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畢國鋒從家里的床上醒來的時候，隔壁家養(yǎng)的那只泰迪犬，又是一如既往地叫嚷個不停。畢國鋒已經(jīng)不止一次想要去敲開隔壁家的房門，將那只狗吵鬧的事情告訴狗主人。但是礙于鄰里之間的面子，卻始終沒有開口。

    昨晚，畢國鋒又一次夢到了他的母親張慧，夢里面自己重新回到了那個熟悉而溫馨的家。父親畢衛(wèi)國拿著報紙坐在客廳的中央，電視里放著鬧哄哄的舞會。天花板上的吊燈射出來的是黃澄澄的光，他能清楚地看見廚房里飄出的水蒸氣彌漫在那光線之中。

    夢中，畢國鋒又一次吃到了母親親手做的餃子，可是他一口咬下去，卻是沒有味道的。畢國鋒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的夢境，畢竟他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沒有嘗過母親做的餃子，那種滋味早已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了。但是畢國鋒還是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餃子吞到肚子里去，胃部脹鼓鼓的感覺讓他感覺心安。

    畢國鋒覺得自己傻得可笑，但那是在夢里，沒有人會笑話自己。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按照自己喜歡的樣子去做?？伤麩o論如何都不明白的是，為什么每一次夢的結(jié)局都不能夠受到自己的掌控呢？

    在吃完餃子之后，畢國鋒又在夢里看到了母親穿上了那套警服，她抱起自己在耳邊說：“媽媽去去就來，你要乖乖地，早點上床睡覺?！碑厙h不敢答應(yīng)這句話，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點頭，母親就會放下她然后離開。畢國鋒學(xué)會了在夢里咬著牙不說話，他以為只要自己不答應(yīng)，母親就不會離開。但張慧還是走了，無論畢國鋒怎么做，她都是一樣輕輕放下畢國鋒走了。

    從漫長的夢境蘇醒以后，畢國鋒感覺自己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右邊的后槽牙越發(fā)疼了起來。母親已經(jīng)離開他二十四年了，但是那個晚上的發(fā)生的一切，卻像昨天一樣。畢國鋒的腦海里閃過昨天晚上鄭素問在得知張顯要被他們帶走時的反應(yīng)，那種至親離開時的痛苦原來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今天是12月19日，眼下對于周惜一案的調(diào)查已經(jīng)迅速展開，可畢國鋒獲得的成果卻微乎其微。昨天在上頭的重壓之下，他們不得不把唯一具有嫌疑的，周惜尸體發(fā)現(xiàn)者——張顯先行逮捕。但是畢國鋒的直覺卻告訴他，張顯不會是殺害周惜的兇手。

    今天是12·18模特裸死案嫌疑人第二次提審的日子，畢國鋒快速地洗漱完畢，穿上制服。整頓完畢后，畢國鋒走出房門從香盒里取出三支香，點著后插在了母親靈位前的香爐里。像往常那樣，口中默默念叨著對母親的思念。

    “阿鋒，我前天給你安排的相親，結(jié)果怎么樣?！碑厙h的身后響起了一個嚴(yán)厲卻嘶啞的聲音，“這次我可是給你安排了一個很好的女孩，那可是電視臺的臺長托人介紹的。”

    畢國鋒頭也沒回地說：“爸，你以后別給我安排相親了，我想去了，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br/>
    “自己處理？你找的那些女人哪個能看的？要不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女孩子，你就別想我能答應(yīng)進我們家的門！這個女孩你一定要好好和人家相處，聽明白了嗎？要是這次再不成，你以后不用再回這個家了！”

    畢國鋒愣了愣，忙說：“爸，你這又何必呢……”

    畢衛(wèi)國頓了頓又說，“今天晚上八點，圣誕電影周預(yù)測大典開播，你早點回來陪我看?！?br/>
    畢國鋒聽到父親用遙控打開電視機時的聲音，“咻”地一聲，電流穿過屏幕，嘻嘻哈哈的對話開始從低到高慢慢響起，像一塊舞臺上方的帷幕被徐徐掀開。

    畢國鋒低頭看著香灰多到快要溢出的香爐，又輕輕瞥了一眼沙發(fā)上的父親。他抓著鑰匙的手使勁地捏了捏，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要說，可是愣了半天最后卻只吐出一句：“知道了，爸?！?br/>
    畢國鋒低著頭沖出家門，他感到自己的心里堵得慌，自從母親去世以后，父親已越來越不像以前的那個父親了。想到這里畢國鋒搖了搖頭，他鉆進汽車的駕駛室，發(fā)動油門朝著警察局的方向駛?cè)ァ?br/>
    十幾分鐘后，畢國鋒在候?qū)徥依锿庖姷搅?2·18案最大的嫌疑人—張顯。但令畢國鋒感到奇怪的是，在場的除了他以外還站著一干刑警，其中還不乏生面孔。

    畢國鋒問一邊站著的常志：“這些人是誰?。俊?br/>
    常志一臉陰郁地說：“組長你可來了，這是上頭派來協(xié)助調(diào)查的，聽說隔壁三上原區(qū)也發(fā)生過類似的案件，如果有必要的話可能會將案件并案處理?！?br/>
    畢國鋒點了點頭，心想：如果沒有必要的話，這樁案子的主導(dǎo)權(quán)還是不要交到別人的手里的好。這班老骨頭在這個時候被派過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三上原區(qū)領(lǐng)頭的老警員名叫李洪，在刑偵方面非常有經(jīng)驗，他一見畢國鋒就皺著眉頭說：“你是這個案子的負(fù)責(zé)人？”

