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后的第二日。
早朝已畢,一身圓領青紗袍的禇遂良看到了徐徐走向自己的長孫無忌。
他老了,真的老了。雖然仍是朱袍玉冠,仍是紫帶皂靴……
可是官帽之下露出的點點灰白頭發(fā),已叫人不得不記起,此時的長孫無忌,已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
這樣的年紀,他本該在家中,含飴弄孫……
思及此,禇遂良忍不住垂下眼眸:
不……
還早。
大唐天下,乃至黎民百姓,與他禇遂良自己……
都還不能沒有他,沒有他長孫無忌。
“登善來了?。 边h遠地,長孫無忌對他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就像他幼年時一樣。
“老師……”
禇遂良忽覺鼻子一酸,竟忍不住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般,搶上一步,跪在長孫無忌面前,熱淚不語。
“你這是做什么?好歹也是拜了相的人,怎么能這般?”
長孫無忌皺眉,忍不住低聲責怪他,一邊欲伸手去扶——不過侍立一側的阿羅搶先他一步,伸手扶起禇遂良。
長孫無忌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阿羅,轉身便與禇遂良走到亭子一角。
阿羅看他二人走遠,便閃身而立于一側,狀似閑立,實則警惕地注視著周圍。
“老師……都是學生愚蠢,竟丟足了您的顏面……如今被遷桂州,只怕來日,再無可會之期了?!?br/>
說到此處,禇遂良竟已是悲從中來。
長孫無忌看著他的臉,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地閉上眼——
然只片刻,他便復睜雙眼,面帶悲憫道:
“登善呵……你以為只是再無可會之期么?”
禇遂良聞言先是一怔,接著便是神色大變:
“老師?”
長孫無忌沉默半晌才輕道: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的?!?br/>
禇遂良顫動了一下嘴唇,好一會兒,臉色蒼白:
“何時?”
“就是現(xiàn)在。”
長孫無忌淡然道。
禇遂良閉目,半晌睜開眼,目光清亮:
“登善明白,老師且安心,登善此身能為大唐安危而滅,亦是得其所哉?!?br/>
是夜。
洛陽宮中長生殿。
媚娘看完手中細簡卷,面無表情地將之焚毀,火光映著她身邊明和的臉,時明時滅,亦幻亦真。
“娘娘,您真已下定決心了?”
明和看著媚娘的臉,躊躇半晌輕道:
“元舅公這一步……”
“不過是為了將本宮釘死在禍國紅顏,妖婦亂世這個名兒上……好方便來日后,自有人能借此名頭得了天下民心,治了本宮而已……”
媚娘眉目漠然:
“無妨,只要治郎大計得施,那這一切都無所謂了。這只是本宮與元舅公之間相爭之事,無妨。”
言結,她翩然轉身,換上笑容去預備迎接李治駕臨諸事了。
明和看著那焚了一半的卷簡,伸手欲拿,卻被火焰灼痛了手,猶豫一番,縮回,衣袖卻不慎帶落一杯茶水,連茶帶水倒入火盆中。
他唬了一跳,慌忙去扶,可從盆內(nèi)已被茶水打濕盡冒白汽的灰燼中撈起杯子時,那一點吞噬著卷簡的微弱焰頭也被打滅了,只留下半張微泛焦黃,字跡還被微洇的卷簡。
……真的沒關系么?
明和怔忡地看著那半張簡卷,一時有些恍神。
真的沒關系……么?
當他將手伸入那溫熱的火盆中,拿起卷簡時,忍不住再一次問自己:
真的……沒關系么?
大唐顯慶二年五月中。
李治駕移明德宮,因政事漸平,兼之有臣員上奏,均以其勤政至斯,天下無事,龍體為上等由,遂請以革一日一朝制,復三日一朝規(guī)。
李治準,然仍習于折疏批閱,不曾荒政。
日漸炎熱的宮中,蟬聲漸起,而貞觀殿中因按著大內(nèi)侍監(jiān)備安的囑咐,早早兒便啟了冰窖,取冰納涼。
所以盡管李治此時衣著厚重,但卻不見半點汙意,加上德安著清和在一側,時時更替了以涼水浸過,取其涼意的茶來,他竟也不覺熱。
“主上,已是連批三個時辰了,歇一歇罷!久坐不好?!钡掳部纯磿r計,上前一步低道。
李治抬頭看了一眼時計,忍不住揉按一下頸子,失笑道:
“就正說頸子這般酸沉呢……也好,嗯,弘兒這幾日也不知功課有否進益,去瞧一瞧吧!”
“是。”德安含笑應。
李治拍拍雙膝,長吁口氣,剛一站起便覺眼前一黑,雙手垂立身側便開始晃。
他剛晃了幾下,便唬得旁邊德安清和齊齊失色,奔上前扶住,一迭聲只喚“主上”!
李治了一會兒才站穩(wěn),待眼前如蟻星點點盡數(shù)褪去之后,才看著面色慘白如紙的二侍笑道:
“瞧瞧你們,一點兒小事便大驚小怪的?!?br/>
起身,雙手推開他們,淡淡道:
“還遠不到你們扶的時候呢!”
