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晏一直到第二日醒來還是渾身無力,他沉著身子去問:
「衛(wèi)青宇是不是又給我聞軟筋散了?」
苑可卿給他遞來湯藥與熱粥,回道:
「沒有,是......趙女官做的?!?br/>
蕭晏升起的火氣在聽到她的名字之時瞬間消去大半,無奈嘆一口氣,「那她怎么樣了?」
「趙女官昨晚和宋大人忙了一夜,未曾合眼?!?br/>
「她身邊就沒人去勸勸她?」蕭晏說著就要撐著身子起來。
苑可卿去攙上他,「都去勸過,但你睡著趙女官就是主事的,別人也命令不了她。」
蕭晏繞過苑可卿的攙扶,蹣跚著走向城墻邊,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頸,心中又氣又想笑。.
她下手未免也太重了些吧,難不成在報那晚的一掌之仇?這是對自己有多大的恨啊......
他一邊想著一邊在城外的人群中尋摸葉芷綰的身影,可一圈看下來都沒見到她,便打算去另一邊去瞧瞧。
就是他還沒走到,就聽下方傳來了一聲長鳴的號角聲。
緊隨其后的是葉芷綰高揚的聲音。
「諸位百姓,我是御前趙女官。請大家給我一些時間!」
蕭晏趕緊行到城墻另一頭,只見葉芷綰站在一個高臺之上,擲地有聲的說著接下來的話語。
「我知道諸位思親心切,但我想告訴大家,朝廷已將太醫(yī)院中最好的精銳都調來了云州,而且大家日日守在這里,應該也看到了朝廷送來的賑災糧以及物資。所以你們的親人在城門的另一方會得到非常妥善的照顧,請大家放心安濟坊預計會在今晚竣工,這里可以御寒,這里糧食儲備充足,他們會一一得到救治?!?br/>
她還沒來得及說接下來的安排,人群中就出現(xiàn)了躁動。
「你說會有好的照顧就會有???之前怎么說的,送去救治結果給扔到山洞里等死,你讓我們怎么信你們?」
「就是,誰知道是不是換個地方等死!」
「對!現(xiàn)在還日日緊閉著城門,只允許做官的進去,誰知道那邊到底是什么情況啊!」
「我們不管,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對,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
百姓的聲音此起彼伏,聲音越來越吵,葉芷綰不得已又吹了一聲號角。
「大家靜一靜,我接下來要說的就是如何讓你們安心的問題!」
此言一出,這些人才逐漸平息下來,半信半疑的等著她的下文。
葉芷綰命人抬來桌椅,繼續(xù)說道:
「今晨諸位醫(yī)官已經(jīng)找到對瘟疫的控制之法,不久便會得到根治之方。所以我現(xiàn)在會在這里記錄好你們親人的姓名后拿進去與病民們一一核實,待他們看過再讓他們親筆寫下自己現(xiàn)在的情況,之后再依次送還給諸位。讓你們可以明確知道現(xiàn)在他們的情形?!?br/>
眾人聽聞此言有片刻猶豫,但還是有人提出了問題。
「我父親母親都不識字,你讓他們怎么寫?。俊?br/>
葉芷綰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便回道:
「對于不識字的老者,我們可以代筆。」
她不給百姓再一次提問題的機會,接著道:
「我知道這樣大家也許會對信件的真實性產(chǎn)生懷疑,但你們與自己的親人之間一定有什么只有你們才知道的事情,這一點我們是偽造不出來的,所以我們會讓他們在信中表出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事情,以便大家安心?!?br/>
可葉芷綰這么說完,百姓還是有人不滿意。
「那你們就不能讓他們提供些隨身物品來證明嗎
?」
葉芷綰輕嘆一口氣,又提起聲音正色回道:
「各位,這次瘟疫的傳播速度我相信大家已經(jīng)有所耳聞了,病民的衣物會帶有疫毒,這樣一來你們當中就會有人染上瘟疫,我理解你們不怕與親人一起共苦的心情,但我們明明會好起來,為什么不去等待那個最好的結果?」
「待他們?nèi)靠祻?,那時你們再一同回家,恢復到原來的生活會不會比現(xiàn)在更值得期待?」
葉芷綰一連兩個反問,讓人群有了短暫的平靜。
確實,為什么不去期待好結果呢。
可是這樣的未知情形又那么的令人抓心撓肝,云州官衙的所作所為讓他們不敢再去相信官話。
眾人逐漸陷入深思。
在半柱香的沉默過后,人群中突然有一人舉起手來。
「我來!我先來,我妻子在里面,她叫林玉芳!」
他說著就大步走向了葉芷綰身邊的桌子,葉芷綰攤開筆墨記下姓名。
記錄完畢,他向葉芷綰投去一個眼神,「還請趙女官早些將我妻子的信件送出來?!?br/>
葉芷綰點頭回應,「這是自然,送出的信件會按順序來排?!?br/>
百姓們看到有人率先起了頭,怕自己繼續(xù)鬧下去什么結果都得不到了,便也一窩蜂的沖向了葉芷綰,紛紛喊出自己親人的姓名。
葉芷綰遞給楊崢一個眼神,他立馬站于桌前大聲喊道:
「一個一個來!誰都不會差!」
楊崢生得人高馬大,天生帶有將領之雄風,手中又持著一把大刀,自是不怒而威。
那些人只是普通百姓,再心急也懼怕官刀,就壓下了性子老實排起了長隊。
待所有人員記錄完畢,已經(jīng)到了日暮時分,葉芷綰才有機會轉著腦袋放松一下。
