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清看了過去,那是一只阿柏蛇。
透明的玻璃培養(yǎng)皿中,淺紫色的粗碩軀體緩慢蠕動,氣息陰沉,像是某種邪惡冰冷的生物。待仔細觀察,才能看出它自下顎處被切開,一道貫穿腹部的傷口,影響了感官。
除去這道致死的傷口,它和其它阿柏蛇并無不同。換句話說,唐子清并沒有通過表面的觀察,看出這只阿柏蛇有能幫助鯉魚王的可能。
所以他只是定睛望著高瘦研究員眼鏡下的表情,希望他能再給自己一點希望。
“這只阿柏蛇很特殊!”
高瘦研究員知道,時間緊張,以很快的語速盡量清晰的講道,“以前卡德司勒不讓別人接觸它,但是我知道,它有很特殊的能力。”
那是一個偶然,他恰巧發(fā)現(xiàn)卡德司勒從阿柏蛇的傷口中提取了某種物質(zhì)……
回憶同時,他繼續(xù)說:“我親眼看到卡德司勒用從它傷口中提取出來的新生血肉,治療一只瀕死的精靈。雖然后續(xù)不清楚,但我對這件事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它可以救鯉魚王!”
新生血肉……治療瀕死的精靈……唐子清呆滯的眼神微微閃動,不斷思索著更多更具體的救治過程。
很顯然,這位研究員沒說更多的細節(jié),說明他也不知道。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想利用阿柏蛇的血肉做些什么,只能他自己想辦法。當然,最簡單的就是,采集一些阿柏蛇的新生血肉直接粘粘在鯉魚王破損的隔膜邊緣……
他看了眼正逐漸陷入昏迷的鯉魚王,心臟抽搐著痛,迅速將玻璃箱中的手抽出來。
不能再想了,必須趕快動手!
唐子清緊咬下唇,輕聲說了句“打開”,示意高瘦研究員將阿柏蛇從培養(yǎng)皿中放出來。
培養(yǎng)皿蓋口擰開,散發(fā)刺鼻氣味,可能是某種含有特殊效果的藥劑成分。
高瘦研究員緊皺著眉,頂著這股味道將阿柏蛇的頭部撈出液體。隨即,他對唐子清點點頭,“試試吧,應(yīng)該有用?!?br/>
“好的。”
唐子清感覺此刻自己成了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正在拿親人的性命下注,緊張到無法呼吸,卻依然期盼奇跡發(fā)生。
深吸了口氣,他拎起采集血肉組織的托盤和手術(shù)剪,朝阿柏蛇下顎處傷口湊去。被撈出刺鼻液體外的阿柏蛇,蛇首無力垂落,裸露的傷口邊緣透明液體滑落回培養(yǎng)皿。當唐子清正在尋找所謂的新生血肉時,終于看到阿柏蛇幾處干燥的傷口上,終于長出嫩白血肉。
“這個液體……”
見到血肉以肉眼速度可見的速度生長,唐子清瞬間猜測許多。培養(yǎng)皿中的液體可能是限制阿柏蛇傷勢恢復(fù)的藥劑,所以阿柏蛇的來歷,絕不像卡德司勒講述的那樣。
“真是個該死的家伙!”明眼人一看便知,卡德司勒一直在利用阿柏蛇這種神奇的恢復(fù)能力,為自己服務(wù)。
咒罵卡德司勒同時,唐子清拿著手術(shù)剪等待。
接下來,只要采集一小塊可以覆蓋住鯉魚王隔膜的血肉組織,就可以讓它順利恢復(fù)。當然,使用其它精靈的身體組織,肯定不如自身原來的好。所以之后每隔一段時間,再割下一小塊阿柏蛇的移植血肉,讓鯉魚王自然恢復(fù),反復(fù)幾次,才能徹底恢復(fù)正常。
那將是一場充滿危險的手術(shù)……
腦海中想到這些,唐子清咬咬牙堅定了許多。雖然前路遍布經(jīng)濟,但是終歸有了可行的辦法,已經(jīng)很不錯了。
他盯著阿柏蛇的傷口在看……
然而數(shù)秒后,年輕面孔上的眉頭卻重重擰在一起。
阿柏蛇的血肉停止了生長!
