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小巴車的將軍

    警察走的時候帶走了唐五與那個受傷的市里人?？粗麄冸x去的背影，雖然心中不再有之前那種極度的恐懼和緊張，但我還是忐忑不安，我生怕再惹出什么事情來，要去坐牢。

    沒想到當(dāng)我還在這樣的情緒中焦慮不安時，才離開一個鐘頭不到的唐五居然回來了。他的身后站著那個消失無蹤的秦三。

    兩人都是面色平靜，沒有半點異常，就好像不久前的那場毆斗完全不曾發(fā)生過。我們圍著唐五問長問短，他說那個市里人被送到醫(yī)院了，他也只是去所里寫了個筆錄而已，要我們不用擔(dān)心。

    我終于徹底放松了下來。唐五笑意盎然地看了看對面?zhèn)劾劾鄣氖欣锶耍瑢ξ覀冋f：“我現(xiàn)在有事，要去郵電局打個電話。你們先把地上搞干凈，繼續(xù)做生意?！?br/>
    五點多鐘，唐五再次回來，只說了一句話：“晚上，我要辦點事。義杰你先跟我走。一林，你和何勇，你們幾個人自己先在這里看生意，等一會兒裝貨的時候，你們打下招呼，好吧？我可能要晚點才會回來，今天你們都在店里等我，記得，我不來，就莫走啊。”

    離開時，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何勇始終望著我，眼睛里面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這是唐五第一次帶我單獨出門，我滿腔雄心壯志，摩拳擦掌。我以為我今天的表現(xiàn)已經(jīng)完全打動了他。所以，接下來他會有很重要的事情安排我去做，很可能是辦人。

    誰知道，出門之后，他只是帶著我又去了一趟郵電局。在里面的單間，不知道他給誰打了個電話，然后他要我到九鎮(zhèn)西邊通往鄰市的一條公路邊上去等兩輛掛著鄰市牌照的車，一輛是吉普車，一輛是小巴車，大概還有一個小時就會到。等到了之后，他讓我?guī)е莾奢v車到市里人的收購站門面前認(rèn)認(rèn)路，轉(zhuǎn)一圈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我管，只需回到收購站來等他的消息。

    給了我車牌號碼之后，唐五帶著秦三轉(zhuǎn)身離開。

    說老實話，我有些失望。唐五還是沒有給我什么特別的重任，僅僅只是交代了一件誰都可以去做的事情?？粗麄冸x去的背影，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那樣地嫉妒秦三。

    不過，有句話叫做“塞翁失馬，焉知非?！薄．?dāng)我?guī)е鴿M腹不甘，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公路邊上，閑極無聊地抽煙、發(fā)呆，又怎么會知道，冥冥中命運之神會在幾十分鐘后，安排一個我人生中極為重要的朋友出現(xiàn)。

    那個年代路上的車并不是很多，遠(yuǎn)遠(yuǎn)地，我就發(fā)現(xiàn)兩輛車一前一后地從鄰市方向朝著我這邊開了過來。扔掉手上的煙頭，猛然站起，卻發(fā)現(xiàn)右腿因為蹲的時間太長，血氣不通，又酸又麻，差一點摔我一跤。車子已經(jīng)越來越近，顧不上活動腿腳，強(qiáng)忍著，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公路中間，對著兩輛車招手。

    車子停在了我的面前，前面那輛吉普車的車窗搖了下來，一個人伸出腦袋看了看我，此人的面孔極為干瘦，鼻翼旁邊兩道像是刀劃一般的法令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配上那尖銳的目光讓整個人的表情看上去很有幾分隨時翻臉無情的味道。

    我對著他走了過去，不待我說話，這個人徑直開口說：“你是唐五的朋友吧？”

    土氣難聽的鄰市口音傳到我的耳邊，讓我心頭一震。雖然早就曉得車是鄰市牌照，但我依然沒有想到唐五叫的人居然也是鄰市的人。

    在市區(qū)、縣城、九鎮(zhèn)、鄰市，他究竟有多少朋友，有多深的人脈？在這一層層的關(guān)系鏈里，我是否還是最外圍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環(huán)？

