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樂南將冷羿二人帶至刑場之時,四周已是圍滿了人,就連瓦樓之上也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突然,旁邊不知何人高呼一聲:“將這兩個狗賊碎尸萬段!”一言既出,卻如激起千層浪,旁觀的人群瞬時群情洶涌起來。大聲咒罵者有之,投擲爛菜者有之,更多的人則是咬牙切齒,一副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寢其皮的模樣。
清河慘案發(fā)生之后,商隊大都裹足不前,而消息也傳遍了整個河北東路。兇徒的做案手法兇殘,也在人們的加油添醋中倍加渲染,死者人數(shù)更是節(jié)節(jié)攀升,傳到后來,竟成了客棧之中一百多人無一生還,俱喪生火海。今日來到冀州觀刑之人中,倒有一半以上全是從鄰近州縣趕來,只為了親眼目睹到底是何樣兇徒才會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當然,其中也有部分是林惕縱下劫掠的苦主,來到此地只想親眼看到首惡伏誅,以慰親人在天之靈。
冷羿少年心性,再加冤屈在身,被數(shù)把爛菜葉擲中之后,怒聲吼道:“我沒殺人,是官府逼我認罪。”話聲還未落,鋪天蓋地的臭蛋爛葉向他投來,就連一旁押送的捕快也沾光不少,至于他的叫喊更像是怒海之中一葉小舟,轉眼之間便即淹沒在人群的喝罵聲中。
“死到臨頭還不認罪,真是糞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薄斑@樣的家伙,只是梟首真是太便宜他了,應該凌遲處死?!薄扒扑四9窐拥?,長得還算俊俏,怎么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小娘子,這你就不知道了,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長得俊俏,心里越是一肚子壞水,倒似俺這般長得忠厚老實的,那才是心眼好?!币粫r之間,群罵聲聲,就連冷羿祖上三代都沒有放過。
冷羿氣急攻心,還欲開口反駁,一旁的林惕冷笑一聲:“省省力氣吧,你一張嘴說得過那么多張嘴嗎?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淹死你?!崩漪鄳崙嵉溃骸暗湶患凹胰?,就算真是我做的,我也已被判斬刑,為何還要辱罵先父?!绷痔枰娝址杆?,搖了搖頭,不想與他在此多做糾結,老眼一轉,見周圍的捕快正在竭力抵御著兩旁人群向他二人靠近,低聲說道:“待會兒若有機會,你便向外跑,知道了嗎?”冷羿點點頭,示意知曉,低頭看見脖項之上的枷杻,面露難色道:“可這家伙怎么辦?”林惕沉聲道:“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崩漪?、林惕被沙樂南帶至刑場正中的木臺之上,命二人跪下后,便去木臺正對的臨時搭建的陽棚處,向端坐在案幾后的顧孟平覆命。
兩名官兵走上前來,將冷、林二人頸上伽杻除下,再將一條鐵鏈鎖在二人手上。冷羿見林惕毫不反抗,任由官兵施為,心中雖然疑惑,但此刻也別無選擇,只能且行且看。
冷羿環(huán)顧四周,只見一名渾身黝黑,精赤著上身的大漢,手里執(zhí)著一把環(huán)首大刀,立在二人身后,顯是執(zhí)行斬刑的劊子手。圍觀人群俱被官兵攔阻在六、七丈遠的地方,中間一片空地中除了披甲執(zhí)銳的官兵之外,只有兩根長桿,頂端有一個圓環(huán),高高地豎立在中間。冷羿不由奇怪道:“這長桿是做什么的?”林惕斜眼一瞟,冷笑道:“我們被判的乃是梟首,斬下頭顱后須當街示眾,以儆效尤。這兩根桿子便是懸掛你我首級之用?!崩漪嘈闹邪碘猓骸澳f我還身負血海深仇,就算只是因為含冤受屈,我也絕不能死在此地,任由人唾罵?!毕氲竭@里,冷羿側頭望向林惕,剛欲開口問他究竟計劃如何時,只聽顧孟平的聲音已自陽棚處響起。