    “是呀?！碑厙h點點頭。

    “怎么這么晚才來，這可是刑事案件，這么不放在心上嗎？”

    “哦……我昨晚查資料查得有些晚了，不好意思?！?br/>
    李洪問：“有查到什么嗎？”

    “不……呃，我查的是另一樁案子?！碑厙h說，“算是私人的事情?！?br/>
    “你這做事有沒有點輕重……”

    李洪剛想發(fā)火，卻被身后的常志拉到了一邊：“您別急，組長查那樁案子用的都是私人的時間。”

    李洪聽到這話更加不滿了：“什么私人的時間，現(xiàn)在兇殺案擺在面前，哪里還有什么私人時間?！?br/>
    常志也急了：“組長查的是二十四年前的圣誕兇殺案?！?br/>
    “這么久以前的案子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

    “在那件案子里殉職的就是他母親?！?br/>
    “二十四年前……”李洪心中一驚，記憶慢慢涌入大腦，“你是說張慧……”

    常志點點頭：“組長一直就沒有放棄過查他母親的案子，這是局里眾所周知的事情，您也別放在心上了。組長雖然脾氣古怪，但不是沒有分寸的人?！?br/>
    “做兒子的查自己母親的案子，這我又有什么話好說呢，天經(jīng)地義嘛?！崩詈檫@時語氣已經(jīng)軟了下來，他走到畢國鋒的面前說，“剛才是我不知道情況，真不好意思，不過我就事論事，你查別的案子歸查別的案子，可別影響到面前的這樁兇殺案，畢竟我們是人民警察，是要對全體人民負(fù)責(zé)的?！?br/>
    “我有分寸?！碑厙h淡淡地說。

    李洪點了一根煙：“這次你們這抓的人年齡有些小，我們那邊幾個案子都是十幾年前的老案了，我看不太可能是同案犯?；蛟S，這次合作很快就結(jié)束了。”

    畢國鋒古怪地看了李洪一眼：“八字還沒一撇呢，這個先問問吧?！?br/>
    “也是，我們也就是來了解下情況。上頭說了，那些案子就像眼中釘，肉中刺，不拔了難受?！崩詈槊臀艘豢跓?。

    畢國鋒心中暗忖：幸好他們沒有想要主動插手的意思。上頭到目前為止給的指令還僅限于協(xié)助而已。但畢國鋒心里明白，以這幾個人的年紀(jì)中來看，上頭對這個案子可以說相當(dāng)重視。如果自己在這個案子中短時間內(nèi)無法取得進展，這幾個“老前輩”介入是遲早的事情。

    一支煙抽完，畢國鋒征詢其他人的得同意后，便讓常志將張顯帶進了審訊室。

    “在里頭睡得好嗎？”畢國鋒在桌子上放下一杯水，有意無意地對面前的張顯說。

    “能好得了嗎？難受死我了。周惜真的不是我殺的，我只是尸體的發(fā)現(xiàn)者。倒霉催的，要是知道事情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我就不該去找她?！睆堬@一口氣將水喝了個底朝天。

    畢國鋒聽了這話頓時大動肝火：“身為一個男人，你難道不應(yīng)該說‘早知道這樣，我就該早一點去找她’嗎？如果你早一點去找周惜，沒準(zhǔn)她也就不會死了。”

    “你的意思是，是我殺了我女朋友？”

    畢國鋒不動聲色，他摸了摸鼻翼，偷偷觀察著張顯的表情。與前天剛抓回來時不同，張顯現(xiàn)在顯然已經(jīng)鎮(zhèn)定下來，甚至都敢這樣對自己說話了。然而張顯的雙眼至始至終卻都沒敢與自己對視超過一秒鐘，假如他的心里真的沒鬼，又何必這么畏畏縮縮的呢？

    沉默了一會之后，畢國鋒繼續(xù)問道：“12月18日那天晚上19點到21點其間，你在哪里？和什么人？在做什么？”

    “警官，我都說了多少次了，那天晚上19點以后我就和我朋友劉赫文喝酒去了。直到晚上20點左右，酒喝得差不多了，我就想去我女朋友那里，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了她的尸體。我發(fā)誓，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睆堬@滑稽地豎起三根手指。

    “你女朋友家里的鑰匙一共有幾把你直到嗎？”畢國鋒拿過被張顯喝干的紙杯用力地捏成一團。

    “應(yīng)該有好幾把吧?！睆堬@看著那個被捏扁的紙杯咽了一口唾沫。

    “那你女朋友就沒有給你一把嗎？”

    “沒……沒有?！睆堬@感覺有些不自在，“你是不是還在懷疑是我殺了周惜？”警官，我已經(jīng)說過好多遍了，那天喝了很多酒，頭疼得厲害，基本上算喪失駕馭身體的能力了，這我朋友劉赫文可以證明的?！?br/>
    “酒后行兇的案例我見得多了，你跟我說這個沒用?！?br/>
    張顯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不信你去問我朋友就是了?！?br/>
    又提到了劉赫文，畢國鋒心頭有些發(fā)緊。從屬下帶回來的口供來看，劉赫文聲稱他和張顯在12月18日那天的20點到21點之間在一起喝酒。但是喝酒的地方卻是在漣河大橋附近，而那里是監(jiān)控攝像頭覆蓋的盲區(qū)。雖然不排除劉赫文做偽證的可能，但這樣自己不就成了有意偏向張顯是兇手的那一邊了嗎？說到底，還是張顯這個人的嘴臉太讓人厭惡。畢國鋒感覺越看眼前的這張英俊的臉，越覺得可恨。

