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十七清了清嗓子，說道：“郡主是王爺?shù)谋砻?，王爺于十七有救命之恩，無論如何草民都是該賣給王爺一個面子的。只是——”

    季十七故意沒說下去，他自己也知道這個要求著實有些過分。

    “公子但將無妨”，薛錦繡說道。

    “璽王爺知道，我向來不入宮闈。若是貴人你能把三殿下帶出皇宮，十七愿意效勞”，季十七微微頷首說道。

    聞此一言，薛錦繡吃驚重復(fù)道：“帶出宮來？”

    季十七點了點頭。薛錦繡呵了口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且不說周信是不是皇子，單單說這么遠(yuǎn)的路程他身子吃不吃得消還是一碼事。更何況，朝廷之上想要周信這條命的人不在少數(shù)，帶出宮來他還能有命活嗎？

    想到這兒，薛錦繡膝蓋一軟跪在了季十七面前，蒼璽想要伸手去扶卻被薛錦繡躲開。

    “我這一跪不值錢，也沒有逼迫公子的意思。錦繡想請公子三思”，薛錦繡說完給季十七磕了個頭。

    季十七最討厭的就是皇室的人動不動就跪下給人磕頭，蒼璽看得出季十七的面上已經(jīng)有厭惡的情緒了，遂而趕緊沖著季十七說道：“錦繡也是關(guān)心則亂?！?br/>
    說完了季十七，蒼璽伸手扶起了薛錦繡。薛錦繡沒有做作說什么季十七不答應(yīng)她就長跪不起的話。

    “錦繡，季公子也有難言之隱”，說著，沖著薛錦繡使了個眼色。

    薛錦繡體會不到這個眼神什么意思，但言多必失的道理她懂，遂而沒再多言。

    見局面還在掌握之中，蒼璽說道：“不如讓老三去我璽王府治病，也勞煩十七多往我府里跑跑?！?br/>
    這個說法還多少說得過去。讓周信去璽王府養(yǎng)病縱然也不是個妥當(dāng)?shù)睦碛?，沈貴妃放不放行也是一碼事。但是，至少比讓周信來竹林已經(jīng)靠譜的多了。

    “還請季公子賞光”，薛錦繡屈膝說道。

    見薛錦繡已經(jīng)示弱，季十七也沒有什么好拿捏著的了，遂而說道：“那就勞煩王爺周密安排了?！?br/>
    蒼璽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季十七幾句才與薛錦繡一同離開竹屋。

    兩人徒步來到了竹林子外，蒼洱已經(jīng)喂好馬等著兩人，蒼璽扶著薛錦繡上了馬車，與蒼洱一同坐在了趕馬的地方，說道：“即刻回宮，莫要耽擱。”

    蒼洱聞言，沖著馬屁股就是一鞭子，馬被打疼了，拼命似得往前跑。

    “爺，外面風(fēng)大，您進(jìn)去吧！”蒼洱沖著蒼璽喊道。

    蒼璽沒回應(yīng)，只沖著蒼洱說道：“專心駕車?！?br/>
    主子既然這么說了，蒼洱也只好聽命行事。

    馬在林子里跑的極快，若非薛錦繡是個練武，恐怕要被這馬顛的散了架。

    快要出林子口的時候，馬突然沖著天空嘶鳴一聲，任由蒼洱怎么趕，馬都不肯再乖順的跑。眼看著馬韁子就要脫手，蒼璽從懷里掏出一把短刀，沖著蒼洱說道，“去車?yán)锉Ｗo(hù)郡主！”

    說著，蒼璽開始割馬韁子。蒼洱還想說什么，但眼下的局勢并不允許，遂而進(jìn)了馬車?yán)锉Ｗo(hù)薛錦繡。

    馬車?yán)锉溶囃膺€要顛簸上三分，饒是薛錦繡馬術(shù)一流也難以吃消。

    “郡主莫怕”，蒼洱原本想抓薛錦繡的手讓她少些顛簸，但考慮到男女授受不親以及尊卑問題，蒼洱只抓住了薛錦繡的大氅。

    與此同時，蒼璽已經(jīng)將馬韁子割斷，馬如著了迷似的沖出去老遠(yuǎn)，那股子勁兒連帶著馬車也甩出去了老遠(yuǎn)。

    好在三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也沒摔傷可破多少。只有蒼璽的右臂被扭了一下，有點動彈不得。

