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浣江村的人都消失了。
當南冉在好幾個屋子里逛了一圈之后,他不由得出了這個結論,這個村子里的人在轉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半個人影都沒能剩下,不僅人影沒了,連屋子里的陳設家具等都變得破破爛爛,灰塵滿地、藤蔓環(huán)繞,就像是那種廢棄了很久沒人住的房子。
而且不僅只有一座房子是這樣,是整個浣江村都是這樣。
南冉不禁開始回憶自己昨晚黃昏時期、剛剛來到這村子里時的景象,那時候雖然村子里十分安靜,但還是有燈光的,是有人的,房屋里面也不是這么一片荒蕪的景象。
可是僅僅過了一夜,到了早上的時候,這座村子就徹徹底底變了個樣。
南冉知道這絕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情,沒有人能在南冉意識到的那幾分鐘內就將整個村子無聲無息的徹底變個樣兒,把所有人都挪走,連人類活動過的痕跡都沒留下來。這一定是某種力量在影響這座村子,像是詛咒之類的……
南冉想到詛咒的時候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套著的玉手鐲,手鐲上還是刻著那句來自‘姜女’的詛咒,那優(yōu)美而娟秀的字體,仿佛玉鐲上刻著的不是什么可怕的詛咒,而是一首來自傾慕人思念的詩詞。
我應該回到姜家看一看。
南冉撫摸了一下那玉鐲,他想回到那個躺著姜女尸體的房間里看看。因為南冉隱約覺得白天的浣江村和晚上的浣江村似乎……處于兩種不一樣的次元里,或許南冉可以在白天得到與眾不同的線索也說不定。
于是南冉順著小道迅速走回了姜家的大宅,現(xiàn)在,這座巨大的府宅也跟其他的房屋一般無二的破舊和荒涼了,南冉盡可能的打開每個他能夠打開的門來查看,不過除了一些破爛的雜物,南冉什么也沒有拿到,他覺得主要的線索還是在姜女的房間那兒,所以他回到了西廂房,回到了二樓最里面的那間屋子里。
和昨晚南冉摸進這屋子時不一樣,白天這間房子并沒有上鎖……或者說鎖上了,但是那鎖已經腐朽到輕輕一扯就能夠扯開的地步,就跟沒有上鎖差不多了。
所以南冉輕易地推開了屋子走了進去,他本以為自己會見到骯臟、雜亂的景象,會有腐爛的氣息迎面撲來,但是沒有……這間屋子在白天竟然是所有南冉進去過的房間里最干凈的。
仿佛剛剛被什么人打掃過一般,門的旁邊放著掃帚,桌子椅子和床鋪都干干凈凈,沒有灰塵更沒有雜物,床鋪上沒有鋪被褥,衣柜里也沒有衣服,梳妝臺的抽屜里更是空空蕩蕩,只是這屋子里面一個小窗戶被打開了,窗戶被撐起了支架,清晨一縷的陽光照射進來,窗臺上被擺了一盆花,是一盆緬梔花。
這種花又叫*蛋花,它的花瓣內里淺黃向外延伸白色,看起來就像是雞蛋里面的蛋黃和蛋白,因此而得名。它的花朵兒很小也十分精致,看著清秀漂亮,沒有什么優(yōu)雅的氣質,沒有什么高貴的芳姿,很簡單的五片花瓣組成的一朵小花兒。
因此它的花語也十分簡單,沒有復雜或神秘的傳說,它花語就是希望、復活和新生。
這么一盆代表著希望的花朵卻擺在了一個荒蕪的*里,擺在了這個可能引發(fā)了所有事情開端的姜女的屋子里,擺在她的窗臺上。
這盆花或許也代表著,姜女內心曾經擁有過的、美好的希望吧。