    畢國鋒讓記錄口供的常志先停下筆，接著自己便獨自一人離開了審訊室。他站在走廊里思考著接下去應(yīng)該怎么辦，這個劉赫文顯然不能夠提供周惜遇害之時，張顯的不在場證明，張顯自己也應(yīng)該知道這一點。張顯明擺著拿劉赫文當(dāng)他的擋箭牌，他決不能在這個問題上糾結(jié)太久，否則審問的節(jié)奏很可能會被對方所掌控?？涩F(xiàn)在的問題是，假如張顯不是兇手，他為什么不盡快撇清關(guān)系，反而一直在說一些曖昧不清的話呢？畢國鋒越來越覺得，事情沒有他想象的那么簡單。

    李洪見他從審訊室里出來，連忙跑過來問：“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尸體的發(fā)現(xiàn)人還說嫌疑人？”

    “兩者都是?！碑厙h抬眼看了李洪一眼說道，“你敢相信嗎？前天他發(fā)現(xiàn)尸體之后向警方報完警，竟然就在現(xiàn)場睡著了?！?br/>
    “荒唐！那個死的不是他的女朋友嗎？”

    “我們也是這么想的，這死的又不是別人，而是他女朋友。我們當(dāng)時也下意識以為，他就是兇手?！?br/>
    李洪搖了搖頭：“還真是狼心狗肺啊，這女的怎么會看上這么個人？”

    “說實話，張顯這小子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不太對勁。雖說他喝醉了，但是既然還能意識到報警，那就說明當(dāng)時還沒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br/>
    李洪一聲嗤笑：“感覺這人，怎么好像是故意引我們警方懷疑他似的。說實話，我干刑警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看見，這樣不會避嫌的人?！?br/>
    畢國鋒沉吟片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感覺還是要先捋一捋頭緒，這個老油條，不容易套出話來?！?br/>
    “后生仔，你行不行?。繂柨诠┻@方面我看你也不是很有經(jīng)驗，要不要我……”李洪聽了皺著眉頭問。

    畢國鋒正要答話，卻見局里的另一個小組的組長孔德帶著手下一行人朝著他們走來。一到他們跟前，先是跟李洪一行人寒暄了幾句，套了會近乎。接著遞了幾根煙出來給幾個同僚，可發(fā)到畢國鋒這里的時候，一包煙卻剛好發(fā)完了。畢國鋒望了孔德一眼，也沒覺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便自己從口袋里拿了煙，跟著抽了起來。

    一支煙下肚后，眾人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椎麻_口說：“國鋒，情況怎么樣，上頭可是下了時限了，說是讓你半個月內(nèi)破案。我看這小子不難對付，要是你不行的話，就交給這幾個學(xué)長去問吧，他們都是幾十年的老刑警了?！?br/>
    畢國鋒咬了咬牙，眼前這個名叫大腹便便的男人與他平級，平日里雖然抬頭不見低頭見，但是他們之間并沒有什么交情。這個時候現(xiàn)身顯然是來找茬的，于是便說：“這點小事我自己能搞定，如果真不行，到時候再上也不遲。說完，把煙蒂拋到地上一腳踩滅了。

    當(dāng)畢國鋒再次回到審訊室的時候，他已經(jīng)想好了新的策略對付張顯，這次他決定將問話的節(jié)奏放得慢一些。畢國鋒從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煙，給自己點了一根。他伸手朝著常志晃了晃，示意他也來一根，但常志沒有接。隨后畢國鋒有意無意地將煙盒丟在了桌上，自己則躺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地抽了起來，狹小的房間里很快就變得云山霧罩。張顯吞了口唾沫，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著那盒煙，卻始終沒有勇氣伸手去拿。

    “張顯啊，你知道故意殺人罪一般判幾年嗎？”畢國鋒瞇著眼睛，陶醉在過煙癮的享受中。

    “啊……??？”

    “你說你還這么年輕，要是進去過一次號子，這污點可是要跟一輩子的，你說是不是？”畢國鋒捅了捅身邊的常志。

    常志笑道：“這些檔案可是會影響你貸款、工作甚至是結(jié)婚的，你可要想好了?！?br/>
    張顯縮了縮脖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br/>
    “不明白？”畢國鋒說，“那你明不明白你父母他們生你養(yǎng)你那么多年，有多辛苦。要是你進去了的話，他們可怎么辦呢？據(jù)我所知你可獨生子，并沒有兄弟姐妹?！?br/>
    張顯低著頭，雙手不停地在桌子底下剝著自己的指甲，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畢國鋒煩躁地抓了抓腦袋，他開始討厭張顯裝模作樣的嘴臉。對方不是那種見到警察就會低著頭的那類人，張顯顯然是在用佯裝的恐懼代替自己的回答。這種拖延審問進展的把戲，畢國鋒當(dāng)警察的這么多年早已經(jīng)看膩了。

    “假如說有同伙的話，主動提供還有立功表現(xiàn)。尤其是從犯，一來二去算下來，不用在里頭待多久就能出來了，這加減法你應(yīng)該學(xué)過的吧”畢國鋒拔出一支煙連同打火機丟了過去。

