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學(xué)校的寒假與北方學(xué)校比相對較短，過了春節(jié)，很快就到了開學(xué)的日子。林美惠正月初七就隨藝術(shù)團赴外地慰問演出了，這次是鐘樹林夫婦送的站。游子遠行，當(dāng)父母的依舊是千般叮嚀萬般囑咐，做兒子的則是口頭應(yīng)承心騖八極。

    夜半到校，寢室里只鄧家國一人早回了，還有放假沒有回家留在江城打工的王忠恕。

    王忠恕雖然與郭志鵬都來自山東，兩人的家庭生活條件卻截然不同。郭志鵬來自膠東半島的濱海城市，妹妹剛上初中，父母都是設(shè)計院的高工，可謂殷實之家。王忠恕則來自離曲阜不遠的魯南，名如其人，為人忠實憨厚，一副與人為善與世無爭的樣子，家里六個兄弟姐妹都讀書，父親前年上山又傷了腿，他是家中的老大，卻因為上大學(xué)而不能幫父母分擔(dān)家庭責(zé)任，所以每個周日都要去碼頭打工，拿的又是學(xué)校的一等助學(xué)金，上學(xué)不但不要家里一分錢，還要時不時往家里寄錢貼補家用。這個假期，王忠恕沒有回家，而是繼續(xù)在碼頭上當(dāng)搬運工，一個假期差不多掙足了一個學(xué)期的生活費。班里與王忠恕家庭條件差不多的還有李展，來自貴州山區(qū)，家里八個兄弟姐妹，這個寒假也選擇留在學(xué)校，既省下了返鄉(xiāng)的路費，又可以自己掙些生活費。這兩位同學(xué)平日里儉樸得近乎對自己苛刻的生活方式對鐘山產(chǎn)生過不小的精神沖擊，夜深人靜之時，他有時會想，如果沒有被父母收養(yǎng)，也許他現(xiàn)在的生活也會是這樣的吧。

    第二天上午，同學(xué)們陸續(xù)返回，寢室里頓時熱鬧起來。

    一學(xué)期的相處，405的“江南七俠”結(jié)下了深厚的同窗共寢之誼，分別一個假期再次相見，自然又多了一層小別重逢后的親密與喜悅。因為第二天上午才正式到校注冊，第三天才有課程安排，所以大家都十分放松，各自把從家里帶來的各種好吃的紛紛貢獻出來，擺了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桌子。鄧家國還特意多帶了兩份家鄉(xiāng)特產(chǎn)桂花茶餅，偷偷塞給了王忠恕和李展兩位同學(xué)。

    鄧家國說：“我去小賣鋪弄兩瓶香檳酒吧，慶祝一下‘江南七俠’別后重逢?！贝蠹叶脊恼票硎就?。

    老六孫海洋說：“買酒就不必了呀，我從老家?guī)Я嘶ǖ窬频模緶蕚涠宋绻?jié)配雄黃喝，現(xiàn)在就把它們提前消滅掉好啦！”

    大家都笑了，說老六你不怕喝多酒現(xiàn)了原形被法海拿去??！

    老四王東說：“你那花雕酒哪有勁兒啊，要喝就喝我?guī)У暮馑习赘伞！?br/>
    大家又是一陣歡騰，拿碗的拿碗，布菜的布菜，倒酒的倒酒，一通手忙腳亂。

    七個人光顧著鬧騰，誰也沒有注意到門口的響動。門輕輕被推開，萬達民站在門口，老二鄧家國第一個發(fā)現(xiàn)了，忙喊了一聲：“萬老師過年好，加入我們喝酒的行列中來吧！”

    萬老師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齙牙，算是回應(yīng)。

    老三郭志鵬忙找了個玻璃口杯，倒了多半杯酒，遞給萬老師。萬老師連忙拒絕說“我不會喝酒的”，郭志鵬說，“萬老師你是看不起我們哥七個不愿與我們一醉方休吧！”

    萬老師用目光環(huán)顧了一下七個人，鐘山感到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像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其他幾名同學(xué)也跟著起哄，說“萬老師干一個吧”“萬老師哪里會看不起我們”“萬老師是真人不露相啊”“萬老師祝你春節(jié)快樂”。

    刀子又一次剜了一下鐘山掛著輕蔑笑容的臉，迅速收回，落到酒杯上，口中說，“祝同學(xué)們新年新作為，新學(xué)期新氣象”，舉起杯子，一飲而盡。大家也跟著紛紛撞杯，大呼小叫“干”“干”“干”……

    萬達民確實沒什么酒量，不一會兒，說話口齒就不太利落了，身子也有些晃。鄧家國給大家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再與萬老師拼酒了，免得把他灌多了。鐘山佯裝沒有看見，舉起杯，說：“祝愿萬老師盡早給同學(xué)們找到如意師娘！”同學(xué)們七嘴八舌地應(yīng)和著，“對，祝萬老師盡快找到漂亮師娘”。萬達民一臉尷尬，表情是哭笑不得。

    離開405時，萬達民有些閃腳，鄧家國扶著他下樓。萬達民擺了擺手，意思是讓鄧家國上樓去不必送他，就一個人向教工宿舍走去。

    萬達民剛出門，鐘山就借著酒勁兒，操起了吉他，彈唱起《戀曲1980》：“你曾經(jīng)對我說/你永遠愛著我/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么/姑娘你別哭泣/我倆還在一起/今天的歡樂將是明天永恒的回憶……”其他五個人伴著吉他樂聲一起唱起來，送萬達民回來的鄧家國也加入其中。

    正是青春萌動的年齡，一首情歌唱得大家心潮澎湃熱血沸騰，每個人的心中都裝著屬于自己的故事，憧憬著屬于自己的未來。

    “鐘山，你的姑娘來了。”張海洋忽然發(fā)現(xiàn)門邊站立的方靜。“姑娘你別哭泣，我倆還在一起，今天的歡樂將是明天永恒的回憶”，歌聲提高了分貝，明顯是唱給方靜聽的，方靜微笑中含著一絲羞澀。

    鐘山放下吉他，引方靜進屋，說說笑笑中，方靜用拇指和食指搛了幾口吃的。

    鐘山抓起床上的書包，說不喝了，咱倆出去走走吧。二人出屋。

    “姑娘你別哭泣，我倆還在一起”，屋子里又傳出了零零落落怪聲怪氣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