她將腦袋向后揚起時見到一個身影,又忽地正過身叫來宋與洲,與他耳語幾句吩咐了一件事情。
很不幸,在蕭晏的視角,宋與洲與葉芷綰又貼在了一起。
這一日,她忙了多久,蕭晏就看了多久。
他們二人像剛才那樣的舉動已經(jīng)有十幾次了。
蕭晏撐在城墻上的雙手一緊,低沉的氣壓籠罩在身側,他轉而說道:「叫趙女官忙完來找我一趟?!?br/>
「是……」
苑可卿接到命令就匆匆去叫葉芷綰,葉芷綰那邊正忙著去和病民核對名單,下意識的拒了,只說自己忙完再去。
宋與洲見狀接過她手中的一沓紙,「趙女官我來吧,你都忙了一天了?!?br/>
葉芷綰猶豫片刻,點頭答應:「那你切記要認真細心,千萬不能出差錯!」
宋與洲淺笑,「趙女官忘了在下是做什么的了,在這上面還能出錯嗎?」
葉芷綰跟著一笑,他可是御史臺的人辦過多少大案,怎么會不細心。
交接過事宜,葉芷綰跟著苑可卿快步上了城樓。
還不等她走進,就聽蕭晏冷聲止住她:「就站那吧,別再過來了?!?br/>
葉芷綰停住腳步,聽出他言語中的不悅,便告知了他今早的一個重大發(fā)現(xiàn):
「我在巡視病民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有一小部分人身上沒有黑斑之癥,而且他們都沒有別的病民那般虛弱。我仔細問過得知他們都曾參加過一個廟會,還都在廟會上購買了藥草香包,后來我將香包要來拿給衛(wèi)太醫(yī)看,他說應是這里面的藥草起了作用?!?br/>
「這其中就有雄黃艾草,我們每日不正好在燒熏這兩味藥草嗎,所以應該會起些防護作用的。而且我看七皇子的狀態(tài)也有好轉之勢……」
她來不及說完就想上前幾步,蕭晏卻再一次出聲
制止:
「我說了,別過來。你也說了只是應當有效!」
「好好好?!?br/>
葉芷綰見他這樣,也不再上前,有些心虛的去問他:
「七皇子叫我過來是有什么事?」
蕭晏看向城外,回想她在上來前與宋與洲的相視而笑,撐在城墻上的手指骨節(jié)不覺弓起。
他亂著腦子隨便找了一個話題:
「為什么給我聞軟筋散?」
葉芷綰一愣,以為他會問自己偷襲他的事情,都想好了怎么答復,卻不料是軟筋散的事。
雖然軟筋散跟偷襲比起來罪過是沒那么大的,但畢竟也是不敬之罪。
她低下頭,「是因為臣想讓七皇子多休息一會。」
蕭晏依舊冷眼看向城外,「那我休息了,這些事務豈不是都壓到趙女官與宋中丞頭上了?!?br/>
就在葉芷綰低頭懷疑蕭晏話中有話時,他幽幽的聲音又繼續(xù)傳來。
「你們二人忙里忙外,如影隨從,也應當多注重休息,交替處理公務才是?!?br/>
如影隨從四個字被他咬的很重。
葉芷綰微微蹙眉抬頭,順著蕭晏的視線左右看了兩眼后,最后她將目光停在他身后的苑可卿身上。
她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道:
「多謝七皇子關心,宋中丞他辦事周道,細心謹慎,面對如此繁多的事務,臣離了他還真不行。」
「是嗎?」
蕭晏鳳眼含霜,連說出的話都帶有幾分冷意。
葉芷綰迎頭去回:「是啊,我們一起做事配合的十分默契,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此時城樓外的宋與洲正在逐一核對名單,忙碌之余,他總感覺有什么目光在追隨著自己。
他前后左右去看,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的地方,暗叫一聲奇怪后便繼續(xù)了手中的活計。
宋與洲當然不會發(fā)現(xiàn)是哪里出了問題,因為這道目光來自他的舉頭三尺之處。
蕭晏的手已經(jīng)握成拳狀,他低眸對著苑可卿吩咐:「你下去幫他們吧,順便把宋中丞叫上來?!?br/>
苑可卿遲疑片刻,應了他,緩步下樓。
在她走過葉芷綰身邊時,感受到了另一重壓迫。葉芷綰微揚著頭,面帶笑意,卻給人一種天生高貴傲人的蘭芷風姿。
蕭晏算著人走遠的距離,還沒來得及說話,葉芷綰就走到了他身邊。
這次蕭晏沒有后退,他沉著眼眸去問:
「葉芷綰,你不怕染病是嗎?」
葉芷綰看著他已經(jīng)重新梳理好的發(fā)冠,反問道:「可卿姑娘都不怕,我為什么要怕?」
蕭晏向前逼近,「既然你不怕,我們不妨就再親近些?!?br/>
他的聲音從面罩下方傳來,帶著悶沉。
葉芷綰還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么意思,自己的手腕就被蕭晏給牢牢的箍住了。
她掙脫兩下無果后,有些不敢相信的抬頭去看。
蕭晏眼睛充充斥著侵略,仿佛回到了兩人分別的那一晚。
他壓下身子湊到葉芷綰耳邊:
「我的體力在午時就恢復了,現(xiàn)在咱們新仇舊帳一起算?!?br/>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葉芷綰并不認為他在說一句很有威脅的話。
如果不是下一瞬蕭晏把她反身壓到了城墻邊上,她還以為他在說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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