    張顯笑嘻嘻地拿起香煙和打火機正想點上，可一聽畢國鋒的話，立馬又停了下來：“這……警官，這又是從何說起啊?！?br/>
    “你別他媽的裝慫了，有什么能交代的都趕緊交代了，你的羈押時間不多了，省得我們兄弟帶你進進出出的，累不累啊？”畢國鋒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你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在殺了周惜之后，從金景花園逃跑時被人看見了吧?！?br/>
    常志看畢國鋒如此失態(tài)，生怕他做出什么過激的舉動，趕緊拉住了畢國鋒的肩膀。

    “我被人看見了？這不可能。我那天喝了酒后，是去了現(xiàn)場，但我那是去找我女朋友，不是殺我女朋友。”張顯將煙屁股從嘴巴里又拿了出來，連同打火機一起放回了桌上。

    “真是塊硬骨頭，叫目擊證人來認(rèn)人吧?！碑厙h擺了擺手，讓人把張顯帶了出去。

    “鋒哥，真是他做的？”常志壓低聲音問畢國鋒。

    “是不是他我不知道，但瞧他那德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先讓證人認(rèn)人吧。有些人就是這樣，不見棺材不落淚?！?br/>
    畢國鋒剛吩咐下去，李洪就靠了過來：“沒聽說你們還有目擊證人啊，待會兒順利的話，也讓我們問問行嗎？”

    “可以，如果真的順利的話……”畢國鋒不知怎么的，心里沒有什么底氣。

    沒多久，一個吊兒郎當(dāng)?shù)陌珎€子被帶到了畢國鋒的面前。畢國鋒看著他有點詫異：這就是那個目擊證人？

    目擊證人毫不示弱地瞪眼睛對畢國鋒說：“看什么看？不是你們叫我來認(rèn)人的嗎？趕快開始吧，我還有事呢。”

    畢國鋒嘆了口氣，只好讓常志趕緊把準(zhǔn)備接受辨認(rèn)的7個人帶進了對面的房間。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目擊證人卻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臉躲到了畢國鋒的身后，一邊躲還一邊說：“警官，他們站在玻璃后面都看到我的樣子了，要是出來以后報復(fù)我可怎么辦呀？”

    “不會的，這不是玻璃，這是雙面鏡。我們可以看得到他們，但是他們是看不到我們這邊的，你放心指認(rèn)好了。”畢國鋒耐心地解釋道，“你現(xiàn)在仔細(xì)的觀察，看哪一個是你當(dāng)天晚上看到的可疑人物。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們都可以滿足你，比如說要看嫌疑人的背影，側(cè)面，甚至是想要聽他們的聲音?！?br/>
    目擊證人一聽，這才從畢國鋒的身后走出來，他滑稽搓了搓手：“是嗎？你們這像演電影一樣誒。那你讓他們轉(zhuǎn)過身去，我想看看背影。”

    畢國鋒打開門向外面的輔警招呼了一聲：“讓他們幾個轉(zhuǎn)個身?！陛o警答應(yīng)了一聲，把指令傳了過去。

    目擊證人盯著幾人的背影看了一會，接著伸出手指了指左邊第二個人說：“好像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br/>
    “好像？你要確定才行，這對我們警方的偵破工作可是很重要的?！碑厙h顯然對目擊證人的說辭有些不滿。

    目擊證人想了想又說:“你這就難倒我了，當(dāng)時天色都已經(jīng)黑下來了，那附近路燈又昏暗，我也就大致看到個背影。我覺得就是這個人了，左邊第二個?！边@才他的語氣一下子又變得極為肯定。

    畢國鋒心中憋悶，但又無處發(fā)作：“好吧，常志你帶他出去吧，這里沒什么事了?！闭驹?個人中最后一個身材健壯的張顯和排在第二個的那個發(fā)福的胖子根本沒有任何相似點，無論怎么都不會看錯，看來這件案子中能夠和張顯搭上關(guān)系的最后一條線索也落空了。

    這天晚上張顯又被那李洪一行人換著方法又審問了好幾輪，但最終也沒有得到和畢國鋒不一樣的東西。畢國鋒想依著目擊證人指認(rèn)的那個人的體型和特征進行排查，但上面并沒有同意。那個目擊證人的證言顯然不太受信任，而且排查的范圍也大得離譜，實行起來也困難重重。畢國鋒的調(diào)查一時間陷入僵局，而張顯的羈押時間卻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

    臨近下班的時候，畢國鋒想起父親的叮囑。雖然眼前的工作一時間無法取得進展，他可以選擇在規(guī)定的時間下班，但是畢國鋒寧愿繼續(xù)留下來加班做些枯燥的排查工作，也不想回家陪父親看那些無聊的電視節(jié)目。

    同為警察的父親在退休前曾經(jīng)擔(dān)任警隊的公關(guān)，與電視臺打交道超過15年。直到退休以后，依舊離不開和電視有關(guān)的一切，就連給他介紹的相親對象也與之息息相關(guān)。但這不代表畢國鋒也會喜歡和電視有關(guān)的東西，他從骨子里還是一個把刑偵工作作為自己職責(zé)所在的人。這一點與他的父親區(qū)別太大了。

    “組長，我先下班了。你還不準(zhǔn)備走嗎？”常志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畢國鋒的身后。

    “你等會兒，張顯家的電腦和他攜帶的手機都查過了嗎？”

