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的jīng氣神又一次被激活。他開始洪亮地向火腿腸講述一樁的故事，并加重語氣強調這是他親身經歷或叫親眼所見。他說那是一個溫馨得令人吃驚的傍晚，西天的落rì給大地涂上一層濃重的桔紅，整個世界像一部童話。這時他從本市的一位同學家里回來，走到一個巷口，卻被一位少婦鬼使神差地引誘到她的破舊旅館里。少婦唆使他在這里歇息，條件是配一位漂亮小姐，但小姐的小費必須他自己掏。沒等火腿腸追問結果，蘋果就急切地自我辯解，讓人懷疑是不打自招。他說他是現(xiàn)代大學生，怎么會趨就這種有辱風雅的丑事，不過他確切地看到有兩個男人就在此時與身為旅館老板的少婦成交了，之后各自領著一位涂抹得像唱大戲的女孩上床去了。他說少婦還會抓住時機，用現(xiàn)身說法為他做床上意識的滲透，少婦嬌滴滴地對他說，看看人家兩位多風流，多快活，那才叫男人！蘋果最后就渲染他的逃離具有戲劇sè彩，因為少婦一直纏著他不放，一雙手sè溜溜地在他的臂膀上捏來捏去，似乎的是她本人。一般男人都會在此時超越自己的防線，可他蘋果卻只想離開這個不干凈的地方，于是急中生智地哄騙少婦說，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jǐng察學校的大學生！少婦聞言才依依不舍地松開雙手。

    故事講到這里，蘋果就發(fā)了一通有失立場的感慨。他說，不過在如今這年代，想來這也算不得什么，男人女人就那么回事！在說完這話之后，他的用意昭然若揭，正像那位少婦對他做那種意識的滲透一樣，他也在向火腿腸作同類意識的滲透。

    火腿腸似乎真的受到了感染，臉上流溢著頗為隱蔽的羞sè。

    蘋果的故事并沒有使周圍的聽眾興奮不已，相反新一輪打盹的高氵朝悄然來臨，車箱里充塞著各式各樣的鼾聲。只有蘋果本人對女生的討好繼續(xù)升級。分明已是夜深人靜，各種銷售完全停止下來，他卻一會搖醒黑衣大俠，說她一直沒吃什么東西，他要為她去買一碗方便面；一會又叫喊葬花姑娘，問她是否想吃酥梨。他毫無意義地跑了幾個來回，每次自然都是空手而歸。他的實際行動似乎沒有更深地感動任何一個女生，因而回報他的只有各自為政的打盹姿態(tài)。蘋果頹唐地站在過道發(fā)了一會呆，然后向衛(wèi)生間走去。

    窗外一片片燈火迅疾閃過。這些城市在夜晚仍顯得繁鬧異常，而坐在火車上卻無法走近去感受它們的魅力，像煙云一樣與之擦肩而過。此時我想起《莊子》中白駒過隙的典故，同時也為生命在這燈火的閃現(xiàn)中一步步向終點靠近而隱隱懼怕。

