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年二月初五，紫禁城。

    今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卯時三刻，只聽得東華門內(nèi)九聲炮響，接著就見到四名騎著一色棗紅馬，身著金盔甲，腰懸金牌、繡春刀，手執(zhí)大金瓜斧的錦衣衛(wèi)大漢將軍作為前驅(qū)使，引出兩列約摸有兩百人的肅衛(wèi)儀仗來。

    跟著紫禁城里就抬出來一頂十六人抬的雕花錦欄杏黃圍簾的大暖轎，后面跟著二十多乘輿轎，八人抬四人抬二人抬不等。

    接下來又是二百名身穿紅盔青甲騎著高頭大馬的扈從禁衛(wèi)。大涼轎兩側(cè)，還各有四個身著紅皮盔金甲，手執(zhí)開鞘大刀的錦衣衛(wèi)力士充任防護屬車使。

    這規(guī)模氣勢，只是比皇帝出行少了兩百名府軍前衛(wèi)帶刀舍人，以及隸屬神樞營的兩百名叉刀圍子手。因為不必沿途理刑，因此隨駕負責提調(diào)緝事的錦衣衛(wèi)東司房理刑官一員也就免掉了。

    坐在大暖轎中的張?zhí)?，此時卻在閉目養(yǎng)神，回憶起從回太后這一年多來點點滴滴，她的心情很是復雜。尤其是，自己和大兒子的關(guān)系急轉(zhuǎn)直下讓她耿耿于懷。

    一年前，朱厚照剛剛登基時，為了自己的弟弟，她不惜翻臉，逼迫自己的皇帝朱厚照正式頒旨赦免他的兩個舅舅，恢復他們的爵位。事情雖然辦成了，但母子之間仿佛有了一道無形的溝壑，疏遠了很多。這一年多來，朱厚照總是借口政務(wù)繁忙，很少來到慈寧宮中看望她，即使來了也是敷衍了事。

    這讓成為寡婦的張?zhí)笮睦锩鏄O度空虛，如今她雖然地位尊崇，卻整日里無所事事。永安公主朱秀英活潑可愛，也善解人意，雖然多少人讓她有些安慰，但她始終覺得畢竟是個女孩子，很快就要嫁人的，陪伴不了自己多少年。

    極度空虛中，以前的張皇后，如今的張?zhí)鬂u漸開始迷信無遠弗屆的佛力，今天便聽從陪伴夫妻倆多年的老太監(jiān)王玉的建議，選定吉日前往昭寧寺敬香禮佛。真正的原因還是出宮來散散心。

    胡思亂想中，大暖轎抬出了東華門，穿過棋盤街往前門迤邐而行。一路上，但見傘蓋遮路，彩旗蔽天，每前行一里地，便會嗵、嗵、嗵響起三聲禮炮。這是提醒前面各路負責巡視警蹕的官兵，張?zhí)蟮镍P輦就要到了。

    鳳輦所過之處，兩邊的道路肅清，連平日摩肩接踵的棋盤街，此刻也清曠無人。坐在大暖轎中的張?zhí)?，自始至終閉目養(yǎng)神，全然不知道外面的情況。

    除了為了弟弟的事情，平時她還算低調(diào)。張?zhí)蠛驼煞蚝胫位实垡粯?，不太喜歡擾民。張皇后成為皇太后一年多，還是第一次以皇太后的身份出行，這等威嚴儀仗，也是第一次動用。

    這張?zhí)蟪俗拇笈I十分寬敞，除她本人外，在她坐著的黃綾襯繡的沙發(fā)兩側(cè)，還侍立了兩名宮女，其中一名比較親近的就是晴兒，隨在她身邊也有六七年了，如今晴兒已晉升為尚儀局尚儀，是個正五品的女官了。

    宮中太監(jiān)有二十四監(jiān)局，女官也有六局，名曰尚官、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尚儀局掌禮樂起居，下設(shè)司籍、司樂、司賓、司贊四司。晴兒來到她身邊的時候還只有十二三歲。不過這小丫頭卻善解人意，又精絲竹之藝，深得弘治皇帝和張皇后的喜愛。

