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燕稷十分震驚。
傅知懷是什么人？
一言以蔽之——臉皮之厚所向披靡。
所以燕稷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能在傅知懷臉上看到羞澀這種迷之表情。
燕稷看向傅知懷。
羞澀的丞相眼眸微垂：“陛下，臣確實還有一件事?！?br/>
說著，他停頓一下，臉上的羞澀更重幾分：“臣思慕一人已久，望與之成結(jié)發(fā)之好，可那人尚不知臣之心意，便賦詩一首，打算送去，只是初次賦詩，不知是否合適，望陛下一觀?！?br/>
燕稷：“……”
這種事也要朕管？
但作為明君，再念著舊時情誼，燕稷覺著偶爾關(guān)心一下臣子的終生大事也不是不可以，嘆氣：“拿來吧?！?br/>
傅知懷應(yīng)一聲，唇角彎成好看的弧度，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遞過去，燕稷接過來，發(fā)現(xiàn)信紙還是染著梨花香氣的。
很是悶騷。
燕稷將信箋打開，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風(fēng)月詩句，但低頭看過去，頓時被其中的尺度震住了。
這詩寫的……實在是……
太蕩漾了。
燕稷忍不住抬頭。
傅知懷站在他面前：眼眸里滿是希冀：“陛下覺著如何？”
其實一言難盡，但考慮到臣子的面子，燕稷還是昧著良心開了口：“朕覺著，十分……不錯?！?br/>
話音落下，就看著傅知懷眸中突然浸滿了光點，春暖花開一般。
燕稷頓時覺著自己的良心昧的還算值得，低頭繼續(xù)看了下去，越看越覺著丞相如果不做丞相，去街頭寫些活色生香的畫本子也是可以謀生的。
等到看完，燕稷放下手中的信箋，內(nèi)心十分復(fù)雜。
傅知懷眼角彎著：“陛下？”
燕稷沉默幾秒，艱難出了聲：“若是你心上人看見，定能從中窺得你想與之……結(jié)發(fā)的心意?！?br/>
“如此，臣便放心了?！备抵獞研ζ饋?，神情愉悅而滿足，眸光如同墜了星點，看起來很是蕩漾。
看著這樣的傅知懷，再想到方才看的破廉恥情詩，燕稷頓時對他的不正經(jīng)程度有了更深的認(rèn)識，沉默一會兒，問：“丞相還有什么事么？”
幸運的這次傅知懷并沒再露出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表情，站起身來：“并無其他事，陛下，天色不早，臣便先告退了?！?br/>
燕稷如釋重負(fù)，嗯了一聲。傅知懷躬身行了禮，嘴角帶著笑轉(zhuǎn)身出了門。
看著他身影消失，燕稷松口氣，低頭突然發(fā)現(xiàn)丞相的情詩還在桌上放著，沒有帶走。
一封信特意遣人送回去未免有些大題小做，燕稷想了想，覺著還是先把它放起來下次再還給丞相。這么想著，他伸手將信紙拿了過來塞進信封，動作間不可避免看到其中破廉恥的內(nèi)容，心情頓時又有些復(fù)雜。
實在可怕。
燕稷心里暗自感嘆一聲，將信箋放在一邊，等到心情平復(fù)后也就不太把這件事放心上，畢竟丞相向來風(fēng)流不正經(jīng)慣了，再一言難盡的事情放在他身上，也是能夠理解的。
燕稷低頭笑笑，重新將方才沒批完的奏折拿了過來，一本本批了過去，等到案上的奏折見了底，外面天色也暗了下去。
邵和站在邊上：“陛下，是用膳的時辰了?！?br/>
燕稷嗯了一聲，將最后一本奏折批了放下筆。邵和上前將散亂的奏折整理好，轉(zhuǎn)身取了披風(fēng)燕稷系上披，又拿了燒暖的手爐放到他手中，才上前開了門。
早春時節(jié)，夜里又起了風(fēng)，出門頓覺一片涼意。
燕稷沒上帝輦，緩步朝宣景殿方向走，邵和亦步亦趨跟在旁邊，時不時轉(zhuǎn)頭看燕稷一眼，欲言又止數(shù)次，開了口：“陛下，今日這般做，真的合適嗎？”
“嗯？”
“這人心畢竟難測，王爺如何陛下已經(jīng)知曉，可丞相……”邵和猶豫一下，道：“真的信得過么？”
聞言，燕稷桃花眼微微挑起：“朕都沒急，你倒是操心?！?br/>
邵和低頭捏衣角。
燕稷看著他毛茸茸的發(fā)頂，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在后者茫然抬頭的時候出了聲：“邵和啊，你覺著丞相好看么？”
