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這棟小村“豪宅”，張大海去戰(zhàn)場跑了一圈，如往常一般拎著王八盒子走進來，把槍丟在桌上，坐下來準備吃飯。
也如同往常一般，胡二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端著一碗又一碗菜放在桌上，沖著張大海直皺眉，“你瞧瞧你這身，也不去洗洗，洗完漱漱口吃飯了?！?br/>
管到我頭上來了！這日子倒也有趣！
張大海嘿嘿一樂，到底還是起身，水盆里的水溫熱，手下去溫度剛剛好，毛巾掛得十分整齊，洗得干凈如新，茶缸里的茶水冒著熱氣——大戶人家的女人就是不一樣，很會過日子，細節(jié)處處透著精致。
張大海斜眼看著她，喉頭滾了滾。
女人還得靠養(yǎng)，靠打扮，她現(xiàn)在這模樣，比起當初在城里初見那會不知道漂亮多少，好一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可惜腦子不怎么好使，看上王寶善那個蠢貨。
張大海在心里嘆了又嘆，抓著茶缸坐下來淡淡笑道：“二娘，你說那個瘸馬兄弟能不能把城讓出來？”
胡二娘很干脆地搖頭，“不能?！?br/>
“為什么不能，我給的條件不夠好？”
“他不敢?！焙镄α?，“我了解這小子，他膽子小得很，想去書場蹭書聽也不敢，還得抓上我兒子當幌子，他干不出這種大事。”
張大海倒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哈哈大笑，“你既然這么了解他，我想用你換這座城，你猜猜他們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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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肯，就算他爹娘來換都不可能?！?br/>
張大海又想嘆氣，自從遇到這個女人，他嘆氣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這可不是什么好現(xiàn)象。
他伸手握了一下茶缸把手，隨即放開，抓上筷子伸向那碗羊肉，一手去抓饅頭。
胡二娘稍稍側(cè)身，目光一閃，有些許失落。
一眨眼，張大海人已經(jīng)到了眼前，手里什么都沒抓上，一巴掌甩到她臉上。
胡二娘連退了兩步才站穩(wěn)，眼冒金星，反手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刀，身形一閃，劈在他的頭頂，被他一腳踹在手臂，刀也飛了出去。
刀被人迅速撿走，張大海又是一巴掌，胡二娘跌坐在地，血從嘴角流下來。
“你以為，我真的想要這座城？”張大海有點想在她臉上啃一口，又怕她還藏了刀，不敢靠近她，抓上槍指著她的腦門，“我想要你的命。”
“拿去就好了?！焙锢事暣笮?，“我沒跑，就是等你要我的命，你要不了我的命，那么我就準備要你的狗命！”
張大海笑瞇瞇看著她，覺得這日子過得真帶勁，多少年沒有這般滿足和過癮。
他閑來天天琢磨這個剽悍婆娘，等了這么些天，這一次的等待太值當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我留著你，因為你還有大用處?！?br/>
“不，真正有用的王寶善被你們殺了，而且你算錯了一件事，那小子又不是什么正經(jīng)團長，披一身狼皮也當不了狗，誰來說都不管用?！?br/>
“誰說沒有，你看，你在這里，想救你的這些人不都來了?！?br/>
胡二娘變了臉色，又笑起來，“知道他們來了你還不趕緊跑，你這點本事唬弄小鬼子還行，可別把自己小命玩丟了?！?br/>
又一個巴掌甩過來，胡二娘抬起手臂去擋，被他兜心踹了一腳，飛出去撞在飯桌一角，跌落在地。
“要沒點本事，日本人不會重用我，你懂嗎！”
胡二娘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張大海，你也是中國人，就沒看到村里這些中國人的下場？”
張大海打了個激靈，冷冷道：“你挑撥離間沒有用，我現(xiàn)在的一切都是他們給的，我要是腦子不活一點，早點改換門庭，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炮灰！”