    “沒事吧”，蒼璽伸左手扶起了薛錦繡。

    蒼洱看見蒼璽的胳膊已經(jīng)脫臼，趕緊喊了一聲：“爺！”

    蒼璽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片刻后蒼璽才說道：“該是有人盯上咱們了?！?br/>
    一時之間，無人言語，氣氛安靜的恐怖。

    過了良久，薛錦繡輕聲說道：“是四嫂說的。”

    薛錦繡說完良久，蒼璽才反應(yīng)過來她所指的是先前自己問她誰透露神醫(yī)季十七的消息。

    沉默片刻，蒼璽輕聲說道：“馬車壞了，我們得想個辦法盡快回宮?！?br/>
    提到這兒，薛錦繡騰的一下子朝前跑了幾步，蒼璽給蒼洱遞了個眼神，蒼洱會意跟在了薛錦繡身后。在這荒郊野嶺馬受了驚也就罷了，薛錦繡萬萬不能再出事。

    一會兒功夫，薛錦繡跑回蒼璽面前，微微氣喘的說道：“前面的云水謠我有故人，我們可以去試試看?！?br/>
    來竹林許多次，蒼璽倒是聽說前面有個地界兒叫云水謠。只是，哪兒住著一位避世高人，聽說與長清候熟識。

    “你說的可是陳秋實前輩？”蒼璽問道。

    薛錦繡點了點頭，“陳伯伯與我父王是故交，他常年作戰(zhàn)懂些醫(yī)術(shù)，該是能為王兄療傷。”

    聽薛錦繡這么說，蒼璽也愉快應(yīng)下。此處離季十七的竹屋不算遠(yuǎn)，但若是腿兒著回去怎么也得五六個時辰，反倒是離云水謠只有一個時辰的路程。

    如此想來，也這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薛錦繡口中的這位陳伯伯蒼璽早有耳聞。三十年前，陳老是個叱咤疆場的將軍。高宗奪權(quán)以后，削武將威風(fēng)、長文人權(quán)利。陳老將軍氣不過，一怒之下歸隱了山林。

    三人走了半個時辰，蒼璽的體力便多多少少有些跟不上了。右臂脫臼，呼呼的北風(fēng)一個勁兒的往骨子里竄。蒼璽打了個寒顫，蒼洱將自己的虎皮護(hù)腕給蒼璽戴上。蒼洱執(zhí)拗，蒼璽一只胳膊論力道自然比不上蒼洱，便只能任由著他擺布。

    三人加快了腳步，薛錦繡雖說是個鬧騰的但這崎嶇的山路她還是有些走不慣。常常一個不注意就有些仄歪。

    “小心”，蒼璽伸出左手扶住差點摔倒在地的薛錦繡。

    蒼璽左手一吃力，右臂連帶著吃痛，不由皺了皺眉。薛錦繡看著右臂脫落的蒼璽，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薛錦繡這一哭蒼璽有點不知所措，只能輕聲安慰道：“我在戰(zhàn)場上受過比這還嚴(yán)重的傷，這些小傷小痛不用在意”，說著，蒼璽想活動活動右臂讓薛錦繡放心。

    但胳膊還沒動成，蒼璽就疼的咧了下嘴。

    薛錦繡見狀，趕緊擦干了眼淚。

    “王兄……”

    薛錦繡話還沒說完就被蒼璽打斷，“本王巴望著能吃一杯你與老三的喜酒?！?br/>
    薛錦繡點了點頭，蒼璽笑了笑，三人繼續(xù)前行。

    約么著得有三四刻鐘的時間，三人終于來到了陳秋實老將軍隱居的住處。

    蒼洱剛要上去叩門，卻被薛錦繡攔下，“我來吧?！?br/>
    說完，不等蒼洱回復(fù)薛錦繡就來到了門前，三長一短的叩了四下。不一會兒，屋里出來了一個頭發(fā)花白、衣衫素凈的老者。

    來人見到薛錦繡，微微一愣，語氣多少帶些詫異的問道：“姑娘是——？”

    薛錦繡扯了個笑，“陳伯伯，是我，錦繡?！?br/>
    聽薛錦繡這么一說，老人恍然大悟一般的哈哈大笑，問道：“三年不見，錦繡丫頭長這么高了。”

    薛錦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問道：“伯伯身體可安？”

    老人笑語愔愔的說道：“我離開了朝堂，好著呢！到是你爹，怎么樣了？”

