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村就在和濟縣,與桐州市相鄰,回去也就兩個小時的車程。
坐在回程的大巴上,蒙異靜靜地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物發(fā)呆,內心早已飛到了郭家村那老舊的平房,往日灰白的廖廖畫面飛旋腦海。
幾個月沒見,不知道秦老過得怎么樣?
到了縣城,蒙異先去酒業(yè)商行買了兩瓶茅臺和兩瓶玉冰燒,分別打開蓋子,將玉冰燒給倒光了,隨后裝入茅臺,這反其道而行的做法,看得那銷售員眼睛都突了出來。
又去買了幾套衣服,又到市場上買了些臘味鹵肉一大包,拉著個紅白藍坐上公交車回去那偏遠的郭家村。
一小時后,蒙異站在村口的牌坊,看著旁邊那棵大槐樹,禁不住走了過去,用手撫摸著上面十幾道劃痕,那是他自從知道自己被寄養(yǎng)后,每年生日都會在這里用小刀劃上一道,就是想有一天能見到父母,告訴他們分別了多少年,每年長高了多少。
走過一條狹窄的水泥路,來到一座平房前,推開那銹跡斑斑的鐵門,小院里一名身穿破舊長衫的老漢正拿著鑿子木錘,為一張實木椅子雕刻。
雖然現(xiàn)代化社會自動化生產,機械也能雕刻,但是手工活有它的傳承價值,更是被一些喜歡傳統(tǒng)的人看重,而秦漢鐘正是靠著這門獨特手藝養(yǎng)活自己也養(yǎng)大了蒙異。
看著這個消瘦單薄的身影,蒙異心中很不是滋味,表面上秦漢鐘對他要求嚴格苛刻,總是不給好臉色看,但是蒙異知道,秦漢鐘是嘴硬心軟,總是將最好的給他,而自己卻躲在背后吃苦。
兩個的關系不是親人,卻更勝親人?;蛟S因為對親情的寄托,蒙異已經將秦漢鐘當成親爺爺來看待。
千言萬語無法表達,只能勉強吐出一句話:秦老,我回來了!
見到蒙異回來了,秦漢鐘并沒有多少表情,第一句話便問他為什么不好好念書跑回來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學校聞事被開除了。
記得讀初一的時侯,蒙異跟毛瑋仇昌三人因為與同學爭執(zhí)打了別人家孩子,家長和學校投訴,蒙異已經做好了藤鞭燜豬肉的準備了,沒想到秦漢鐘就像個瘋老頭沖到學校去,用他那套執(zhí)拗愣不聽勸理論,硬是在學校鬧了半天,結果校方和那同學的家長都買他怕,最后還是可憐他們三人的背景而不再追究。臨走前秦漢鐘還塞給蒙異二十幾張一塊錢,讓他去買瓶牛奶喝壓壓驚,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蒙異簡單跟秦漢鐘說了下近況,秦漢鐘聽后又繼續(xù)干他的活。
蒙異習以為常,自顧自地走進房子里,來到廚房準做午飯,那烏漆麻黑的廚房里就剩一兩斤粗米,一棵發(fā)黃的青菜,讓人難免心生酸楚。
還好早有準備,在紅白藍袋中取出食材就簡單地做了頓午飯,跟秦漢鐘一起吃,其間秦漢鐘一改以往每頓只喝一杯酒的習慣,居然將一整瓶玉冰燒給喝完了,少有的給蒙異夾了一塊臘肉,只是有一點沒變,依然吃不言枕不語。
吃完午飯后,蒙異將醉醺醺的秦漢鐘扶去休息,隨后就去找村長郭樹明。
據(jù)黃啟發(fā)轉告,解邪體降所需的材料一些可以在正常藥店買到,但是有兩味卻不易找到,穿山甲膽和丁桂香,兩味藥材剛好郭家村就有。
郭家村村民一般以務農為主,但也有打獵為生的,村后就是連綿大山正好因地取材。
跟郭樹明說清來由,留下五百塊錢,讓他幫著到獵戶家去收購穿山甲膽,他怎么說也是一村之長,說起話來比他蒙異有用。
隨后蒙異又回家取了些上山用品和一個木盒,到后山去刮丁桂香去了。
秦漢鐘是木工,有時候也會上山找些好材料,蒙異經常幫忙,因此對山路了然于胸。也就是那時候秦漢鐘跟他介紹過丁桂香跟沉香很像,可刮其木粉,點燃生香能使人格外醒神。
按照以往的記憶,很順利的蒙異便取到了他想要丁桂香,等他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剛進門就聞到了一股爆炒雞丁的香味,原來是秦老已經酒醒過來,放下了木工活不干,不知從哪弄來的一只雞,正在準備晚飯。后來蒙異才知道,那是從鄰居郭柄家借來的,答應給做一張雕龍?zhí)珟熞巫鳛橹脫Q。
秦漢鐘雖然有時候行為古怪,但是答應的事從來都是說一不二。
走進小小的客廳,蒙異才知道不僅有雞,在那破木椅上多出了一箱蒙牛酸奶,郭樹明正在家里等著他呢。
見蒙異回來,秦老不坑聲地招呼著他吃飯,將郭樹明涼在一邊,搞到這老村長極為尷尬。
蒙異沒想到郭樹明效率這么高,與他交接后就將他送出家門。出了門口郭樹明難免會對秦漢鐘的作派嘮上幾句,這個蒙異也見慣不怪。
回到小客廳,蒙異小心將穿山甲膽用酒浸泡好,秦漢鐘全程盯著,當看到蒙異手中的木盒,嗅了嗅,就問取丁桂香做什么?