“諸位鄉(xiāng)親父老,少安毋躁,且聽本官一言。”隨著顧孟平威嚴的官腔響起,四周人群這才止住喝罵之聲,靜聽下文。顧孟平朗聲說道:“旬月之前,清河鎮(zhèn)發(fā)生一件慘案,德州持恒行商隊投宿的客棧,一夜之間,俱成焦土。包括商隊一行、客棧掌柜及其余投宿旅人,上下共計二十四人,全部慘遭屠戮,死狀之凄,莫能明之。兇徒覬覦商隊財物,越貨之后,為怕事情敗露,竟做下如此人神共憤,喪心病狂之事,實是罪大惡極,罄竹難書。本官身為一州之長,責無旁貸,聞訊后立刻命沙樂南總捕前往緝兇。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沙總捕擒獲了潛入商隊內部,與兇徒里應外合的商隊伙計——冷羿。此子性狡如狐,在沙總捕發(fā)現(xiàn)他之時,便欲逃之夭夭,總算老天開眼,終被沙總捕擒下。被擒之時,身上血衣,地下血刀,無不說明此子參與了屠殺客棧中人。之后,本官開堂提審,相信本官在堂上所詢問之事,大家也都早已所知。本官抽絲剝繭,將事實真相還原在眾目睽睽之下,可恨這廝仍是嘴硬,抵死不認。最后受不過大刑折磨,方才承認罪行,并在認罪書上畫押。只是其余兇徒,俱已聞風遠遁,逃至契丹境內。本官雖有心抓捕,但無奈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實是愧對諸位鄉(xiāng)親父老?!?br/>
說到這里,顧孟平竟起身下案,走到棚前,雙手拱起,向四周人群團團作了個揖。人群之中爆發(fā)出一陣喝采之聲,有人叫道:“顧大人這說得是哪里話,兇徒逃到契丹蠻子那里,任是何人也沒有辦法的?!薄熬褪蔷褪?,顧大人抓了一個,其余的還不腳底抹油,有多遠跑多遠?!薄白屗麄內サ満ζ醯ばU子?!薄斑@個還真說不準,說不定那些兇徒本就是契丹蠻子派來的?!币粫r之間,盡是交口稱譽之言,將顧孟平更是夸上天去。
顧孟平手拈長須,微微一笑,自回案前,向眾人擺了擺手道:“諸位言重了?!比巳阂娝_始說話,皆住口不語。顧孟平接著說道:“雖則余兇潛逃契丹,但本官向諸位保證,絕不放棄追捕,一旦兇徒踏上我大宋領土,本官定會將其緝拿歸案,還死者一個公道。本官斬下冷羿的腦袋后,便會將它懸于此桿之上,略慰死者在天之靈。今日處斬的還有另外一人,乃是大盜木雙成。此人兇殘成性,絲毫不遜色于冷羿,帶領一伙暴戾之徒,同惡相濟,不知禍害了多少無辜,雙手之上,更是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本官得朝廷發(fā)兵,又得武林之中仁人志士相助,方才擒下此獠。諸位且言,這二人當斬不當斬?”
話聲剛落,人群之中再次激憤起來,爆發(fā)出如雷吼聲。顧孟平最后一句話,恰如一瓢水澆入燒到頂點的沸油之中,人們狂叫著“斬”,“殺了他們”,“這種畜生還留著作甚?”諸如此類言語。顧孟平眼見火候已到,向一旁的監(jiān)斬官使了個眼色。監(jiān)斬官會意,手執(zhí)令牌,走出棚來,大聲叫道:“時辰已到,準備行刑!”
冷羿聽到顧孟平適才那番話時,出奇地沒有作聲,只因他心中自知,此時任何的反駁都已無力,顧孟平一席話,已將他牢牢地定在兇徒上,空口無憑,任誰也只會相信官府的話。冷羿心中暗道:“若能僥幸不死,定要洗雪冤屈。只是不知林惕計劃如何,何時才能開始行動?”正思忖間,突然聽到監(jiān)斬官的喝聲,心下大驚,扭頭看向林惕,卻見他依舊面不改色,心中驚疑,不知林惕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
這時,站在二人身后的劊子手揮了揮手中大刀,站在了林惕身后,目視監(jiān)斬官,等待他發(fā)號施令。監(jiān)斬官最后望了望顧孟平,轉過頭來,綻聲大喝:“斬!”一字既出,在旁圍觀的人群中有不少人急忙或蒙眼,或低頭,不敢再看,但多數(shù)人仍是翹首看向刑場之中,只待林惕人頭落地之時,便鼓噪叫好。
劊子手高舉手中大刀,用力向下?lián)]去,刀鋒帶著冷羿都可聽到的呼嘯之聲,劃出一道弧線,直直地斬向林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