雞蛋花被清晨的光芒照耀得仿佛在閃閃發(fā)亮,南冉湊近了看那花朵,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發(fā)現(xiàn)花盆底下露出了一張像是紙條的邊角似的東西,南冉忍不住抬起花盆,果不其然在花盆底下發(fā)現(xiàn)了一疊折起來的信件。
那應該是信件,好像是想寄出去卻最終沒有成功寄出的信件,于是一張張信紙都疊起來,藏在了這花盆底下。這些信紙看起來都很舊了,上面沾了花盆的泥土,有些字跡被水暈染開,甚至還沾了血跡。
而且都是用娟秀的毛筆小楷寫的。
雖然字跡模糊不清,不過簡單的閱覽一下不是什么難事,南冉拉來一張木椅子,坐在上面開始翻閱信件,他從第一張信紙開始看起,看到最后一張的時候,他隱約意識到這是某個女人寫給家鄉(xiāng)的信件。
而且是被騙來浣江村與姜家某個老爺成親后,還被人限足不能出門不能回家的女人。
這個女人從頭至尾沒有提及自己的姓名,只是在信件里寫滿了對親人的思念,對家鄉(xiāng)的思念,她反復提起自己希望能夠回家,希望可以見到父母,從第一封信里面就寫滿了這樣的字眼:‘吾念親屬,并日夜盼望歸’。
除了想回家,信件里還簡略寫明了女子對姜家的怨念。
似乎這位女子最開始離家并不是想嫁人的,而是去一個什么地方探親,中途被人拐騙到這個莫名其妙的村子里,還被強制拉來結婚,她多次逃跑都會被人抓回來,并且抓回來就會對這可憐女子打罵責罰,結婚時跟之前的南冉一樣是被人綁著拖上廳堂的,渾身上下被打得重傷未愈,就被夫家折騰一晚上,并關在這二樓的小房間里再也不能出去。
信件里的女子寫這些事情的時候都是用一種相當平和而鎮(zhèn)定的字眼來描述的,但是她描述得太過于細致了,細致到南冉幾乎已經可以腦補出這女子被人拖到院子里,拿鞭子和木棍被夫家毆打的景象,旁邊還有一伙人在談笑圍觀。
可是她寫這些信件的時候卻如此平靜,描寫細致,字眼卻看不出任何憤怒和不甘,就像是寫一份嚴謹而不容出錯的報告書,南冉甚至可以想象出這女子坐在桌前提起毛筆時的冰冷的神情和穩(wěn)重的下筆。
看得南冉渾身上下起雞皮疙瘩。
只是這信件內容雖嚴謹,字跡卻愈發(fā)顫抖和扭曲,仿佛映照著女人內心的痛苦和瘋狂。信里有一大半都是描寫這女人如何遭人虐待和責罰,以及迫切想要回家的心理,連續(xù)幾封信都是這樣的內容,之后,有一封信件里,女人開始提到因為自己的忍辱負重和故作順從,姜家似乎對她的看管有所松懈,她想要趁此機會逃出去,并且制定了一些計劃。
只是看完這封信之后,南冉翻到下一封信件時卻不禁被嚇了一跳,因為下一封信件上沾滿了血跡,連筆墨都是墨色中帶著血紅來寫的,可是下筆卻更穩(wěn)了,比之前扭曲而顫抖的字跡還要穩(wěn)重,只是南冉看得出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慢,血墨稍稍暈染開。
在這份信里,女人寫道她的出逃計劃失敗了,她肯下決心出逃是因為在這個可怕的姜家里,有個下人愿意為她提供一些小小的物資和幫助,而她只希望從這位下人手里得到出逃的路線和去其他城鎮(zhèn)的地圖。
可是她的信任換來背叛,她很快就被人抓了回來,再次被毆打,這一次她被打得狠了,開始吐血,而且身染重病。寫這份信的時候她也在吐血,血和墨水混在一起,變成了這么一封混著血墨的信函。
只是在這封信的最后,她卻寫著……用白話寫著一句話,不是文言文,字眼也不再一如既往平和穩(wěn)重,而是蘊含著強烈的情緒——
她寫道:恥辱,我竟懷上那人渣的孽子!