張大海將茶缸端到她面前，槍口沖著她下巴一挑，“來，喝一個，給我看看效果?！?br/>
胡二娘也不問是哪里露出破綻，半點都沒推辭，端上茶缸喝了個底朝天。
張大海愣了愣，嘆了口氣，“我敬你是一條好漢，給你一條活路，你把這個認罪書簽了，我馬上叫日本醫(yī)生救你?！?br/>
他從懷里拿出一張早已備好的紙，“摁個手印也行。”
胡二娘也沒猶豫，朝著這張紙伸出手，她手上血跡斑斑，按上去就有救了。
“以后跟我過一輩子就完了，何必老跟我過不去。”張大海并沒打算給她，抓著她的手嘿嘿一笑，“王寶善那個慫貨你都能忍，我長得不比他強多了，就不能跟我過一輩子。我又不是缺女人，就少個靠得住的伴……”
話音未落，胡二娘另一只手不知從哪抓出一把刀，直捅向他心窩。
張大海見過多少大風大浪，一側(cè)身，用手臂硬生生吃了這刀，一腳把人踹飛出去，重重撞到墻上掉落下來。
青黑的血從胡二娘嘴角流下來，她強忍疼痛，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我照顧你這么多天，你要是存著一點良心，就打開村子讓我們回去，我想死在我們自己的地方?！?br/>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臭女人！”張大海迅速包扎傷口，怒目而視，“你以為能活著到家！”
胡二娘搖搖頭，“你這里太臭太臟了，我家干凈?！?br/>
話一說完，她就撐不下去了，癱倒在地。
張大海掀了桌子，怒喝，“把那個兔崽子帶過來！”
胡小河就站在門口，梗著脖子看著他，一滴淚都沒流。
張大海傻眼了，“你娘死了，你看著我干嘛！趕緊把你娘帶回去埋了！”
胡小河聲音顫抖，“我娘來的時候就說了，要是我敢哭，她做鬼都不會放過我?！?br/>
張大海半天說不出話了，滿心挫敗，下意識地擺擺手。
胡小河攙扶著胡二娘爬上馬背，帶著她狂奔而去。
他的馬術(shù)是瘸馬教的，是在王大雀背上練成的，帶一個人對他來說毫不費力氣。
等張大海回過神來，母子倆已經(jīng)不見蹤影。
“來人，盯上他們，看他們跑去哪里，見一個殺一個！”
“倉田桑已經(jīng)安排好人手。”
一個陰冷的聲音似乎帶著刀從角落里鉆出來。
壞了！張大海心情不大好，還想敷衍了事，沒想到頂頭上司早就動了手，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抓上槍彈沖了出去，“都跟我追！”
大鼓村雖然看得很死，并不妨礙大家齊心協(xié)力救人出來。
胡二娘真的可以跑，可她想賭一把命，沒有跑。
她賭輸了，也認賭服輸，最后還賭了一把，利用張大海對自己的一份復(fù)雜的心思，用自己的尸體送兒子回家。
這一把她贏了。
小河帶著母親剛沖出村口，黃瞎子一人一馬從小路沖出來，引領(lǐng)著他跑向回家的方向。
黃瞎子擔著一顆心，但也知道小河這些小崽子常常跟瘸馬在草原上跑馬，武烈河游水，這些上山下水的淘氣活兒難不倒他。
他沒有看錯，小河馬上的活計干脆利落，一邊控制韁繩，一邊把胡二娘牢牢捆在自己身上，繩索繞在手腕——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跑回家找人救命，要死一起死。
黃瞎子放下心來，只管引路和幫他料理險情，他早就摸清路線，在山川溝壑中繞來繞去，很快找到古北口一帶的山村集中轉(zhuǎn)上大道的一個岔路口。
路口有人架著樹枝做的關(guān)卡，幸好關(guān)山毅帶人趕來接應(yīng)，連人帶樹枝剛剛清理干凈，黃瞎子跟小河兩匹馬呼嘯而過。
“跟上！別讓人跑了！分開追！別讓他們進城！”
“是！”
張大海的喊聲越來越近，而追兵的吼聲和槍聲在山谷久久回響，小河到底還是個孩子，哪里見過這種陣仗，嚇得渾身發(fā)抖。
黃瞎子眼瞅著關(guān)山毅等人被甩得越來越遠，前面要是有一道埋伏，后果不堪設(shè)想，一咬牙，一鞭子打在小河坐的馬屁股上，一腳踢在自己胯下的馬腹，兩匹馬并駕齊驅(qū)，風馳電掣穿過小路。
前方是伏擊的好地方，他拿著一把槍倒過來騎著馬，沖著冒頭的黑衣追兵就是一槍。
城里算卦打聽情報多年，打槍已不是他的強項，手也生了，人沒打上，打中了馬，黑衣追兵正要開槍，關(guān)山毅飛快地趕上來，一槍補在追兵腦袋上。
追兵倒斃，更多人從隱蔽處沖出來，黃瞎子猜得沒錯，張大海他們想布置一個大口袋，就是沒想到眼大胃口小，吃不下這么多人。