    “嗯?！蔽抑庇X不太喜歡這個人，也就沒有廢話，簡單點了點頭。

    “那要得，你去后邊的車上，等一下我們跟著你，你只要帶下路就要得了?！?br/>
    當(dāng)他搖上窗戶的那刻，我清楚地聽到他對車?yán)锏钠渌苏f：“還是個瘸子，唐五底下的徒弟除了個秦三，都是些什么角色啊？”

    一陣怒火涌起，我走向了后面那輛小巴。車?yán)锶舜蜷_車門，我走了上去，這才發(fā)現(xiàn)，里面居然坐滿了清一色的年輕人，每個人都那樣面無表情地盯著我，但是從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里面，我又能夠感覺出很多微妙難言的東西：就像是一群狼在看著一只新來的陌生動物，在打量著它到底是自己的同類還是獵物。

    這當(dāng)然會讓我有些尷尬難堪。

    “哎，朋友，你就坐在這里，來咯，不用客氣，五哥我們也熟悉，都是朋友?！币粋€青澀卻很豪邁的聲音在車?yán)镎泻舻?。我望過去，眼前出現(xiàn)的是顆碩大無朋、布滿了青春痘的腦袋。這個腦袋的主人正在大力地扭動著他高大魁梧的身軀，硬生生地在屁股旁邊替我擠出了一小片地方出來。我坐在了他的身旁。前面的吉普車開向了路邊，為我們的車子讓路。

    “直走?！痹谖业闹更c聲中，車子向前開去，吉普車則緊緊地跟在后頭，我們朝著九鎮(zhèn)開去。就要到達(dá)位于九鎮(zhèn)中心地區(qū)的十字路口時，前方司機(jī)扭過頭對我說了一句話。我知道他是在對我說，但是他的口音實在太重，我一時沒有聽懂，只能下意識地看向了旁邊那位讓我坐下的年輕人。

    他立即會意過來：“哈哈，你莫管他，他是鄉(xiāng)里的，說話我有時候都聽不明白。他問你前頭怎么走?！?br/>
    “到了十字路口左拐。”

    車子拐向了通往收購站的那條街，我想要告訴司機(jī)慢點開，在前方不遠(yuǎn)就到了，但是怕他聽不懂?？戳丝磁赃叺哪贻p人，卻不知道他叫什么，又不好意思沒頭沒腦地就對他說。

    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非常聰明。他居然僅憑著我的眼神，再次明白了我的意思，下巴友善地對著我抬了一下，說：“沒關(guān)系，你告訴我怎么走就行了。你喊我將軍咯，朋友都是這么喊的?！?br/>
    將軍，好豪氣的外號。

    頓時，我對這個年輕人突然有了某種莫名的好感，我覺得這兩個字和他給我印象是那么匹配，大氣而豪邁。

    我也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師傅，開慢點，就在前頭，那里有個大門，你看到?jīng)]有？門對面就是，對對對，就是門口鋪著橘子的那些人。大門旁邊是五哥的，千萬莫搞錯噠。嗯，就是這些人。”

    車子從收購站門前緩緩開過，透過車窗，我看見那幫市里人在低頭整理著地上的貨物，一個個無精打采、默不作聲。他們當(dāng)中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在我說話的同時，將軍已經(jīng)如同狼一般盯著他們，輕緩卻堅定地?fù)P了揚下巴。

    車子從街上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十字路口。我按照唐五的吩咐，打開車門，準(zhǔn)備先行離去，趕回收購站。

    關(guān)上車門前，將軍一把拉住我：“哎哎哎，差點搞忘記噠，你叫什么名字??？都還沒有告訴我呢?！?br/>
    看著他友善的笑容，我說：“義色。”

    “那好，義色，今后多聯(lián)系啊，都是兄弟噠。有什么事的話招呼我一聲?！?br/>
    在我一生中，有很多人在很多場合，給我說過幾乎一樣的話。說過之后，他們沒有當(dāng)真，我也不曾放在心里。因為，我們彼此都知道，這只是禮節(jié)上的話而已。唯有一次，我當(dāng)真了，就是這次。幸運的是，日后種種證明，將軍并沒有辜負(fù)我的輕率與認(rèn)真。