雖然有些疑惑燕稷的問題，但邵和還是認(rèn)真回道：“京城皆道傅相姿容第一，自然是好看的?！?br/>
“你覺著丞相最好看的模樣是在什么時候？”
“……”
邵和回想了一下，覺著太多沒法說。
燕稷就笑：“那你知道丞相在朕眼里什么時候最好看么？”
邵和誠實搖頭。
在燕稷眼里，傅知懷最好看的模樣有兩個時候。
一是在赤方國破京前最苦的那段日子里，朝中無人，傅知懷身為文官自請出京御敵，無數(shù)次泥濘歸來，滿身狼狽，卻用一雙亮的驚人看著他，說，幸不辱命。
二是赤方國破京的那個晚上，燕稷困于宣景殿被大火焚身，死后魂魄暫時停留游蕩京城，看到朝堂幸存之臣或逃或投敵，只有傅知懷執(zhí)劍站在城樓，眼中隱約有血淚。
兩次，沒有少年風(fēng)流，亦沒有意氣風(fēng)發(fā)，只有狼狽滄桑，但卻是傅知懷在燕稷眼中最好的模樣。
這樣的人，怎么會不可信？
燕稷低聲笑了笑。
許久沒聽到陛下的聲音，邵和不自覺靠近一些，過去卻只聽到一聲輕笑，抬起眼，看到燕稷正垂眸看著他，眼睛漂亮得不像話。
丞相最好看的模樣是在什么時候，卻是沒了下文。
邵和茫然歪了歪頭，有點懵。
燕稷伸手在他額頭點了一下，笑一聲：“回去吧?！?br/>
等到邵和回神，面前就只剩下一點玄色的身影。
邵和急忙跟上去，在燕稷身邊碎碎念：“陛下，今個兒風(fēng)大別走這么快，明日還要早朝，沾了涼風(fēng)就不好了，鄭太醫(yī)說了您得好好調(diào)養(yǎng)，大病初愈可不能任性?！?br/>
“陛下您餓了么？這般時節(jié)做桃花糕正好，再過些時日結(jié)了果子，讓嬤嬤做些蜜餞，陛下一定喜歡。不過也不能多吃，再喜歡的東西也要適量，身子才不會薄弱?！?br/>
“還有，今晚就要開始喝藥了，一定要好好喝，鄭太醫(yī)開的藥雖然苦，但效果還是很好的……陛下您把手爐抱好，這披風(fēng)帶子怎么又松了？陛下……陛下？”
“……”
燕稷走在前面，無聲嘆口氣。
邵和哪里都好，就是話嘮的毛病永遠(yuǎn)改不了。
……
宣景殿離御書房并不遠(yuǎn)，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了寢殿的輪廓。
邵和說了一路，現(xiàn)在難得停了下來，默默跟在燕稷身邊。燕稷踏上臺階，殿外站著的宮人低頭行禮：“陛下?！?br/>
燕稷揮手喚他們前去傳膳，走了進去。
外殿四邊都燃了燈架，燈火通明，燕稷向來不喜亮光，吩咐邵和將燈熄了大半，自己前去內(nèi)殿將朝服換下，走上前將門推開，看到原本應(yīng)該是一片漆黑的內(nèi)殿桌上一燈如豆，昏暗而寧和，
燕稷順著桌上油燈朝邊上看過去，而后一愣。
只見窗邊站著一人，長發(fā)如墨，低眉看著外面桃花微笑，身上穿著玄底暗紋華袍，長身玉立，眉目如畫，聽到腳步聲，那人抬起頭，笑得溫文爾雅，躬身：“陛下。”
謝聞灼，謝太傅。
今日正好是他一日休沐歸家打點結(jié)束的時候。
得見從前最信任的故人，燕稷也沒什么拘束，嗯了一聲：“太傅喜愛桃花？”
謝聞灼目光在他眼睛處描摹一圈，低聲笑笑：“灼灼其華……怎么會有人不喜歡？”
他最后幾個字說的有些輕，加著那目光，燕稷莫名覺著他似乎另有所指，看過去，后者笑容溫潤，同往常并沒有什么區(qū)別。
燕稷只當(dāng)自己還沒從丞相情詩的震驚中走出來，看誰都覺著奇怪，也不多做他想，和謝聞灼聊了幾句，自顧自去了屏風(fēng)后換常服，換好后出來，謝聞灼抬頭看一眼，眼眸深處突然就染了幾分喜悅。
這幾分喜悅藏得極深，旁人就算細(xì)看都很看都難看出來，但燕稷上一世同他同殿而居八年，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情緒。
可是這喜悅從何而來？
燕稷低頭看了看自己，打量片刻也覺著沒什么不同，很尋常的帝王玄底金紋常服，完全沒有半點值得人喜悅的地方。
而就在燕稷打量自己的同時，門外傳來了邵和的聲音：“陛下，晚膳已布好。”
燕稷應(yīng)了一聲，抬起頭來看著面色如常的謝聞灼。
“走吧，太傅?！?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