再看張大海這頭，原來倉田布置的計劃是用活的小河母子做誘餌，引出這些眼線和擋路者，痛痛快快一路殺到云霞鎮(zhèn)，跟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倉田手下會合。
他們的最終目的是清理從古北口南天門到云霞鎮(zhèn)的路，把中國軍隊堵在南天門，一口吃個干凈。
也就是說，倉田計劃里，胡二娘遲早要死，只是不應(yīng)該死在張大海手上。
胡二娘的下毒和被殺是這盤大棋的第一個變數(shù)，小河人小本事大，是第二個變數(shù)，而黃瞎子是第三個變數(shù)。
照著目前的狀況，能不能殺到云霞鎮(zhèn)且不論，怎么保住這條命殺回去還是個難題。
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現(xiàn)在誰也顧不得這么多，張大海一聲令下，所有人馬追上來，明線暗線統(tǒng)統(tǒng)招呼上了。
馬蹄聲聲，從小村繞到山路，黃瞎子帶著小河埋頭狂奔，不停提醒他，“不要怕，只管跑?！?br/>
小河也沒讓他失望，哪怕是槍彈從耳邊嗖嗖飛過，始終背脊筆挺。
而他背上的人早已沒了生機。
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黃瞎子狠狠擦了擦淚，低低貼在馬背上，抓了一個彈匣出來換上，一抬手，又打中一個。
這次打得非常不錯，好歹打上了人，這個黑衣服追兵慘叫一聲掉落在草地，馬也跑走了。
其他的追兵沒空管他，一路狂奔而來，受傷的人避無可避，竟然就這么被亂蹄踩死了。
后面的關(guān)山毅等人看得心驚，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yīng)付，各自分散，避開鋒芒，也就是說追著堵著繞著他們打黑槍。
張大海派了一支小隊對付關(guān)山毅等人，就在危險之際，另外一個關(guān)卡出現(xiàn)，蔡武陵和楊守疆來了。
蔡武陵和楊守疆帶人趕了一夜的路埋伏下來，在轉(zhuǎn)到去云霞鎮(zhèn)主要道路的岔路口設(shè)下一個關(guān)卡，三人并非第一次配合，這一次卻是堪稱最完美的一次伏擊。
蔡武陵發(fā)覺張大海人多勢眾，自己這幾個人根本吃不下來，命楊守疆等人隱蔽下來，待機而動，關(guān)山毅等人被追得疲于奔命，一頭撲過來，蔡武陵和楊守疆一前一后迅速收網(wǎng)，把這支落單的小隊收拾得干干凈凈。
張大海發(fā)覺人沒跟上來，殺心頓起，下令一路上不管男女老少，包括小河在內(nèi)，殺個干凈。
下手狠厲，才能得到上司倉田的認可，才能發(fā)財致富升職，這是他干了這么多年唯一的心得。
蔡武陵和楊守疆幫關(guān)山毅解決掉麻煩，集結(jié)在一起迅速追上來。
他們倒是不擔心前面會有什么波折，這條路是龍孟和這些馬匪的地盤，龍孟和傾巢出動，就在前面接應(yīng)，人多人少暫且不論，總不能讓張大海占了便宜。
馬蹄聲剛剛在山谷中有一個急促的回響，只聽一聲唿哨，龍孟和帶人趕過來，呼呼喝喝，氣勢驚人。
張大海對這批馬匪還是有幾分忌憚，看小河和黃瞎子已經(jīng)躥出老遠，追趕不上，迅速藏身山石后，腳步也遲緩下來。
鐵壁村的一片磚灰色就在前方，云霞鎮(zhèn)紅得亮眼的城門樓子和飛檐也遙遙在望，小河含淚不停念叨，“娘，快到家了，撐住……”
黃瞎子一邊還擊一邊追隨小河而來，留著最后幾顆子彈，防備敵人的突襲。
幸好鬼子觸角還沒伸這么長，幸好這條路上盤踞的都是自己人，黃瞎子聽得一聲響亮的馬嘶，驚喜交集，大喊，“大雀！快來接人！”
“黃瞎子，我來了！”
隨著章文龍一聲歡呼，王大雀載著連體嬰一般的兩個人從草原上風馳電掣而來，兩人都看到了小河和背上的人，臉色一瞬間沉了下來。
“小河！舅娘！”胡琴琴發(fā)出凄厲的呼喊。
“瘸馬哥，二琴姐……”小河徑自跑向兩人，終于憋不住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章文龍拍了拍胡琴琴的肩膀，飛身撲下來，上前攔在馬面前，身形一閃，拉住韁繩，把胡二娘和小河一塊抱下來。
“舅娘！”胡琴琴脫下衣服把胡二娘接過去，手往脈上一搭，不敢置信地反復(fù)檢查，才發(fā)現(xiàn)藥效太猛，傷勢又重，人早就死透了。
“娘……”小河撲到胡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