    連我自己都想不通，怎么會對一個剛剛見面才十幾二十分鐘的小流子，莫名其妙地生出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信任與好感。

    很多年之后，我懂了，因為將軍就是那種人，那種可以讓人一見傾心的人。

    會心一笑，我關(guān)上車門，車子在我身后揚長而去，卷起一地塵埃。

    唐五會變身

    南方山區(qū)寒冬的夜晚降臨得非常早，晚上七點多鐘，夜色已經(jīng)完全籠罩了九鎮(zhèn)。那個年代不像如今有這么多做生意的人，大家都窮?？梢舱驗槎几F，窮著窮著也就習(xí)慣了。大部分人都自覺或被動地認(rèn)為古今中外老百姓的日子本來就應(yīng)該這么過。自然也就沒有了今天這么大的生存壓力與奮斗精神。幾乎每個人下了班就徑直回家，去享受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偌長的街道上，除了我們幾家做生意的人還在忙碌著清貨、收攤子、關(guān)門面之外，只剩下千家萬戶的裊裊炊煙中帶來的香氣，街道上已少有行人。

    我正在與北條一起抬著一大筐橘子上車。按理說，這是收購站每天開始裝車的時辰，我們站里下午六點多就開始裝車，已經(jīng)走了一輛，現(xiàn)在還停著三輛貨車，搬運工們正在寒風(fēng)中大汗淋漓地埋頭苦干。

    可同樣堆了一些貨物的市里人攤點前，居然連半輛車都沒有，請來的搬運工悠然自得地站在門外抽著劣質(zhì)煙卷閑聊，而那幾個白天與我們打架的年輕人則守在門面里面。燈光下，可以看見他們滿臉焦急地竊竊私語，還隔三差五地跑出來對著十字路口的方向抬頭張望。

    我們兄弟都隱約猜到這種狀況肯定與唐五有關(guān)，但是無論我們怎么討論，都想不出唐五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來封鎖市區(qū)通往九鎮(zhèn)的交通，居然可以做到不放一輛對方的貨車過來。

    尤其是我在明知道唐五安排了將軍他們那批人之后，怎么還會有這么強(qiáng)大的力量來安排另外一批人去辦這件事？這個其貌不揚，甚至有些鄉(xiāng)土氣，比我大上十歲不到的男人身上究竟還隱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東西？他到底已經(jīng)強(qiáng)大到了一個什么樣的地步？

    正當(dāng)我低頭思考時，突然感到肩膀被身邊的北條狠狠地撞了一下：“義杰，義杰，你看，你看?！?br/>
    聲音緊張、倉皇。

    我順著他看向前方的目光望去。

    幾道雪白的車光撲面而來。

    “嘎”的一聲，一輛有些破舊的小巴車猛然停在了我們面前的公路上面，隨著那聲讓我直起雞皮疙瘩的尖銳剎車聲響起，我甚至看見了車頭在驟停之時向著前方顫動了幾下。

    “刷刷”兩聲，兩邊的車門都被人飛快拉開。一個熟悉的碩大無朋的腦袋率先從面對我們這邊的門里伸了出來。

    將軍！

    這時的他完全不再是之前與我說話時那種極為真誠的討喜模樣，如同完全換了一個人，面如寒霜，殺氣騰騰地拎著一把砍刀，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轉(zhuǎn)身跑向了對面的收購站。

    “搞死他們！”

    當(dāng)車子停下時，有幾個市里人也許想要看看什么情況，朝著車子迎了過去。剛走了幾步，一把雪亮的馬刀直接從車廂里面對著市里人飛了上去。市里人大驚之下，四散逃開，車?yán)锉娙藚s不依不饒，在大街上緊緊追趕。