    “查過了，沒有什么異常。和周惜最后聯(lián)系的時間在案發(fā)的前一天，內(nèi)容上沒有特別的，都是情侶之間常說的那些話?！?br/>
    “行，明天你都打印出來，我要看一遍。另外，周惜的手機和電腦也讓技術(shù)組加緊點，我要除了她和張顯的聊天以外，所有的手機通訊記錄。還有周惜手機上所有使用過的軟件，登錄過的賬號，我也要知道。我還就不信了，這個案子到這兒真的堵死了。”畢國鋒揉了揉眼睛又說，“你先下班吧，我手頭還有些工作沒做完?！?br/>
    常志看了一眼畢國鋒的電腦屏幕，上面是播放的是張顯家附近幾條街道的監(jiān)控錄像，于是便問：“張顯的這條線不是斷了嗎？那個目擊證人指認(rèn)的人和張顯根本天差地別，而且你看那幾個同僚也一樣拿他沒轍，咱是不是不用盯那么緊了?！?br/>
    “命案哪里容得下半點怠慢，上頭可下了時限了，說是……”畢國鋒頓了頓，“算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我打你電話?！?br/>
    常志心中一凜，明白了個大概，也不再追問下去。他答應(yīng)了一聲后，便拿了衣帽架上的外套走了。

    之后的時間里，畢國鋒又反反復(fù)復(fù)看了十幾遍的監(jiān)控錄像，但依舊一無所獲。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時間才剛剛邁過7點。畢國鋒拿起手機思忖著要不要給父親打個電話，可猶豫了半天后，最終還是放棄了。

    畢國鋒看著難以消磨的時間，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早上父親和他說的那些話。這些年，在父親的安排下大大小小的相親已經(jīng)有過上百次，但像這次這樣重視，卻還是頭一回。畢國鋒不知道父親是基于什么原因，將岑敏稱作一個好女孩。除了父親一直強調(diào)的，對方是電視臺臺長托人介紹的這一層理由之外，無論是從外形上，還是性格上，他都不覺得岑敏是一個值得自己喜歡的人。

    畢國鋒是一個性格執(zhí)拗的人，只要是他認(rèn)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同樣的，他不喜歡的事情，也一樣絕沒有人能強迫他去做。畢國鋒躺在椅子里，用圓珠筆撓著后背，思考著如何將這件事情敷衍過去。但是偏偏那天自己在留了一個手機號碼給岑敏以后，對方就再沒有聯(lián)系過他。想到這里，畢國鋒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

    為今之計，他只好期待局里的數(shù)字檔案庫里，會有岑敏的個人檔案。雖然利用公安局的資源私自調(diào)查別人，屬于違反法律的行為，但是這次畢衛(wèi)國已經(jīng)給他下了最后通牒，若不是真的敷衍不過去，他也不會選擇鋌而走險。畢竟，他用的是自己的個人IP登錄，留下來的痕跡全部會被記錄在服務(wù)器上。如果被上頭知道了，輕則記處分，重則那是要開除警籍的。

    很快，數(shù)據(jù)庫迅速調(diào)出了一連串的檔案，畢國鋒抄下了檔案上不知道何年何月登記的手機號碼。接著，畢國鋒又百無聊賴地翻閱了幾頁岑敏的個人信息。從就讀的學(xué)校，到戶籍的遷移，稅金的繳納，福利的領(lǐng)取，信息各自完備?？闪町厙h覺得奇怪的是，接下來有幾頁檔案卻被受到了加密，以自己的權(quán)限竟然無法查看。

    “鈴……”就在這時畢國鋒通過岑敏老家進行篩查，試著從橫向進行信息匹配的時候，忽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

    “喂？阿鋒，你下來一趟，我有新的發(fā)現(xiàn)?！彪娫捵詣咏油耍蔷掷锏膬?nèi)線。

    畢國鋒聽到這個消息心中一動，趕緊放下了手頭的搜索工作，接著關(guān)掉了電腦和暖氣，拿著外套朝著電梯走去。這個電話是地下解剖室打來的。如果電話的那頭說的是真的話，那就意味著這次周惜的案件肯定有了新的進展。

    幾分鐘后，畢國鋒在地下解剖室見到了局里的法醫(yī)劉律今和周惜。劉律今和以往的畢國鋒見到時一樣板著一張臉，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很多時候，畢國鋒在解剖室里見到他，就像見到了一具行走的僵尸。動作機械，表情冷漠，仿佛不想與這個世界有半點瓜葛。而周惜，則赤裸著身體躺在解剖臺上。肚子上的肉像打開來的兩扇門，掛在身子兩側(cè)。

    “阿鋒，你今天照過鏡子沒有？”劉律今問。

    “沒……怎么了？”畢國鋒愣住了。

    “你的臉色很難看，又熬夜了？”

    “哦……是呀。”

    “你媽的案子都過去這么久了，在我看來真的已經(jīng)查無可查，你要不還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為我媽的案子熬夜呢？”畢國鋒不喜歡別人干涉他工作時間之外的自由。

    “呵呵，算了算了，當(dāng)我沒說。你先看看她吧，這具尸體不簡單呢。”劉律今指了指解剖臺上的周惜。

    “有新的線索了嗎？”畢國鋒一邊帶上口罩和手套一邊問。

    “嗯，我剛剛覺得有些地方?jīng)]看仔細(xì)，所以才把她又請出來，再勘驗勘驗?！眲⒙山翊蜷_墻上的電視機，“你先看一遍，和我說說看你的想法，看看我們是不是想到一塊兒去了?！?br/>
    畢國鋒有些驚訝，他趕緊低頭開始仔細(xì)檢查了起來。幾分鐘后，畢國鋒便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