德安卻嘆道:
“可是主上,您都已然暗中著令朝臣上諫易朝制了……”
李治聞言,大皺其眉低道:
“別人不知,朕囑咐他們幾個時,你們可是在旁側聽著的……之所以叫他們上表請易,那是因為朕知道接下來他們那些老臣們必然會為了禇遂良之事吵吵個沒完,何況還有韓瑗來濟二人……怕日日有朝事生變故,你們怎么竟也忘記了?”
德安嘆了口氣,看著李治懇切道:
“可是主上,您這身子……便是當真歇一歇也……”
他話沒說完,便被李治隨手倒拎一只朱筆邦邦敲打了好幾下額頭:
“你這木頭腦子……怎么就半點兒不開竅?這時候朕敢真放了政,棄了權,豈非是真的功虧一簣?”
德安也不敢再言——自從四五歲上跟從了李治,他便比別人更清楚他的性子,看起來笑笑好說話,實則卻是一朝定了心思,便再也不輕改的。
嘆口氣,只能看一眼清和,二人默默從侍于后,隨李治往太子宮中而去。
行至東宮側邊鏡樓,李治于玉輅之上忽便瞅見媚娘近侍明和,獨自一人抱著一匹錦帛樣的東西,呆呆怔怔,魂不附體似地走著。
說起來李治今日也是莫名心情好,見他這般搖搖晃晃地,也是頗覺有趣……
畢竟這幾個小侍經(jīng)媚娘調(diào)教許久,早就一個比一個機謀靈敏,哪里有這等形態(tài)可輕易供他一笑?
于是他便伸手制止了見明和這等恍惚失態(tài),便有意上前喊他的清和。
德安見狀,便知李治頑心又起,只得搖頭,苦笑一聲,看著明和搖搖晃晃地走來,一步步走向李治玉輅之前。
皇帝駕前,豈容沖撞?何況明和久行不知禮,已是犯了大忌,但那些行走侍邊的衛(wèi)士們明眼看著李治示意不允喝醒他,也只得沉默。
最終,明和便這般渾若無物地一步步走,走……穿過了侍衛(wèi)們,直走進了侍隊之中也不曾覺。
直到奉輅諸侍(因為身抬玉輅,所以他們并不曾察覺李治的眼神和神態(tài))齊喝一聲,他才如遭雷擊,全身顫抖一下,仿如大夢初醒般環(huán)顧左右之后,刷白了一張臉,雙膝一軟,落地,連連叩道:
“明和該死!明和該死!請主上賜罪!請主上賜罪!”
李治眼見拿他逗樂的心思已然達成,不由揚眉抿唇偷樂,然后正色舉手。
輅落,他步出輅中,走到明和面前,瞥了一眼他懷中所抱布帛,見是一匹青黛色的繡金龍紋提綾織,心中多少明白幾分,得意洋洋,卻仍舊明知故問道:
“你懷中抱著的,那是什么?”
明和聞言,看看懷中錦帛,老實道:
“回稟主上,這是娘娘命明和去內(nèi)造府領回來的布料?!?br/>
“朕當然知道它是布料……朕問你它是什么?”
“呃……這……這……回主上,這是今年江南新貢的龍紋綾……”
李治聞言,忍不住白眼一番,還是德安知機,上前一步小聲道:
“主上是問你這東西娘娘拿來做什么用的……”
“呃……哦……”明和垂首看了眼懷中的錦帛,有些莫名其妙道:
“回主上,這是娘娘說,預備著與太子殿下制一身新樣秋裳的……”
李治登時不樂,沉了臉正欲說什么,卻又聽到明和續(xù)道:
“另外,還得再給主上制一雙新樣朝靴的靴面兒……所以得一整匹……”
李治聞言,心情復又轉好,但想想,又是不喜,微瞇了瞇眼道:
“弘兒的是衣裳……朕的,就是靴面兒?”
明和點頭,老老實實道:
“正是,原本娘娘是打算取了新貢的錦絲銀繡給主上做齊了一身秋裳與靴子的,可錦絲銀繡今年所出不多,加之質(zhì)料輕薄,制成靴面兒,便是上了漿怕也不挺括,所以只得另給太子殿下尋他料制靴,卻將這提綾織的面兒盡著主上了……畢竟主上的朝靴,依制只能用那有限幾種的料子?!?br/>
這后半句話,已是說得德安大嘆這個傻徒兒算是白跟他這幾年,受他德安兄弟這些年的教了……
明眼人誰看不出李治再加追問的那點兒小心思?偏偏他倒好,老實過頭,什么該說的不該說的,都給倒了底兒。
虧得如今大唐后廷之中只有娘娘一人,否則若再多出哪怕一位女子來,還不知要就這么一匹布如何使用,明和這幾句話兒什么意思,鬧出多少事兒來呢!
德安暗忖:不成,明日得教瑞安調(diào)教下這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