南冉看到這里的時候就知道女子懷孕了,懷上了姜家的孩子,而在接下來的信函里,南冉也發(fā)現(xiàn)女子的處境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姜家人一知這拐騙來的媳婦懷孕了,立刻把她供成了老佛爺,吃穿用度都用得最好,沒有再打罵責辱,還請來大夫給她治病。
只是女子之前被打得嚴重了,落下了病根,已經連床都下不來,于是每個人都在她耳邊鼓搗,說讓她安分養(yǎng)胎,給姜家生個大胖兒子。
不過南冉在信函里,只看到女子用如何如何平靜的字眼描述自己是多么想掐死這孩子,多么想給自己肚子來一拳,好讓孩子死掉。她一點也不覺得這孩子生下來會是好事情,所以她開始給姜家人找麻煩,她肆意妄為地折騰,她不吃飯,也不吃藥,誰靠近她她都在尖叫,就好像瘋了一樣。
南冉不知道寫這些信件的女子身處究竟是個什么樣的朝代,從她不僅會寫文言文,還會寫白話的知識量來看,南冉覺得應該也是靠近清末時期或民國階段,而且字跡中表明這女子的教養(yǎng)極好,文字娟秀而正宗,文筆嚴謹而內涵,一看就是書香門第教出來的女孩。
只是可惜了,她在這窮鄉(xiāng)僻壤的村子里受盡了折磨,交通不便,也無力逃脫,即使南冉從那些信件里很少能夠看到女子用激烈的言辭來表達她的憤怒,可南冉還是無形之中從這些信件里感受到了那種深可見骨的憎恨。
那種,無法言喻的憎恨。
她憎恨這姜家,憎恨這村子,憎恨周邊的每一個人,南冉看到那些平靜的字眼下隱藏著的內心,他仿佛看到這女子面目猙獰的伸出雙手,想要掐死姜家里所有人的表情,那種憎恨太過于強烈,已經透過那些平平無奇的字眼,分毫不差地將其內心的情緒完整傳遞給了南冉。
南冉感受到了那樣震撼人心的情緒,這讓他捏著信函的手忍不住發(fā)抖,他看著她在信件里寫道自己正在瘋狂的尖叫,她描述出自己的心境,她描述出自己的動作,她甚至描述出身邊每一個人的表情,她仿佛不再是寫一封信,而是在描述一個故事,她將自己的經歷完整的寫下來,呈現(xiàn)于南冉的面前。
南冉甚至有些害怕,他甚至不敢繼續(xù)將這些信件看下去,他覺得自己已經預知到了女子的結局,那不會是南冉想要看見的。
他繼續(xù)翻信,卻見后來的信件里寫道,那女子最終還是沒能成功把孩子折騰死,而是早產了,孩子生下來卻是個女嬰,夫家見生下來是個女孩,長輩們紛紛搖頭說不行不行,于是女子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剛生下來的孩子被人放在臉盆里溺死了。
信函寫到這里的時候,南冉感覺這女子的心境似乎變了。
那是一種奇妙而讓人驚悚的變化,女子寫道說,雖然她一直不希望孩子出生,但當孩子出生的時候,她心里曾有過那么一絲絲的喜悅,她會想到那是她生下來的孩子,是屬于她的,而那是她在這該死的姜家大院里唯一一次感受到的喜悅。
她寫道:吾嘗為此兒之生而悅。
可是孩子死了,那唯一一次喜悅就被溺死在水里,合著血水和嬰兒,被不知道扔到了什么地方什么角落里,從這女子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后,南冉開始感覺女子寫的信件里,她的心境產生了天崩地裂般的變化。
她不再瘋狂的作死,不再企圖逃跑,她變得嫻靜而淑女,就像個好妻子那樣伺候夫家,她在自己屋前的窗臺上擺上了一盆花,就是南冉現(xiàn)在看到的這盆,美麗而簡單的雞蛋花。
代表復活、新生和希望的花。
南冉看到這里的時候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盆狀似普通的花朵,怎么看都似乎沒有什么異常的花朵,它看起來相當美麗,南冉忍不住用手撫摸了一下它的花瓣。
不知道是不是南冉撫摸它的原因,那花朵顫抖了一下,南冉隱約覺得這花兒仿佛在舒展自己的枝葉,它似乎動彈了一下,扭動了一下根莖,雖然動作起伏很小,但是近在咫尺的南冉還是很明顯地發(fā)現(xiàn)了。
南冉忽然覺得有點驚悚。
這盆花剛才是不是在動?它是不是自己動了一下?因為南冉的觸碰而扭動了一下花朵和葉子,讓更多的陽光照射在它的身上。
南冉想到了什么,他繼續(x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信件,他快速往后翻閱,他果不其然在后面看到,女子變得賢淑之后,夫家以為她終于死心聽話了,允許她在有人陪同的情況下在村里走動,然后這女子就去了村子后面的亂葬崗,把自己生下的女嬰的尸體偷偷撿回來,把那尸體剪碎,埋進了花盆的泥土當中。
看到這里的南冉再次忍不住抬起頭看一眼眼前的雞蛋花,他發(fā)現(xiàn)這花的花朵似乎更艷麗了,那本來淺黃色和白色的葉子似乎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起一陣紅色,顯得莫名妖冶。
嬰兒尸體養(yǎng)成的花朵。
南冉腦海里想到了這一點,他盯著那花朵看了半天,他忽然覺得,這花恐怕是活著的。
是這女子的孩子,以一種怪異的方式,活在這個世間的最佳也最可怕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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