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云沒有回答。

    她想不出應(yīng)該說什么。

    聶岳的神情十分驕傲，充滿了強烈的自信。如果可以，他大概會揚著下巴說話。但她的身高擺在這里，他再揚起下巴，就真的看不見她了。

    他只能微微低頭，用睥睨的姿態(tài)，展示他高人一等的地位和實力。

    封云的眼睛大而清澈，非常漂亮，是那種據(jù)說會說話的大眼睛?，F(xiàn)在，這雙眼睛里盛滿了困惑之意，以及極其明顯的茫然。這些都是符合新人身份的反應(yīng)。聶岳固然聰明，卻沒看出她的疑點，沒對她起疑心。

    她遲疑著，猶猶豫豫地說：“你……你也好？”

    她軟綿綿的說話方式，讓聶岳差點繃不住表情。

    他說：“難道你不應(yīng)該報上自己的名字？”

    封云說：“我……”

    她用一秒鐘時間，構(gòu)思出三個化名，正準備從中挑選一個，卻聽他嗤笑一聲。

    “算了，不用說，我沒興趣知道你們的事情，”他冷冷淡淡地說，“我路過這里，心血來潮，才過來看看?！?br/>
    他用挑剔的眼光看著她，還有她身邊的槍械武器，“你們這批新人當中，只有你像個樣子?！?br/>
    封云只好演戲演到底，茫然地問：“新人？什么新人？”

    這時候，套間外面的人又無頭蒼蠅一樣涌了回來。他們小心地站在封云背后，豎起耳朵旁聽兩人的對話。到現(xiàn)在，他們?nèi)院茈y想象，這個長著翅膀的男人，竟然和他們隸屬同一物種。

    在他們眼里，他同樣神秘而可怕，與死去的怪物相差無幾。他們敢在附近逗留，只因他尚未表露惡意。

    聶岳說：“以后你們自然會明白。”

    他口稱“你們”，視線卻一直落在封云臉上。然后，他又說：“下一次見面，再說出你的姓名，現(xiàn)在說了，也沒意義?！?br/>
    “呃……好的，沒問題?！狈庠茝纳迫缌鞯鼗卮稹?br/>
    她心中的疑問，完全不比真正的新人少，稍加調(diào)整，便可把自己輕易地代入新人身份。

    她說完沒問題之后，立刻抓住機會發(fā)問，“你究竟是什么人，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能幫得上我們嗎？哪怕提供一點消息，我也很感激你。”

    “這里？”

    聶岳輕蔑地反問一句，再開口時，語氣卻緩和了一些。

    這怪不得他意志薄弱。封云的外表實在太無害了，語氣又實在太溫柔，如果換個環(huán)境，就像她迷了路，正堆起笑臉，向他這個路人打聽路線一樣。一個人必須要擁有強大的精神，堅定的內(nèi)心，才能長期對她冷言冷語。

    即便他有這種精神和內(nèi)心，也不會用來應(yīng)付她。

    他緩緩說：“這里是一個處于末日最終階段的世界，也就是俗稱的末世。”

    他目光往套間里的怪物一掃，“你們以為這就叫作可怕了嗎？在這個世界上，這樣的怪物算是比較弱小的，否則，也不會把你們?nèi)拥竭@地方。你要我?guī)兔?？我已?jīng)幫了。我殺光了附近礦山里的所有怪物。從現(xiàn)在起，到任務(wù)結(jié)束，你們都會很安全。”

    接續(xù)這段話的，是一陣奇異的沉默。也許他在等待封云的感激。但是，他注定等不到了。

    封云心里只有兩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我的完美評價……

    第二個念頭是：末世？

    雙方面對面地交流，心理活動卻風(fēng)馬牛不相及。這是因為，兩個人只從自己的角度看待問題。

    從聶岳的角度來看，他和這群新人天差地別，屈尊和他們說話，已經(jīng)很給面子了。其中，他只對封云興趣濃厚。她應(yīng)該是十分罕見的，來歷不凡的新人。這樣的新人存活概率相當高，但并不是絕對。

    此外，主神一向隨機分配，難說她以后會出現(xiàn)在哪支隊伍。他的興趣再濃厚，也不會在她身上花太多力氣。

    掃清那座礦山，并非為了向她示好，僅是他性格使然。他真正的為人，遠遠沒有表面上那么囂張無禮。

    從封云的角度來看，她……她哭笑不得。

    聶岳萬萬想不到，她其實認識他，認識他的隊長，認識他的大部分隊友。

    混沌空間有新人，自然也有資深成員。他們通常被稱為老人、前輩，是一支隊伍的中堅力量。聶岳擺足了架子，無非是憑借資深者與新人間的差距，過來顯擺一番而已。

    她知道他是聶岳，他卻不知道她是封云。若他知道，反應(yīng)可能是非常有趣，和非常危險的。

    他的天賦能力分別是“紛影”和“九命”。上一次見面，她在一分鐘內(nèi)，打掉了他九條命中的五條，迫使他狼狽不堪地撤離戰(zhàn)場。那時，她是從遠處進行攻擊，自然看清了他的模樣。他卻沒機會近距離接觸她。