    弘治皇帝駕崩后，張?zhí)蟊惆堰@個官兒賜給了她，算是對她的一種肯定。眼下節(jié)令雖已立春，但這北方大地依然是白雪皚皚，冰雪尚未消融，依舊寒氣逼人。扈從衛(wèi)士一個個凍得臉色發(fā)青。大暖轎里因擱了一個火盆，倒不覺得寒冷。

    耳聽得又有三聲炮響，張?zhí)蟊犻_了眼睛，側(cè)頭問晴兒：“咱們到了哪兒？”

    大暖轎四周封得嚴嚴實實，看不到外面的情形。晴兒便輕輕撩起厚厚的轎簾一角，望到不遠處的崇文門城樓，答道：“啟稟太后，奴婢看到崇文門城樓了?！?br/>
    “啊，應(yīng)該是快到了。”張?zhí)笊焓终苏^上戴著的鳳冠，又轉(zhuǎn)頭問道，“晴兒，你訓練的女樂，現(xiàn)在究竟怎樣了？”

    皇城大內(nèi)本有一個教坊司，負責宮中一應(yīng)大事儀制伎樂。宮中最尊貴的兩位女人——太皇太后周氏和張?zhí)笃綍r都好聽散曲，晴兒投其所好，向張?zhí)筇嶙h選拔通曉鐘呂音律的宮女訓練一支女樂，平時也可以給兩位解解悶，不過花銷有點大，一向節(jié)儉的周太皇太后沒有表態(tài)，張?zhí)螽敿幢硎举澩@件事就算是定了下來。

    如今已經(jīng)訓練了一些時日。昨日，晴兒征得張?zhí)笸?，今天便帶了這支女樂一塊去昭寧寺，在張?zhí)蠖Y佛拜香時演奏佛曲?，F(xiàn)在見張?zhí)髥柤按耸?，晴兒答道?br/>
    “回太后的話，一般常聽的散曲，女樂都已演奏嫻熟，只是今兒個演奏的佛樂，因是趕排的，恐怕有污太后的耳目?！?br/>
    張?zhí)簏c點頭，沒有作答。這時又傳來九聲炮響，昭寧寺到了。

    大暖轎在昭寧寺門口穩(wěn)穩(wěn)停住，當晴兒掀開轎門簾，攙扶張?zhí)笞叱鰶鲛I時，只聽得鐃鈸疊響鼓樂齊鳴，但見早來一個時辰的王玉一瘸一拐領(lǐng)著一幫內(nèi)侍，還有方丈覺遠和尚領(lǐng)著大小僧眾在昭寧寺前黑鴉鴉跪了一片接駕。

    弘治皇帝遇刺時，王玉為了救朱祐樘，他拚死擋住了刺客致命的攻擊。他死死拖住刺客的同時，腿也被刺客踢斷，落下了殘疾?？上Ш胫位实圻€是沒有保住性命，最終英年早逝。傷好了后，心中自責的他辭去了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的職位，在家中養(yǎng)老，去年年底，不知什么原因，他又被朱厚照召回了宮里，專門負責照顧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生活。老家仆能夠回歸宮里，張?zhí)蟮故呛軡M意。

    張?zhí)蠼袢諄碚褜幩戮聪悖浅５恼?。一?yīng)事體安排得滿滿的。首先是往各殿敬香拜佛，接著是將大內(nèi)收藏多年的一尊藤胎海潮觀音像贈予昭寧寺觀音閣收藏，順便還要施贈三千銀元的香資，這都有儀式舉行。

    順便說一句，這些銀元都是張?zhí)蠖鹤又旌駸樞⒕吹?，雖然母子倆的關(guān)系也不聳是很融洽，但朱厚煒這人的確孝順，每個月都定時有不菲的貢俸送給自己的母親花銷。雖然弘治皇帝去世后，現(xiàn)在是正德皇帝的皇后掌管后宮，但張?zhí)笫种幸廊环浅捲?，因此出手也格外大方。三千銀元在如今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

    當張?zhí)笤谟X遠師父導引下開始燃香拜佛時，女官晴兒指揮女樂在大雄寶殿一側(cè)奏起了佛樂。只見這班宮女樂工一色身著緋紅瑣幅質(zhì)地月色魚凍布滾邊的六幅拖地長裙，頭上梳的也是一色的云髻，各插一支玲瓏琥珀如意簪，簪頭上都墜了一顆亮晶晶的垂珠，搖晃晃光芒四射。