    在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候，列車上發(fā)生一個具有故事高氵朝xìng的情節(jié)。其時人們處在熟睡和jǐng覺的邊緣，到處一片沉寂，但如果稍有風吹草動，都會促使所有的人結束睡眠而進入一天的勞作狀態(tài)?；疖囌羞M在上一站與下一站之間，本來是絕沒有人走動的，鬼才知道怎么就有一個男人扛著大紙箱忽地來到我們這節(jié)車箱中間。盡管男人身著皮裝，還算有幾分帥氣，但他和他的紙箱占據(jù)在過道zhōngyāng就仿佛一個惡xìng腫瘤，讓旅客的視覺極不舒服。男人一邊吸著香煙，一邊機jǐng地向四周打量著，像位老練的漁手在勘察地形，為的是要在這里撒上一。恰逢此時，幾個治安員模樣的人出現(xiàn)了。他們的到來與穿皮裝的男人一樣，如從天降。這幫人大聲呵令都給他們醒來，要檢查行禮中是否有危險品了。然他們并無心細致查驗每個人的行李，幾乎都同樣草率地只將行李架上的包袋隨意摸了幾下，就一齊匯集到穿皮衣的男人和他的紙箱跟前，那里才是眾心所歸。其中一個大概是頭目，他一走到紙箱前，就裝模作樣地叫道，這里面是什么玩意？給我打開檢查！隨即大紙箱被嘩嘩啦啦地撕開了，整個過程宛如一起搶劫案。紙箱里并沒有什么危險品，卻全部是紅塔山牌香煙。幾乎沒作任何思考和商議，頭目模樣的人物就向剛剛驚醒過來的旅客宣布道，列車上是不許帶這么多香煙的，而這個人卻偏要違犯規(guī)定，今天我們就要讓他嘗嘗以身試法的滋味，現(xiàn)將香煙全部沒收。為了減輕我們的負擔，一律削價每條五十元處理，愿買的快買，賣完為止??！于是這伙男人一轟將數(shù)十條香煙虜掠到各自懷里，準備開始一場別開生面的兜售。穿皮衣的男人幾乎沒有做任何辯解和掙扎，而只是蹲在一旁大哭不已。天啊，你們給我留點吧，我連吃飯的錢都沒有啦，我算全完啦，我不想活啦......他的哭聲做作得令人惡心，顯然是擠不出來一滴眼淚的。經驗較豐富的乘客都不難看清這是一出并不優(yōu)秀的雙簧戲，它的破綻百出。然而最終仍有那么多乘客只認那幾身不辨真假的治安服，拼命擁擠著爭相購買，致使在幾分鐘內將這批貨物出售一空。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去鑒別商標的真?zhèn)?，那幫包括穿皮衣的男人早已消失得蹤影全無。

    從效果上看，這是一場大膽的促銷活動！它給人帶來的剌激自然也使那幫大學生興奮不已。他們爭相談論這一騙局的種種漏洞以及這伙人騙技的低劣。他們甚至提出了一個新奇的設想，認為這批香煙很可能是從假煙銷毀現(xiàn)場搞來的，沒花一分本錢，現(xiàn)在走后門什么都可能辦到。之后他們還提出了許多卓見，其經驗和閱歷令我自慚形穢，無言相答。

    在周身爭論不休的時候，我感到一種無名的痛苦，繼而難以承受的疲憊悄然襲來，我的惟一生理需求就是睡覺。

    列車在我的夢境中顯得輕手輕腳。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另一種吵鬧所驚醒。實際上我一直處于似睡非睡的狀態(tài)，一切都在潛意識的監(jiān)視之下。不過我醒來后才發(fā)現(xiàn)天已經是早上了，東邊的太陽像一顆巨大的荔枝，在刺激人們一天中美好的yù望。

    那幫大學生都已站了起來，準備結束他們的旅程。黑衣大俠在我睡去的時候又回到我對面的座位上。盡管經過一夜的煎熬，她的姿sè仍然超群得令人瞠目。我一抬頭，與她的目光恰好碰了個正著。她說，真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不過后面也許還有好戲，你獨自慢慢欣賞吧。

    你們準備下車嗎？這么說快到徐州了？

    我原以為文人始終睜開眼睛看著世界，其實你睡覺卻是很沉的。

    真的快到徐州了嗎？

    黑衣大俠沒有再正面回答我的問話，而是報以善美的微笑。我突然感覺出一種難以言狀的孤獨和寂寞，甚至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開始留戀這個小集體了。他們實際上就是面前這紛繁社會的一個層面，當這個層面就要倏然離去的時候，我似乎被丟棄在了一個可怕的荒原，從而懷疑還有沒有良好情緒延續(xù)最后的旅程。

    黑衣大俠在跨出車門之前，還留下一個蘊含高深的回眸。她似乎在說，后會有期，我還要繼續(xù)向你講述為了文學的故事呢。但我猛然想起，雙方并沒有通報真實姓名和聯(lián)系方式。我站起身來想叫住她，不料那風姿綽約的身影已消失在人海中了。

    列車再次起步的時候，正好處在一個彎道地段，我將頭伸出窗外，看到整個車身像條疲憊而孱弱的小蟲子，它的爬行顯得異常吃力。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目的地還太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