秦漢鐘對了一輩子的木頭,蒙異也知道瞞不過他,但是怕他擔心,就說是用來提提神。
但是隨后秦漢鐘的話卻讓蒙異摸不準:丁桂香有陰陽之分,須根以上為丁桂陽香是有醒神之用,更能鎮(zhèn)宅去邪,須根則為丁桂陰香,正好是反作用,不能混淆了。
蒙異從秦漢鐘眼中看到了不僅是提醒,更多的是警告,就那一瞬間勾出了腦海中某段記憶。
那是讀六年級的時候,村里獵人郭天與郭榮在大山上打獵時發(fā)現(xiàn)了一副棺木從地上冒了出來,兩人認為里面定有價值連城的陪葬品,結果好奇害死貓,揭開棺木后郭天先湊過去看,不知道見到了什么一下子尖叫后便變得失心瘋了。還好郭榮反應及時,將棺蓋蓋回去,將郭天拉回家去。
也就是那天晚上,郭樹明來找的秦漢鐘,出去了一個晚上才回來。后來蒙異才從其他人口中得知,那晚秦漢鐘上山在棺木上刻下了一只古怪的兇獸圖案,隨后棺木沉入泥土中,郭天也不再失心瘋了。
蒙異對這事一直有懷疑態(tài)度,但是看到此刻秦漢鐘的神情,難免有些猜測秦漢鐘會不會是懂些道法的,好像看穿他要做什么似的。
只是秦漢鐘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蒙異也不好提問。記得當時黃啟發(fā)轉告曾離的話只說丁桂香,沒說清陰陽之分。
吃完晚飯,蒙異直接打電話問黃啟發(fā),等了許久后黃啟發(fā)回電話,說是曾大師對降頭不專長,那解降之法也是來源于當時他見過一盅寨之人解降時記錄下來的。
為保險起見,蒙異第二天一早再次上山取了些丁桂香須根回來,一切就緒吃完午飯后便準備回市里去。
令蒙異意想不到的,秦漢鐘一上午都沒干木工活,吃完飯后借著酒興要與他搭搭手練太極,這大中午的,也真是夠突然的。
蒙異自小就跟著秦漢鐘練秦式太極,那些廣場太極對他來說只是兒戲,正是憑著這套拳法在學校里以單薄的身姿坐上孩子王的寶座。
蒙異按照秦漢鐘的傳授,與他兩手相搭不停地畫著圈圈,順粘而逆離,隨著動作越來越快,四只手臂所行路線形成了一個圓球的中心,兩人似在舞動這圓球轉動。
或許是酒勁上涌,蒙異感覺秦漢鐘比平常速度加快了,兩人先是搭手,然后搭腳,像是打出真火,很快就打成一團。
太極講究以柔克剛,借力打力,順勢而粘,勢盡而逆,逆變則離而循勢周天。
邊打著,秦漢鐘像以往一樣提點蒙異,那天字剛說完,就一腳蹬在蒙異的屁股上,蒙異撲前幾步,差點就摔個狗啃屎。
哼,打不過連軍體拳也出來了,你軍體拳練多了,大開大合過于陽剛霸道,人就變得急攻好勝,是不是把太極給忘干凈了?
說完,又撲向蒙異:太極亦為剛,乃至陽之剛,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拳打向蒙異面門,蒙異也使出一拳與之相碰。只是一觸之際,秦漢鐘原本的力道突然增大了一倍有余,一下子被打得后退幾步,指骨上傳來火辣辣的疼。
秦漢鐘得勢不饒人,緊貼而上:太極亦為柔,乃至陰之柔,水能結冰,亦可化霧。又是一拳打向蒙異面門,蒙異改變策略,順勢粘上他的拳頭,想將他拉近身前消耗他有生之力,可是就在一觸之際,感覺秦漢鐘的拳頭忽然間就像斷了力般無跡可尋,反而被他給粘上了,拉得向他身前移出一步,而后又被他給打了回來,蹬蹬蹬退后幾步。
打完兩拳,秦漢鐘沒有再進攻,而是看著蒙異顯得有些沉默,眼睛發(fā)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會,搖頭嘆了口氣,徑直走向屋內:你要記住,太極實為陰陽,孤陰不生孤陽不長,陰陽也是可以互換的,只有陰陽平衡方可固若金湯,邪力不侵。
聽到這話,蒙異總感覺秦漢鐘是若有所指,但又說不上來。
臨行前,蒙異將僅剩的三千塊錢放到米桶里,隨后將那箱牛奶放入紅白藍中,就這么提著走出平房,秦漢鐘在埋頭干著他的木工活,并沒有相送。
一路上提著袋子,雖然里面只有六盒牛奶,但是蒙異卻覺得特別沉重,仿若陷入泥濘,舉步為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