    這些女樂工身著統(tǒng)一的服裝。她們個個身段窈窕，玉手纖纖；齒白唇紅，儀態(tài)萬方，饞得坐在另一廂放焰口的那幫小沙彌一個個意馬心猿，眼睛發(fā)直，常常唱錯經(jīng)文。

    這幫女樂工端的訓練有素，都能目不斜視，一門心思用在奏樂上。這皆因晴兒對宋朝流傳下來的《大樂議》別有心得，深懂古人槁木貫珠之意，平時的訓練過程中，對女樂工要求甚嚴。

    一時間，只見她們擊鐘磬、吹匏竹、操琴瑟——同奏則五音諧和，疊奏若空青出穴。儼然仙樂，又不失皇家氣派與典雅。

    而此時張?zhí)缶聪愕母鞯?，?jīng)過重新裝點，也是流丹炫紫，錦繡錯綜。那些佛像、懸幛、梁楹與爐尊，若琉璃映徹，水晶洞明；若琥珀光，若珊瑚色；若瑪瑙散輝，文彩晃耀；若淵澄而珠朗，若山明而玉潤；若鳳羽之陸離，若龍章之焱灼；若旄旌孔蓋之飄搖，金支翠旗之掩映；若景星慶云之炳煥，紫芝瑤草之斑斕。

    鈴索撞搖，寶輪層疊；溜瓦鱗比，闌檻縱橫；玲瓏疏透，神動光溢。置身于這股子天花燦爛的佛國莊嚴氣象之中，本來就雍容華貴不容逼視的張?zhí)?，這一刻越發(fā)顯得貴氣逼人。

    張?zhí)蟀莘鸬倪^程特別認真，不要說在如來佛、歡喜佛、藥師佛與觀音菩薩面前一律三拜九叩，就連護法韋馱、四大金剛、十八羅漢面前，也必稽首行禮，獻上檀香三支。這一趟三大殿的禮佛下來，足有大半個時辰。

    臨近午時，張?zhí)笠灿行┓α?，便由侍女攙扶著到客堂落座休息。覺遠與王玉也相陪著進來，張?zhí)蠼o他們賜座。待喝了一小盅從宮中帶來的紅棗枸杞茶后，張?zhí)竺膛亚鐑汉傲诉M來。

    張?zhí)髥査骸扒鐑?，你們方才演奏的，是什么曲子？?br/>
    晴兒輕輕提起裙子，上前一步，正要跪下作答，張?zhí)髷[擺手說：“行了，別跪了。這磚地不比宮中地毯，會弄污你的羅裙，這是在宮外，你也不必拘禮，還是坐下答吧。”

    “謝太后娘娘。”晴兒先是蹲了個萬福謝過，然后坐下來答道，“啟稟太后，奴婢們演奏的曲牌，叫《善世佛樂》。”

    “《善世佛樂》，唔，這名兒好，也好聽。我拜佛多長時辰，你們就演奏了多長時辰，不短哪?！?br/>
    “啟稟太后，這是套曲，一共由七支曲子組成。”

    “哦，說來聽聽，是哪七支曲子？”

    剛禮完佛，張?zhí)笮那楸葋淼穆飞虾昧撕芏?，所以不厭其煩地問下去，皇太后想要知道，晴兒只得細細回答?br/>
    “回稟太后，這開頭的第一支曲子，就叫《善世曲》，接下來是《昭信曲》，第三是《延慈曲》，第四是《法喜曲》，第五是《禪悅曲》，第六是《遍應(yīng)曲》，最后有一個圓滿的收曲，叫《善成曲》。

    本來，配合這套《善世佛樂》，還有一套《悅佛舞》，用舞女二十人，手上或執(zhí)香，或執(zhí)燈，或珠玉，或明水，或青蓮花，或冰桃，一起在佛像前載歌載舞。太后娘娘，實不相瞞，若是舞得好，蓮花座上，便會有佛光出現(xiàn)。”