    “我爹身體也好，前陣子還惦記著您老人家呢！”

    陳秋實還想說什么，目光落在了蒼璽身上，語氣也冷淡了幾分的問道，“這位是——？”

    薛錦繡笑了笑，“這是承周外姓王爺蒼璽?！?br/>
    薛錦繡介紹完，蒼璽單手沖著陳秋實行了個禮，“蒼璽見過前輩！”

    陳秋實仔仔細(xì)細(xì)的打量了蒼璽一番，若有所思了片刻后，問道：“你父親可是蒼擎王爺？”

    蒼璽微微頷首，恭恭敬敬的回答道：“正是家父?！?br/>
    陳秋實扯了扯嘴角，最終沒說出什么來。在陳秋實看來，蒼擎是承周唯一一個擔(dān)得起“王爺”這個稱號的人。當(dāng)年，高宗被擒，蒼擎單槍匹馬入敵營，不僅解救了高宗還為戰(zhàn)爭勝利打了個很好的基礎(chǔ)。

    只是，蒼擎的結(jié)局卻是讓人提起落淚。

    想到這兒，陳秋實對蒼璽也多多少少有幾分另眼相看。他相信，蒼擎的血脈，不是孬種。

    “你這臂膀？”陳秋實打破沉默，問道。

    蒼璽看了一眼右臂，不等他開口說話，薛錦繡就搶先說道：“璽王爺為了護(hù)著錦繡，才受了傷，還勞煩伯伯為王兄接骨?！?br/>
    陳秋實拍了拍蒼璽的肩膀，蒼璽吃痛卻沒吭聲。

    陳秋實嘆了口氣，這胳膊已經(jīng)完全脫落，即便是接回去也得恢復(fù)個五六個月。

    “隨我進(jìn)屋吧”，陳秋實說完，自顧自的進(jìn)了屋，薛錦繡緊隨其后，蒼璽給蒼洱遞了個眼色，蒼洱會意。待蒼璽進(jìn)屋后，即刻吹了個口哨喚來了鴿子，他沖著鴿子比劃一番后，鴿子朝璽王府的方向飛去。

    屋內(nèi)，陳秋實將蒼璽的衣袍解開，拿著燒酒在蒼璽的肩膀處使勁兒搓了搓，直到蒼璽的肩膀發(fā)熱。

    “有點疼，錦繡丫頭你摁住他”，陳秋實說道。

    薛錦繡對陳秋實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了解的。她這位陳伯伯是個硬漢，從來不會輕易說“疼”這個字。想到這兒，薛錦繡摁著蒼璽手加重了幾分力道。

    蒼璽看到薛錦繡這副擔(dān)心還愧疚的樣子，忍不住安慰道：“你別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這點疼我還是忍得的。”

    蒼璽說完這話，他就有些后悔了。陳秋實的手法和力道帶來的疼委實是他沒想到的。許是自小就練就了那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性子，又或是不愿意讓薛錦繡擔(dān)心，蒼璽愣是一個子也沒叫出來。

    一盞茶的功夫后，陳秋實舒了口氣，“好了，你活動活動試試。”

    蒼璽小幅度的動了動，拱手一揖說道：“多謝老將軍?！?br/>
    被蒼璽這么一說，陳秋實有點惱了，沒好氣的說道：“老夫離開那烏煙瘴氣的廟堂已經(jīng)多年，璽王爺還是慎言吧?！?br/>
    聽陳秋實這話，蒼璽有點慚愧，拱手說道：“是晚輩言語不當(dāng)，還請前輩見諒?！?br/>
    眼瞧著太陽落了山，陳秋實說道：“今兒個就在我這兒歇著吧，后面還有兩間房，夠住?！?br/>
    蒼璽看了看日頭，又瞥了薛錦繡一眼，說道：“宮中還有要事，多謝前輩美意?！?br/>
    說到這兒，薛錦繡的神情也有幾分落寞。陳秋實看在眼里，卻懶得過問。

    廟堂大事，與他何干？

    他只要處江湖之遠(yuǎn)就夠了！

    更何況，是這個朝堂拋棄了他。

    對于尋常百姓而言，朝堂如何與他們沒有一個銅板的關(guān)系。哪怕江山易主、哪怕王朝更迭，這都不是他們該關(guān)心的。但對于陳秋實而言，他把大半生都獻(xiàn)給了朝堂、獻(xiàn)給了君主。人到晚年，帝王突然削兵權(quán)、棄武將，饒是誰心里會沒有怨言？