    這一戰(zhàn)時間非常之短，幾乎剛一開始就已完結(jié)，就像來的時候那般迅速，轉(zhuǎn)瞬間小巴車就已經(jīng)揚長而去，無影無蹤。

    長街更為空曠，空曠到我?guī)缀蹩梢月犚娮约汉蜕磉呅值軅儭皳渫〒渫ā钡男奶?。那一刻，我們好像大夢初醒般清楚地意識到，其實我們和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

    唯一的區(qū)別，只是結(jié)局到來得早晚。

    除了老一哥先回家之外，我們其他人都按照唐五的囑咐，默默地坐在門面里頭等他。外頭的氣溫越來越低，收購站里的爐火在老一哥走時就已經(jīng)熄滅，徹骨的冰寒讓我們手腳都開始有些僵硬起來，這也讓等待的滋味更加難受。

    時間越來越晚，一直到了晚上十點多鐘，門面外才傳來了敲門聲與唐五的說話聲。

    走進(jìn)門來的唐五一身酒氣，笑容滿臉，身后的秦三卻還是一貫地冷靜沉著，古井不波。

    “哥，你搞什么去了？冷死噠?！币涣植粷M地抱怨道。

    “呵呵，今天有些事，剛剛陪幾個朋友吃飯去了。你們都還沒有吃晚飯吧，我已經(jīng)在旅游大飯店點好菜噠，等下就去吃。今天都辛苦噠，等下我和各位老弟們好生喝一杯?！?br/>
    我猜到唐五應(yīng)該是陪那個坐在吉普車上的瘦個子喝酒去了。因為當(dāng)時摸清了路之后，將軍在車上跟我說，他們辦完事馬上就會趕回去，今天沒得時間了，要我下次去他那里找他喝酒，而他們的老大，也就是那個極為干瘦的人則會留下來吃飯，玩一晚上，明天再走。

    遇到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人，唐五連一林都不帶，只會帶著秦三。想到這里，我心底驀然一動，看向了不遠(yuǎn)處還是一臉不高興的一林。

    我以為今天的事情已經(jīng)全部了結(jié)了，剩下的就是如同唐五方才所說的，一場只屬于勝利者的狂歡。沒想到唐五繼續(xù)說：“反正今天也辛苦噠，我當(dāng)老哥的也不和你們假客氣了，等一會兒我還想你們跟我一路去辦件事，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找個人說幾句話就要得噠。搞完了，我們再去喝酒。要不要得？”

    當(dāng)然要得！

    大概晚上十點半的樣子，在一林不情不愿的嘟噥聲中，我們兄弟心甘情愿地跟著唐五、秦三一起來到了九鎮(zhèn)橋頭，又在橋上極度寒冷的河風(fēng)中苦等了快一個小時，這才聽到正在抽煙的秦三小聲說：“來噠，來噠?！?br/>
    對著橋另一邊看去，果然隱隱約約間有一個黑糊糊的人影慢慢走了過來。我不禁萬分奇怪地瞟向了秦三。他一直都站在我身邊兩三米處的位置，而且我明明看到他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完全不怕冷的樣子，斜靠著橋欄桿，對著河面抽煙。他究竟是在什么時候，用什么辦法看到二三十米開外的黑影？

    沒有人說話，始終跺著腳避寒的皮鐵明也安靜了下來，我們都靜靜地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黑影。慢慢地，我能看出那個黑影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再后來，距離我們大概還有十來米的時候，我終于認(rèn)了出來。

    他就是被秦三對著大腿捅了兩刀的那個市里人。他應(yīng)該現(xiàn)在才從橋那邊的派出所里面被放出來。我想他一定有些害怕，有些焦慮、緊張。因為在黑暗中，我看見他居然用一條瘸腿走得又快又急，還不斷四處張望。他一定不明白，怎么派出所外面沒有一個同伴來迎接自己。

    “出來噠？”看著越來越近的人，唐五突然說了一句。在極度的寧靜與空曠中，這突如其來的陰森森的一句話頓時把我也嚇了一大跳。

    那人先是一呆，可能是唐五表現(xiàn)得沒有任何惡意的問話讓他誤解，以為是自己的人；而橋兩邊的黑暗又讓他有些看不清。他飛快地回答著，加快速度朝著我們這邊走來，幾步之后，他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