    “啊，你說的可是真的。竟然有這等神奇？”張?zhí)笱劬Πl(fā)亮，追問道，“今天，你們?yōu)楹沃皇茄葑喽黄鹞枘?？?br/>
    晴兒搖搖頭答：“回太后，這套《善世佛樂》也才剛剛排練出來，《悅佛舞》還來不及排演，還需要訓練一段時間?！?br/>
    “啊，原來如此?！睆?zhí)簏c點頭，臉上略呈遺憾之色，“回宮后，你們加緊排演，何時排演好了，再演給我看。”

    “奴婢遵太后懿旨?！鼻鐑河制鹕矶琢藗€萬福。一直坐在旁邊靜聽對話的王玉，這時插進來問道：“張尚儀，請問你這套《善世佛樂》用的是何處的譜本？”

    “回王公公，就取自宮中教坊司?！?br/>
    “啊，咱家進宮快四十年了，也曾掌過教坊司，可咱家怎么從來沒有聽到教坊司演奏？”

    “王公公，這套曲子是洪武五年洪武皇帝龍駕親臨蔣山禮佛時，由蔣山寺的僧人度譜創(chuàng)作的。宋濂學士當時躬逢其盛，便在筆記中記下了這次佛會，并將曲譜帶回來交給了教坊司?！?br/>
    “咦，咱家記得你進宮也只有六七年。你是怎么知道的？”

    “奴婢也是機緣巧合，無意中翻到了宋學士的筆記，然后再去教坊司，從那十多只盛譜的大紅柜中，找到了這套曲譜。”

    “呵呵，不錯，不錯。張尚儀不愧是有心人。”王玉口中贊嘆，心里頭卻有心疑惑。

    王玉啰里啰嗦地刨根問底，晴兒卻不敢不答。她雖是太后跟前的紅人，但對這位從小就服侍先皇的老太監(jiān)向來謹慎有加。她聽出王公公的話中似乎有些敵意，也許是今天搶了他的風頭，讓他有些不快。

    晴兒趕緊賠著笑臉答道：“王公公的琴藝天下無雙跟您老比起來，我們這班女樂都成了兒戲。今后，還望王公公多多賜教才是?！?br/>
    這些奉承話王玉似乎很受用，笑道：“呵呵，王尚儀太謙虛了，方才太后還夸贊你們演奏得好?！?br/>
    “嗯，是演奏得不錯，”張?zhí)蠼舆^話茬，“晴兒，回宮后，讓孫太監(jiān)給你們賞銀?！?br/>
    “謝太后?！鼻鐑簭澫ブx過，然后知趣地退出。王玉目送著她走了出去，眼睛里閃過一道精光。

    歇了這半會兒，張?zhí)罂偩忂^了勁，問王公公：“王大伴，哀家現(xiàn)在該做啥？”

    “娘娘，下一步是贈觀音?！?br/>
    王玉收回目光答道。他起身朝門口一抬手，立刻就有兩名小內(nèi)侍抬了一個高約四尺的紅木匣子進來，在磚地上小心翼翼地放穩(wěn)，然后打開木匣，那尊藤胎海潮觀音像就赫然映入眼簾。

    以下情形不必細說，覺遠師父帶著大小和尚，先是給張?zhí)筮凳字x恩，然后讓兩名小沙彌進來，抬起那尊觀音去大士殿落座。一時間，寺外僧眾夾道長跪接迎，女樂工們再次鼓吹奏樂。

    短暫的儀式過后，覺遠師父又回到客堂，剛坐定，王玉就提起話頭說：“覺遠師父，今兒可是昭寧寺千載難逢的喜事，一下子來了兩個觀音，那尊藤胎海潮觀音，已經(jīng)永久留在寺中，還有母儀天下的張?zhí)?，本就是觀音轉(zhuǎn)世……”

    “算了，算了，王公公瞎嘮叨什么，”張?zhí)竺魇青凉职凳歉吲d地打斷王玉的話說，“在佛門清凈地講這種話，不怕犯忌？”

    “太后本來就是觀音轉(zhuǎn)世嘛?！蓖跤癫峦噶藦?zhí)蟮男乃?，因此也就放肆講話，“覺遠師父，聽說你是練出了天眼通的得道高僧，想必你看得更準?！?br/>
    “阿彌陀佛！”覺遠雙手合十，唱了一句佛號，并沒有接話。王玉也不介意，繼續(xù)說道：“既是這樣，太后，老奴倒有個建議?！?br/>
    “說來聽聽?！睆?zhí)笈d致勃勃的問道。