    沉默良久后，陳秋實問道：“你們要如何回去？”

    蒼璽拱手一揖，“一會兒會有璽王府的人前來接應(yīng)，前輩莫要擔(dān)心。”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馬的嘶鳴聲，陳秋實動了動耳朵，輕聲說道：“你的人來了?！?br/>
    “前輩好耳力”，蒼璽夸贊道。

    不一會兒，門被敲響，陳秋實親自打開了房門。一個二八年華的婦人身后跟著個紅衣護(hù)衛(wèi)。蒼璽看到門口的人，又驚又喜：“你怎么來了？”

    傅瓷的目光落在蒼璽那條剛接好的臂膀上，紅了眼眶說道，“紅玉說你們遇上了麻煩，我來帶你回家。”

    蒼璽把傅瓷攬進(jìn)懷里，與陳秋實那帶著笑意的眼睛四目相對，蒼璽有點不好意思，但卻將傅瓷摟的更緊了些，“這位是我夫人傅瓷?！?br/>
    經(jīng)由蒼璽這么一介紹，傅瓷掙脫了蒼璽的懷抱，上前微微屈膝給陳秋實行了個禮，“傅瓷見過前輩?！?br/>
    陳秋實懶得想這位美人到底是什么來歷，樂呵呵的應(yīng)了她這一禮。

    幾人又你一嘴我一句的閑聊了一會兒，蒼璽主動請辭。陳秋實對這幾個人稱得上是一見如故，雖然有點舍不得，但也不好攔著。

    傅瓷與薛錦繡先上了馬車，蒼璽給陳秋實行了個禮后才進(jìn)了車棚內(nèi)。紅玉與蒼璽在車棚外趕馬。

    紅玉的小臉蛋沾染了幾分胭脂色，蒼洱沉默不語的一門心思趕馬。車內(nèi)，傅瓷小心翼翼的護(hù)著蒼璽的右臂，薛錦繡在一旁看著，是不是流露出幾分羨慕的神情。

    憋了好一會兒子，薛錦繡終于按捺不住，問道：“我出來的這段時間三殿下情況如何了？”

    傅瓷一怔，很快便想好了一套安慰薛錦繡的說辭。

    話還沒出口，薛錦繡就有些垂頭喪氣的說道：“王嫂不必想著如何安慰我，錦繡想聽實話?！?br/>
    這話可算是將傅瓷堵死了，見她久久不語，薛錦繡努力的扯了個微笑，說道：“沒關(guān)系。”

    薛錦繡這句話讓蒼璽與傅瓷不知道該如何再接話。沉默良久后，傅瓷突然問道：“十七應(yīng)允了？”

    蒼璽應(yīng)了一聲，解釋道：“十七不肯進(jìn)宮為三殿下診治，倘若把三殿下接去璽王府，十七還是愿意跑一趟的?！?br/>
    聞此一言，傅瓷的神情大變。但礙于薛錦繡在一旁的緣故，傅瓷張了張口最終沒說出來。蒼璽將傅瓷的神情盡收眼底，拍了拍傅瓷的手背以表安慰，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十七想要見你?！?br/>
    傅瓷微愣，還不待她開口說話，蒼璽接著說道：“這件事情既然也牽扯到了錦繡，大家不妨說開了。”

    傅瓷點了點頭，薛錦繡睜開了瞇縫著的雙眼。

    “季十七一直傾慕你王嫂，瓷兒嫁入璽王府的事情他還不知曉”，蒼璽說道。

    薛錦繡不笨，蒼璽既然這么說了，薛錦繡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遂而說道：“王兄放心，錦繡定當(dāng)守口如瓶?！?br/>
    蒼璽點了點頭，掀開了窗簾子看了看日頭，對著薛錦繡與傅瓷說道：“蒼洱走的是遠(yuǎn)路，從這兒到皇宮最少還得一個時辰，你們先瞇一會兒吧?！?br/>
    薛錦繡是真累了，蒼璽這話說完沒多久她就已經(jīng)睡著了。傅瓷將自己的外袍給薛錦繡蓋在了身上，然后躲進(jìn)了蒼璽懷里。

    蒼璽笑了笑，眉梢眼角流露出的溫柔恰似一輪彎月——清明澄澈、暖人心坎。

    蒼璽有些疲倦，卻不敢睡著。

    盡管這條路偏僻了些，但難保沒有人再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