    “劉教授，被害人脖子上的淤痕好像有些不太對勁，初驗的時候檢測報告里好像并沒有這么多痕跡才對?！?br/>
    “嗯，嗯……”

    “劉教授？”畢國鋒回過頭，看見劉律今正專注地看著電視上的娛樂新聞，也不知道他剛才說的話有沒有被聽進去。

    “阿鋒啊，你有聽說過桑晴嗎？”劉律今問。

    “不認(rèn)識，是誰呀？”畢國鋒有些不解。

    “你看著新聞里說的，明天圣誕電影周的第一天，她的新電影要開發(fā)布會呢，叫什么《冬季戀歌》?！?br/>
    畢國鋒對皺了皺鼻子，但是沒有表現(xiàn)出明顯的反感：“我對現(xiàn)在的新電影不是很懂，我倒是覺得他們是現(xiàn)代社會豢養(yǎng)的另類小丑，有時候演著演著恐怕他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br/>
    “我們分得清真假不就夠了嗎？”劉律今說，“來和我說說，你發(fā)現(xiàn)什么了？”

    我們分得清楚，畢國鋒想到自己父親現(xiàn)在的樣子，不由地一陣好笑。他在水龍頭下仔細(xì)地洗干凈手套，這才回到解剖臺前：“周惜脖子上的淤痕，比我在驗尸報告里的照片上看到要多了不少，您看這是怎么回事？”

    劉律今點點頭，他指了指周惜脖子的位置：“被害人的死因，在我們發(fā)現(xiàn)她脖子上的淤痕的時候就已經(jīng)基本確定。兇手的力氣很大，使得淤痕的位置十分集中。但是今天，不對……準(zhǔn)確來說應(yīng)該是初驗后的某一天里，被害人脖子上的淤痕開始增多，直到今天被我發(fā)現(xiàn)。這些淤痕，大多都很淺，如果不仔細(xì)觀察很難發(fā)覺。”

    “這是為什么呢？死者身上的淤痕顯現(xiàn)的時間不應(yīng)該有先后之分。而且你看這些淤痕的形狀都呈葉片狀，也與其他的淤痕大相徑庭?！?br/>
    “這也不一定，人體是個奇特復(fù)雜的系統(tǒng)。人在活著的時候，血液的流動會使淤痕產(chǎn)生的速度非常的快。但是一旦臟器停止工作，血液流動停止，淤痕的顯現(xiàn)就會發(fā)生延遲，就像我們今天看到的這種情況。”劉律今解釋道。

    “您是說，這些新的淤痕是在死者死后才留下的?！碑厙h回想起過去辦過的案件中，有些兇手確實會為了確定被害人是否真的死亡，還會對尸體進行進一步的傷害，可周惜身上的淤痕如此細(xì)微，不像是出于這種目的。

    “你先別瞎猜了，專家組對兇手的心理畫像出來了吧，你說來聽聽看，我?guī)湍惴治龇治?。”劉律今看出了畢國鋒的疑慮。

    “專家給出的意見是：兇手的年齡大約在30至40歲之間，男性，體格健壯，性功能障礙者。劉教授您看，這能幫助分析淤痕的成因嗎？”

    劉律今在聽到畢國鋒念到最后一項的時候發(fā)出一聲冷哼，“性功能障礙？胡鬧?！?br/>
    畢國鋒愣住了：“教授，我還以為我們在這個點上面已經(jīng)達(dá)成一致了，”聽到這里畢國鋒心中一沉，“我們初步推測兇手是因為性功能障礙引發(fā)被害人對其嘲笑甚至侮辱，而導(dǎo)致的激情殺人。脫去并帶走被害人的衣物，是為了掩蓋其身體缺陷的‘遮羞式’反應(yīng)。而且性功能障礙人群之中，很多是對異性的身體沒有生理反應(yīng)，但是對特定的物體卻有。我覺得那件被拿走的衣服，很有可能是兇手留著作為喚起自己性欲的工具。您要推翻這個觀點是有什么新的發(fā)現(xiàn)嗎？”

    “你聽我說就是了。在現(xiàn)場勘驗的時候，我們發(fā)現(xiàn)被害人的排泄物散落得到處都是，而且形狀也失去了規(guī)則。不難判斷，這是兇手在殺死被害人后，脫下其衣物時造成的。在這一點上沒有什么可以爭論，被害人必定是在死后被脫去的衣物。但是從對被害人陰部的檢查來看，在她被害之前，并沒有發(fā)生性行為的痕跡。這樣就出現(xiàn)了，兇手與被害人之間沒來得及發(fā)生性關(guān)系，和兇手沒有能力與其發(fā)生性關(guān)系，兩種情況。”劉律今說，“你推測兇手是性功能障礙人群屬于確實有可能，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現(xiàn)在掌握的證據(jù)暫時無法證明兇手與被害人有沒有做過前戲。假如說兩人做過前戲，那么兇手就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結(jié)果因為性功能障礙的問題而產(chǎn)生了殺人動機。但是如果兩人連前戲都沒有做過，那我們就不能確定兇手是因為‘性’糾紛而殺人。

    “前戲？”畢國鋒聽到這個詞有些不適應(yīng)，“可是死者是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如果兩人不是為了辦那事，為什么要到床上去呢？”