    王玉說：“既然太后親自把大內(nèi)收藏的藤胎海潮觀音送到昭寧寺供奉，干脆，這昭寧寺就此更名，叫靈藏觀音寺，豈不更好？”

    “這……”張?zhí)蟀涯抗廪D(zhuǎn)向了覺遠方丈，征循他的意見，這一下可讓覺遠為難了。

    京城梵剎，昭寧寺并不是最有名的，以覺遠的影響地位，他本可以住持一座更大的廟宇，但他寧可住在昭寧寺，原因是這一帶窮苦百姓多，在他們中弘揚佛法，正好吻合他的“普度眾生”的佛家襟抱，若更名靈藏觀音寺，實際上就變成了一座皇家寺廟，一般百姓庶民就會敬而遠之，這實非覺遠所愿。

    王玉這一提議，明顯是為了拍張?zhí)蟮鸟R屁，覺遠方丈若表示異議，后果不堪設(shè)想。思來想去，覺遠只得合掌念道：“阿彌陀佛，一切聽張?zhí)笞鲋??！?br/>
    張?zhí)罂闯鲇X遠不太愿意，便追問了一句：“覺遠師父，王公公的提議有何不妥嗎？”

    “啊……沒有。”

    “嗯，那就這么定了！就改作靈藏觀音寺吧?！睆?zhí)笠诲N定音。

    “謝太后?！庇X遠雙手合十，又念起“阿彌陀佛”來了。

    老和尚的這份木訥與虔誠，倒讓張?zhí)蟠笫芨袆?，她對王玉說：“王公公，不如這樣吧。你回宮后，您瞅機會奏請皇上，給這靈藏觀音寺賜個匾額?！?br/>
    王玉笑瞇瞇的回答：“是，太后，老奴記住了?！?br/>
    談話至此，張?zhí)笙敫孓o了，便對覺遠師父說起道別的話：“覺遠師父，咱只想到昭寧寺來敬香還愿，沒想到宮里來了這么多人，對寺中多有叨擾，還望師父海涵?！?br/>
    “太后客氣了！”覺遠師父雙手合十，恭敬地說道，“太后玉輦親臨，實乃寒寺的無上榮幸?！?br/>
    張?zhí)笳酒鹕韥頊蕚浞祵m，忽然門外有人來報：“啟稟太后，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伯張延齡求見?！?br/>
    “啊，快請！”張?zhí)竺Ψ愿馈?br/>
    覺遠師父適時告退。一會兒，只見兩個約摸三十多歲，身著輕綃蟒衣打扮得油頭粉面的帥哥風風火火走了進來。兩人一見到張?zhí)?，頓時情緒激動，這便是張?zhí)蟮膬蓚€弟弟張鶴齡和張延齡。按照國禮，這兩人必須叩拜。

    就在這兩人準備行大禮時，張?zhí)笊焓謹r住了他們，說道：“大弟、二弟，這里不是宮中，又沒有外人，你們不必拘禮?！?br/>
    “好，好，咱們聽大姐的?！睆堹Q齡忙不迭地回答。

    “大弟二弟，你怎么來了？回來這么久，怎么很少進宮來看咱，陪姐姐說會話。”張?zhí)髥枴?br/>
    “呵呵，大姐，聽說你來昭寧寺燒香拜佛，咱們特意趕過來相見。搭幫著咱們也在菩薩面前磕幾個頭，燒一爐香，討點福氣。”張鶴齡避實就虛的回答。

    接著他東張西望，看到客房里陳設(shè)琳瑯滿目，每一件都非常考究，不由得羨慕地說：“嘖嘖嘖，這和尚們的鋪排，竟如此華貴，唉，大姐啊！咱壽寧侯府上，比起這里來，不知道寒酸了多少?，F(xiàn)在的這個壽寧侯府，還不如咱在別失八里的房子?！?br/>
    “是啊，是啊。大哥你還好一點，俺的建昌伯府更差！說起來還是齊王出手大方，皇帝忒小氣了?！睆堁育g也不滿地嘀咕。