    雙方相逢不相識，正中她的下懷。

    匆匆一面，她無從了解他的性情。誰知今天，他居然滿臉不屑地出現(xiàn)，還擺出如此惹人討厭的架勢。這令她忍不住想，當初實在應(yīng)該把九條命一并了賬，免得他在她面前大言不慚。

    這當然只是笑談。

    她真正關(guān)注的，是他為什么能夠進入認證世界。

    試煉者成功完成一個世界的任務(wù)后，將擁有折返該世界的資格。折返資格僅限于試煉世界。據(jù)她所知，從來沒有人找到返回認證世界的方法。

    這才是她震驚和茫然的原因。

    她發(fā)現(xiàn)那標志性的黑翼，和標志性的移動方式時，滿心都是不敢置信。首先，這表示他破解了長久以來的不解之謎；其次，這說明認證世界里，存在著吸引他的東西。

    ——會是怎樣的東西呢？

    她扮演的是一無所知的新人，所以不能直截了當詢問。

    她只迷茫地問：“末世……？”

    聶岳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從虛空中抓出了一件詭異的物品。這件物品是一大塊泥灰色的肉塊，比他的人稍大一些。肉塊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眼睛，看上去惡心到極點。

    他扔活人和死物，是用同一個動作，毫無預(yù)兆地把他們掄出去。

    眾人眼前一花，肉塊越過他們頭頂，在房間墻上撞出一個大洞，準確地擊中墻外的怪物。

    僅剩的這只怪物潛進走廊，匍匐在套間外面，靜靜聽著套間里的動靜。封云料定聶岳會出手，索性不加理會。果然，他主動幫了忙，替他們清除掉這個隱患。

    肉塊生前的性質(zhì)，她不得而知，在聶岳手中，投擲出去的力量起碼在一噸以上。怪物的腦袋當即被砸進了胸腔里，一聲不吭地死去。

    他冷冷說：“這是某種怪物身體的某一部分?！?br/>
    所謂的末世，單純指人類的末日。人類滅絕殆盡之后，怪物們依然生存得很好。聶岳所到之處，全部沒了人類生存的跡象，只有怪物，各種各樣的怪物。

    也就是說，假如小鎮(zhèn)中有一輛可以發(fā)動，燃料充足的車子，新人們駕駛著它離開這里，只會進入更廣闊，更深遠的噩夢。在方圓千里之內(nèi)，栗鎮(zhèn)竟是相對安全的一處所在。

    那塊泥灰色肉塊，正是他從一只十分強大的怪物身上，割下的紀念品。

    他當然不會和新人深入討論。封云卻隱約聽出，吸引他的并非特定的東西，而是世界本身。他進來，居然是為了探索世界。探索期限將近，他才撥冗前來，觀察他們。

    他的做法非常容易理解。換了她，她也會這么做。

    她忽然想：難道每批新人經(jīng)歷的認證世界，都是發(fā)展到最后階段的末世？

    這個假設(shè)可以解釋許多疑問，越想越有道理。

    一直以來，認證世界都是盲點，沒人把新手村當回事。但是，如果新手村才是最為危險的，無法拯救的世界，又意味著什么呢？

    聶岳解釋末世時，新人們爆發(fā)了規(guī)模極小的哀嘆和惶恐。他們能接受艱難求生的處境，無法接受一個只有他們，沒有其他人類的地方。這陣騷動持續(xù)了三分鐘，被封云抽空鎮(zhèn)壓下去。

    她的鎮(zhèn)壓方法，是委婉地要求聶岳確認，一到早上八點，他們就有離開的機會，不必永遠在末世生活。

    確認之時，他的不耐煩溢于言表。

    按照他的標準，合格的新人寥寥無幾。那些不合格的，依靠封云生存到任務(wù)結(jié)束，等分道揚鑣，仍然難逃死于非命的結(jié)局。若非她問得坦率，他絕不會費心安撫他們。

    這就是他和絕大部分試煉者的想法，而且，他們并不憚于表達出來。

    封云僅是靦腆地微笑著，像是聽不懂他的意思。

    之后，兩人又交談了一會兒。聶岳很快便離開了。他走后，封云安排人手，把火堆轉(zhuǎn)移到隔壁的套間里，開始檢查傷員的傷情。

    氣氛猶如流水，隨時隨地都在變化。此刻的氣氛，竟然十分輕松，只夾帶了些許躁動不安。

    他們因?qū)嵙Χ湃畏庠?，就會因更強的實力而更信任聶岳。他的言辭像一份保證書，保證了他們的人身安全。

    封云不在意他們的反應(yīng)。她一直在想與末世有關(guān)的信息，想的眉頭都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