    劉律今的嘴角難得閃過一絲細(xì)微的笑容：“被害人是裸體死在家里的床上不錯，但是我從她的體內(nèi)里并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人的體液，在沒有新的證據(jù)的支持下，我們暫時還是不要草率地做出判斷才好。”

    “這倒也是?！碑厙h交叉雙臂，陷入了深思。

    “對了，你以前有沒有聽我和你說過一個案子？”劉律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您和我說的案子多了去了，我哪記得是哪一件?！?br/>
    “哦，這樣啊?！眲⒙山耦D了頓說：“在我剛當(dāng)上法醫(yī)不久，遇到的一個案子。兇手將被害人赤身裸體地吊在了樹上，背部用碳素筆寫著巨大的兩個字—‘下賤’。尸體運到實驗室的時候已經(jīng)出現(xiàn)巨人觀了，尸體體內(nèi)的檢測著實費了我不少的工夫，但是還是發(fā)現(xiàn)了不屬于死者的體液。之后警方迅速控制了與死者有感情糾紛的幾個男子，其中一位男子的DNA與死者體內(nèi)發(fā)現(xiàn)的精液相匹配，可那個嫌疑人在之后卻提供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案件到了這里所有人都是一籌莫展，在當(dāng)時幾乎要成為一個懸案。”

    “那后來怎么樣？”

    “后來，還是一個新進的實習(xí)生提醒了我?！眲⒙山裾f，“他說，即便在尸體體內(nèi)發(fā)現(xiàn)了不屬于她的體液，我們也不一定可以判斷是出于‘性’糾紛引發(fā)的兇殺。把嫌疑人定在被害人親近的異性好友之中，會不會有些先入為主？我這才想到，兇手在殺害被害人的時候可以用各種各樣的方法混淆我們警方的判斷，而‘性’就是其中一種?！?br/>
    畢國鋒從來沒聽劉律今講過這個案子，不由地聽得入了迷：“那你們后來抓到兇手了沒有？”

    “當(dāng)然，我們當(dāng)然抓住他了，你絕對想不到兇手竟然會是被害人住在同村的表哥。而那名兇手的殺人動機說來也夠可悲的，他是因為自己找不到女朋友，被異性緣極好的被害人所嘲笑，最終懷恨在心，所以才對被害人痛下殺手。而被害人在遇害之前，確實與剛才我提過的那個嫌疑人發(fā)生過關(guān)系。我們誰都沒有想到，這卻無形中左右了我們警方的判斷，可以說是失之毫厘，謬以千里?！?br/>
    “這……您說的這個案子確實有值得參考的地方。既然兇案發(fā)生時，會有主觀的和客觀的因素會擾亂我們的調(diào)查，那我們要如何看待周惜這個案子呢？畢竟我們現(xiàn)在所掌握的證據(jù)實在是太少了。”

    劉律今一愣：“證據(jù)少不代表可以胡亂推理啊，有些事情是不能想當(dāng)然。不過好在我們現(xiàn)在掌握了可靠的新證據(jù)。”

    “新證據(jù)？啊……”畢國鋒拍了一下手說：“我怎么把這事給忘記了，您是說這些新的淤痕？可是我還是沒辦法將這些淤痕和兇手的殺人動機聯(lián)系起來……”

    劉律今好奇地看著畢國鋒：“呵，阿鋒，你多久沒談過戀愛了？”

    “?。俊碑厙h臉一紅，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是吻痕啊，你到現(xiàn)在還沒看出來嗎？你就從來沒和女孩子……那個嗎？”劉律今說到這里聲音低了下去，“你爸給你介紹過多少回相親了，都沒成嗎？”

    “劉教授，您又哪壺不開提哪壺。”畢國鋒不知道劉律今為什么又扯到這件事上，頓時變得很不耐煩。

    劉律今不滿地看著畢國鋒說：“阿鋒，你別老和你爸對著干，他也是為了你好，當(dāng)年你媽那件事，受害的也不只是你一個人，你爸他也很痛苦?，F(xiàn)在你到了這個年齡，應(yīng)該能夠體諒他了不是嗎？而且……”

    “劉教授，這個案件還有什么線索你快說吧，要不然我回去了?！碑厙h冷冰冰地看著劉律今，完全理會他話中的好意。

    “好好好，我不要管你了，你的事，你自己解決吧。”劉律今擺了擺手，“話說回來，被害人脖子上的這些吻痕，你想到什么了?！?br/>
    “您剛才通過這些吻痕顯現(xiàn)出來的時間判斷，這是被害人死后才造成的?？赡敲麅词譃槭裁匆ビH吻一具尸體的脖子呢？”

    劉律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一邊收拾手邊的手術(shù)工具一邊說：“這還要聯(lián)系到另外的一些線索來分析，我在解剖被害人的時候，在她的胃里發(fā)現(xiàn)了家釀的梅子酒、巧克力和一種名叫苯海拉明的止吐藥?？伤麄冊趦窗脯F(xiàn)場除梅子酒外，苯海拉明和巧克力卻都不翼而飛，顯然是被兇手與衣服一并拿走了。前面兩樣?xùn)|西我們尚且可以理解，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周惜在與兇手見面之前，非得吃下止吐藥呢？苯海拉明這種藥物用到的地方非常少，從你拿來的周惜就醫(yī)記錄來看，她最近沒有犯過什么病，這個止吐藥的用途著實令人懷疑，關(guān)于這藥你要好好地去查一查。”