    王玉聽了一笑，指指這些家具揶揄道：“兩位要是看著這些家具不錯，待會兒都搬了去?！?br/>
    “哼哼！”張鶴齡瞇眼覷著王玉，一咧嘴便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他熟絡(luò)地說：“你王老公總喜歡拿咱兄弟開涮，這些物件又不是你的，你才這么大方?！?br/>
    “呵呵，不是我的，也不是寺里的嘛?！蓖跤癜焉磉叢鑾咨弦粔K黃綾繡凰鋪墊揭起抖了抖，調(diào)侃道，“壽寧侯您看看，這是哪兒用的？”

    張鶴齡伸頭細看，艷羨一笑：“啊，原來都是大內(nèi)物件?！?br/>
    “對呀，張?zhí)髞恚@昭寧寺里的物件哪擺得出來？”王玉一面說著，一面看張?zhí)蟮哪樕?，“你們兄弟看中的，都是從宮中搬來的?！?br/>
    “咱說嘛，這些東西怎么就看著眼熟?！?br/>
    張鶴齡一口濃重的北直隸口音，長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有點油頭粉面。若是脫掉蟒衣?lián)Q上尋常裝束，走在街上，活脫脫就是一個吃軟飯的白相人，哪里看得出來他是當今圣朝皇親，地位顯赫。

    自弘治皇帝駕崩以來，這兄弟倆總算是重新回到了京城，還恢復了爵位。不過現(xiàn)在進宮也不像以前那么方便，正德皇帝不像他們的姐夫那么好說話。差不多兩個多月姐弟三人未曾私下見面。

    今天這兄弟倆趕來昭寧寺相見，張?zhí)蟊M管知道他們的特點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有事相求。但心里頭還是高興，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自己的親人除了母親金夫人，也就他們兄弟兩人。

    張?zhí)笤蛩愣Y佛一完就回宮，現(xiàn)在當著兄弟兩人面說不出口要走，遂臨時決定在廟里吃一頓齋飯。好在王玉心細，事前已作了妥善的安排，讓御膳房的火者帶了食品隨輦而來，不多時就備齊了一二十樣精致的素菜。

    姐弟三人在客堂邊上一間特為大施主備下的香積室里一邊用餐，一邊敘話。

    “大弟，你有啥正事兒要說？”張?zhí)箝_門見山。

    張鶴齡和張延齡兄弟倆相互看了一眼，還是張鶴齡開口說道：“姐姐如今是太后了，可是咱們這當?shù)艿艿?，不但沒沾上一點兒光，反而連月俸銀都搞掉了?！?br/>
    “怎么，你們的月俸銀也沒有了？”張?zhí)蟠篌@。

    “就是啊，”張延齡也怒氣沖沖，“宗人府給咱送上門的，也是一大堆沒用的胡椒、蘇木?！?br/>
    張?zhí)笞穯栆痪洌骸笆裁矗窟@不可能，官員月俸銀不是早取消折色了嗎，怎么還會發(fā)胡椒、蘇木？”

    張鶴齡冷笑一聲，嘲諷道：“哼哼，還不是你那好皇帝兒子，聽說皇上要修啥子豹房，需要六七十萬銀元，現(xiàn)在戶部現(xiàn)銀不夠，只好便宜從事。”

    “竟有此事。大弟，你跟姐說說，豹房是啥？”張?zhí)鬅o言以對，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此事。

    “聽說是皇上的行宮。就在皇城的西邊?！睆堹Q齡答道。

    “哦，這也算不得大事。胡椒、蘇木也是很緊俏的物質(zhì)，拿出去變現(xiàn)也很方便?！睆?zhí)鬅o所謂的勸道。

    “大姐，您不懂。一下子發(fā)出來這么多，價格肯定會跌下去。俺們肯定會要損失不少?！?br/>
    “也是這個理，這樣吧?！睆?zhí)笙肓讼?，轉(zhuǎn)過頭吩咐：”王公公，待會你給我這倆兄弟一人五百銀元，算是補償他們的。那些蘇木、胡椒你們就暫時不要出售?！?br/>
    “老奴遵旨?！蓖跤窆Ь吹卮鸬?，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多謝大姐賞賜?！?br/>
    張鶴齡兄弟倆頓時喜笑顏開。恰好這時，晴兒進來為太后盛飯，張鶴齡見了她，頓時咦了一聲，說道：“這不是晴丫頭嗎？長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變。都快認不出來了！怎么，當了五品女官，見了老主子，也不打聲招呼?！?br/>
    “晴兒見過壽寧侯、建昌伯?！鼻鐑盒辛艘粋€萬福。

