。文化的先進性應該體現在‘包容’,而不是強迫人接受某一種文化,并將不接受的人打成‘異端’,或者無視他們的需求。”

    “是啦!”江伯一拍大腿,“非逼我!毫無包容性!”

    “我不跟您爭,您就看吧,馬上就得拆。”白襯衫笑笑,“現在拆遷方案定下來啦,大拆大建。”

    大拆大建?

    江伯揮舞鍋鏟:“全拆?!釘蓋啦你!街坊不答應!”

    白襯衫說:“老伯,我要是您,就接受現實?!?br/>
    關晞看了白襯衫一眼。白襯衫禮貌地點點頭,拎了自己的炒粉轉身走開了。

    江伯悻悻翻炒:“唉,他就是卓秀地產搞工程的,他說要拆,八九不離十。唉!”

    關晞說:“您看人真準?!?br/>
    江伯有江伯的智慧。最近卓秀地產的長樂坊項目團隊入駐,他把炒粉車推過來,專做員工買賣,生意興隆,幾乎認得每個人。

    “今天生意好嗎?”關晞問。

    “好得很!別看今天是周六,但今天開項目會——看到他們穿襯衫了吧——過來的員工反而比周內更多!”

    關晞若有所思。

    江伯搖頭嘆氣:“西關毀啦。要是我還年輕,非把這衰仔的屎都打出來——唉!”

    關晞說:“是,您從前跑長途貨運,天不怕地不怕?!?br/>
    江伯驚訝了:“你怎么知道?你會看相?”

    關晞笑著搖頭:“感覺。”

    江伯指了指拎著對面的中年人:“他呢?”

    關晞看了看,說:“體制內或者國企的中層,但不是事業(yè)單位。”

    那人邊打電話邊買炒粉:“好的趙處,材料今天發(fā)您……王廳那邊還請您……”

    江伯驚訝地看了一眼關晞。

    神了!

    “你是做什么的?”

    關晞避重就輕:“我是您的新鄰居。江伯,聊聊?”

    江伯哈哈笑了:“我老頭子有什么可聊的?!?br/>
    關晞說:“聊聊您知道的西關,和您對拆遷的想法?!?br/>
    半個小時以后。

    “江伯,該收攤啦?!币粋€年輕高挑的男孩子從江伯身后的騎樓中走下來,看見關晞,又對著她笑嘻嘻,“關小姐。”

    關晞點頭:“早上好,陳家豪。”

    陳家豪長著一張生氣勃勃的開朗面孔,膚色曬得偏深。他推開“陳記糖水”的門,關晞若有所思地盯著看。

    陳記糖水的門很有特色。第一層是向左右推開的雕花木門,只有半人高。第二層看上去像個大的木框,中間橫架著十幾根圓木。第三層才是正常的木門。

    陳家豪不好意思地笑了:“等有錢了就換個推拉門,現在這破門,木頭快爛了。”

    關晞說:“這個門就很好?!?br/>
    陳家豪搔頭:“好嗎?”明明很老土。

    關晞問:“這個門叫什么?”

    陳家豪指了指第一層半人高的雕花木門:“吊扇門。”又指了指第二層的大木框:“趟櫳門。這兩層門的作用跟欄桿門差不多,平時后面的木門不關,趟櫳門通風透氣,吊扇門可以防窺。嗨,老人家才會用的?!?br/>
    “哦還有。”陳家豪拍了拍趟櫳門,“這里的圓木必須是單數,老人家的規(guī)矩,別問我,我不知道為什么,我也不關心。”

    關晞點頭:“我可以點一碗糖水嗎?”

    陳家豪想說他不管店,但看著關晞光潔的面孔,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半個小時以后,陳家豪帶著關晞去拜訪金阿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她只是點了一碗雙皮奶,就拉著他聊西關,聊粵劇,聊房屋繼承,聊他爸爸有幾個兄弟,聊西關小姐,最后問他:“可以帶我去拜訪金阿婆嗎?”

    中了什么邪,直到關晞從金阿婆狹小的客廳出來,又請陳家豪帶著拜訪下一家,他都沒想明白。

    ……

    卓秀地產在長樂坊的項目辦公樓距離陳家不遠,陳家嫻步行就到。

    站在辦公樓下面,朝陽冷冰冰地映在陳家嫻的臉上。

    她抬頭。

    這是卓秀地產,無數名校精英削尖了腦袋去爭取的地方,只是為了短暫的項目辦公,就可以大手筆裝修一棟辦公樓。

    是陳家嫻從未踏足的另一個世界。

    比糖水店大得多。

    幾個白領模樣的人邊打電話邊走進辦公樓,神色匆匆,看起來專業(yè)而忙碌。陳家嫻習慣性后退兩步,讓開。

    腦中不期然浮現陳父的話:“你拿什么跟別人比?!?br/>
    現在逃走還來得及。

    自慚形穢的羞恥感籠罩著她,但內心深處,另一種雀躍卻又悄悄地鼓脹起來。

    如果陳父知道,肯定又是嗤笑一聲:“不自量力?!?br/>
    可是,可是。

    欲望,是什么?

    是內心深處這股小小的雀躍嗎?

    陳家嫻甩甩頭,面孔繃得緊緊,抬起腳,重重地踏入其中。

    她聽從了自己的欲望——

    她渴望這個世界,比糖水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