    “好，我記下了?！?br/>
    “嗯……”劉律今嘆了口氣，“兇手在殺害被害人之后，還狠狠地親吻了她的脖子。不管兇手是因為沒有得逞而惱羞成怒地行為，還是喪失理智后的瘋狂舉動。這都已經(jīng)側(cè)面反映了這名兇手的情緒極端的不穩(wěn)定?，F(xiàn)在最讓我擔(dān)心的是，這名兇手可能存在變態(tài)心理，而且還是一個心思細(xì)密的人。他在殺人后不僅沒有倉皇逃跑，反而在現(xiàn)場逗留許久，清理了可能留下指紋的藥物包裝盒還有巧克力，隨后在周惜的脖子上留下吻痕?！?br/>
    “劉教授您的看法是，兇手具有antisocialpersonalitydisorde型人格嗎？”

    “不排除這種可能，聽說發(fā)現(xiàn)被害人尸體的時候，她的衣服沒有找到是嗎？”

    “是這樣的，在這個問題上我還沒向您請教，為什么兇手要拿走被害人的衣服呢？是因為那件衣服的存在會暴露兇手的身份嗎？像現(xiàn)場消失的苯海拉明和巧克力一樣？”

    劉律今眉頭深鎖：“這不好判斷，當(dāng)然你這樣的推測也不一定沒有可能。我個人猜測兇手有可能是以保留‘戰(zhàn)利品’的目的拿走被害人的衣物的?！?br/>
    “戰(zhàn)利品？”聽到這個詞畢國鋒有些訝異。

    “對，你剛剛問我兇手是否具有antisocialpersonalitydisorde型人格。當(dāng)然我們現(xiàn)在還不能斷定……”劉律今頓了頓后說，“假如說他有這樣的傾向的話，那么拿走被害人的貼身之物，那他的目的極有可能是為了羞辱被害人，這是antisocialpersonalitydisorde型人格中算是比較典型的例子了。像這一類人，他們對自己的越軌行為往往沒有半分慚愧，反倒很有可能是異常的得意。殺人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滿足自我價值觀的手段，如果你不盡快抓到他，等到他的殺人快感消磨殆盡，他遲早會犯下第二樁案子?！?br/>
    繼續(xù)作案？畢國鋒聽到這個消息，心里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劉教授，那你說張顯像是那樣的人嗎？”

    劉律今說：“我說不準(zhǔn)。雖然現(xiàn)在證據(jù)不足以證明張顯是殺人兇手，但是他毫無疑問還是嫌疑最大的一個?！?br/>
    “您這話說了不等于沒說嗎？”畢國鋒輕聲嘀咕道。

    劉律今聽了不置可否：“今天就到這里吧，我們走了?！眲⒙山駥⒅芟У氖w推回陳尸柜，接著關(guān)上燈，和畢國鋒退出了實驗室。

    兩人沉默著走進電梯，這時劉律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推了推畢國鋒問道：“你爸最近又迷上什么電視節(jié)目了，我好久沒見他找我下棋了。”

    “他呀……”畢國鋒一聽劉律今提到自己的父親，就很不耐煩。

    “雖然你不愛聽，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句，你有時間要多陪陪他。一個人有多寂寞，才會一個人窩在家里看電視呢？這個道理不難懂吧。家人嘛，總要互相體諒。”

    畢國鋒對劉律今的話不置可否，心道：如果你知道我被威脅，不和我爸說的那個女孩交往就要被趕出家門的話，不知道還會不會這么說呢？

    劉律今看著畢國鋒老大不情愿的表情，也是無可奈何，他話題一轉(zhuǎn)問道：“國鋒，你媽那件案子，你現(xiàn)在還在查嗎？”

    “查呀，只要一天那個兇手沒有落網(wǎng)，我就會一直查下去。只是時間拖得太久，越來越困難了?！?br/>
    “嗯……”劉律今嘆了口氣，“依我看，要不還是算了吧?！?br/>
    “為什么？”

    “有些真相不一定要去揭開。這么多年，連傷口都長出新肉，結(jié)的痂早也掉了，又何必還惦念著那塊疤呢？”

    “你別說了，我的傷口從來就沒有愈合過?！碑厙h認(rèn)真地看著劉律今，那炙人的目光和他剛從警校畢業(yè)分配到局里時，幾乎一模一樣。

    劉律今一時語塞，他默默地收回目光：“行了，我勸也是白勸，隨你便吧?！?br/>
    最后，兩人在警局大院里沉默著抽了一支煙后，踩著月光分手了。畢國鋒提出開車送一程劉律今，但是劉律今卻意外地沒有答應(yīng)。畢國鋒知道劉律今的脾氣，所以沒有堅持，之后便自己開著車回到了家里。剛進家門，畢國鋒就看到畢衛(wèi)國的頭斜靠在沙發(fā)上，看上去就像和自己出門時沒什么兩樣。畢國鋒見自己回來，父親沒有和他打招呼，以為他睡著了，便想去叫醒他，讓他進里屋去睡。

    “你回來了？”畢國鋒的手還沒有碰到畢衛(wèi)國，畢衛(wèi)國就突然說話了，“說好八點鐘，你怎么到現(xiàn)在才回來，幸好節(jié)目我錄著呢?！?br/>
    畢國鋒看著畢衛(wèi)國的模樣搖了搖頭，心想：難得陪你看一回吧，最后一回。畢國鋒摸了摸臉頰，不知怎么的，那顆牙忽然變得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