    張鶴齡嘻笑道：“嘻嘻，晴兒啊，要不是你當初死心眼，死活要進宮，爺才舍不得放你走。你瞧瞧，如果成了本侯的如夫人，整天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哪用的在這里伺候人?！?br/>
    王玉聽到張鶴齡的話，瞥了一眼晴兒，若有所思。

    ……

    就在這天中午，司禮監(jiān)公事房里，劉瑾和谷大用正在商量事情。這時一個小宦官入內(nèi)報告：“稟公公，顧大人求見?！?br/>
    “誰？”劉瑾問。

    “新任戶部尚書顧佐?！?br/>
    “此人見我，有何話說？”劉瑾尋思著。

    “劉哥見還是不見？”谷大用見他沉默不語，便問。

    “見！”劉瑾決定。

    “那我先走了，”谷大用起身欲走，說，“劉哥要怎樣籌備內(nèi)事廠，再告我知?！?br/>
    “莫走?！眲㈣∷?，“跟我一起聽聽，這個顧佐要說些什么，說不定與他的前任有些干系?！?br/>
    顧佐由小宦官引進，拱手屈聲向劉瑾行了個禮。谷大用相識，也是一揖。

    “你等大臣好不知禮數(shù)?！惫却笥糜行┎桓吲d地說，“難道見諸閣老，也是這般倨傲？”

    “不錯?！鳖欁舸鸬?，“某即使見首輔西涯先生，也是一揖之外，再不多禮?！?br/>
    劉瑾連忙打圓場，客氣說：“谷太監(jiān)好說笑，顧大人別往心里去。顧尚書一揖，即使我也消受不了，遑論多禮。來人，看座?！?br/>
    “謝劉公公?！鳖欁粼俅喂笆忠灰?。

    劉瑾接著說：“顧大人大中午過來，不知有何見教呀？”

    ”正是有一件事，要向劉公公請教。”顧佐不卑不亢，拱拱手問道，“請問劉公公，大明立國百余年來，可有內(nèi)官直接跑到戶部，要求張貼告示的先例？”

    “此乃何意？”劉瑾有些莫名其妙。

    顧佐問：“劉公公不明？”

    “確實不知?！眲㈣獡u頭。

    顧佐轉(zhuǎn)頭看向谷大用，問：“谷公公也不知道?！?br/>
    “有話就直說，別繞來繞去，我總會知道？”谷大用沒好氣的說道。

    顧佐暗自松了一口氣：劉瑾、谷大用都不知道，這事情就好辦多了，看來自己冒險來司禮秉筆，這一步棋是走對了。

    事情是這樣的，御馬監(jiān)的太監(jiān)王琇在御馬監(jiān)建成新宅，為了討好朱厚照，得到重用。他買通了朱厚照身邊的貼身太監(jiān)，將皇帝引到新建的房子那里?；实劬蛦査?，御馬監(jiān)哪來許多錢建屋？王琇說，是攬納戶奉送的。

    所謂攬納戶者，就是包納錢糧的人戶，這些人替官府征收錢糧，納應(yīng)征錢糧于官府。所征錢糧與所納錢糧的差額，為攬納戶所得。王銹向皇上獻計，用攬納戶數(shù)人，專門包納各倉銀草，所得羨利，進入大內(nèi)，由皇上指派用場。

    朱厚照當時不置可否，王琇卻對外聲稱皇帝已經(jīng)準奏。他當即起草了告示，親自送到戶部，請戶部出榜張貼。

    知道這件事后，顧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奉旨包納的榜文如何張貼？如果不予理會，恐怕王琇之輩必然責以抗旨不尊。

    即使王琇不告刁狀，徑直張貼，勢必也會造成混亂。正在他無計可施時，聽到有人傳說，有宮中的太監(jiān)想在臨清開皇店，卻被劉瑾駁回，不但駁回，還逮捕了獻計者治罪。

    聽到這些，顧佐心想：死馬當做活馬醫(yī)，這條路何不一試？因此，才有了現(xiàn)在這一幕。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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