“它還活著嗎???”眼見唾手可及的希望即將逝去,唐子清急不可耐,猛的瞪向拖住阿柏蛇頭部的研究員。
“???還活著……”高瘦研究員嘴唇動了動,隨即為了增強說服力,說:“我還能感覺到它的脈搏,沒問題,跟之前一模一樣!”為了更好的投身研究事業(yè),他沒領(lǐng)養(yǎng)精靈,不知道救治自己精靈時的滋味。但他卻明白失去親人的感受,著急的甩脫干系。
唐子清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既然阿柏蛇還活著,那它為什么會停止恢復(fù)呢?時間緊迫,鯉魚王岌岌可危,他強迫自己趕緊想出解決的辦法。
現(xiàn)在可采集的新生血肉太少,還不夠填補鯉魚王的傷口。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營養(yǎng)不足?還是體質(zhì)虛弱?”唐子清目光不離阿柏蛇傷口,祈禱它能繼續(xù)生長。
直到……
“si……”一聲微不可查的蛇蜥叫聲,引他抬頭。
一雙無情的蛇瞳,豎起的枯黃瞳孔中遍布無視生命尊嚴的蔑視,這是阿柏蛇的眼睛。哪怕它身處虛弱,依然讓唐子清感到恐懼,他從里面讀到了瘋狂和絕望。
“……是你?!?br/>
看到這雙眼睛,唐子清恍然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嘴唇抖了兩下,喃喃問道,“為什么?”
營養(yǎng)不足和身體虛弱,固然會影響阿柏蛇傷勢恢復(fù)。但追根揭底,控制這種恢復(fù)能力的主宰,還是阿柏蛇本身?;蛟S它無法徹底抗衡生命本身追求生存的自愈能力,但它若想,極大程度延緩恢復(fù)速度,并不算難。
但是唐子清不明白,阿柏蛇為什么要這么做,它自己不想恢復(fù)么……
是了,它肯定覺得我們像卡德司勒一樣在利用它!自覺想到關(guān)鍵,唐子清激動的將自己要救治鯉魚王的事情說出,求阿柏蛇提供幫助。
然而,它依然用那隨時可能褪去生命色彩的豎瞳漠視。
仿佛它不僅不在乎鯉魚王能否活下來,也不在乎它自己的生命……如此殘忍孤寂的心境唐子清還是頭一次在精靈身上看到。
“我可以讓你離開,恢復(fù)自由,甚至還可以幫你進化成阿柏怪,讓你重新回歸自然,再也不用受到人類干涉……求求你,我只需要一點點血肉,求求你幫幫鯉魚王!”
既然請求無用,他決定換種方式:
“這對你來說一點都不算難事,對吧!?你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停止抗拒身體恢復(fù)就可以了!只要這么做,你就可以得到任何東西!”
“求你了……”
“鯉魚王對我很重要,我不能讓它死去!求求你幫幫我,只要一點點血肉就可以,你要是不信,可以在我身體里注入毒液!我保證不會反悔,給你想要的一切!”
說著話,唐子清擼起衣袖將手臂伸到阿柏蛇嘴下。
這瘋狂的舉動讓夏小貝和旁邊極為研究員臉色大變,匆忙上去攔住他。然而唐子清此刻的理智已經(jīng)全部喪失,心神投注在鯉魚王身上,不依不饒的用力掙扎起來。
知道阿柏蛇疲憊的搖搖頭,他才灰心喪氣的放棄。
“你到底想要什么……?”
眼瞅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鯉魚王呼吸減弱,唐子清腦子里全都是平日里鯉魚王嬉鬧的身影。他正被心中的懊悔一點點吞噬,陷入絕望。
“a,si……”阿柏蛇眼神無情,垂下疲憊的蛇首,伸出分叉的舌頭舔了舔腹下裂開的傷口。
它仿佛陷入回憶,一段無情的回憶。
舔了兩下,它看向唐子清,豎瞳中透出股冰冷。它怨恨,怨恨無視自己生命的人類,怨恨面前這同樣的人!
“我?”唐子清覺得自己仿佛從它眼睛里看出某些含義,卻不敢確定,欲言又止。
“我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將它從小養(yǎng)大?!?br/>
頓了頓,他起身走向鯉魚王,準備在最后的時間里陪它一起,免得它也留下像阿柏蛇一樣的怨恨離開。
“我知道你很憤怒?!?br/>
唐子清將手伸進玻璃箱中,手指顫抖著拂過鯉魚王因為呼吸無力而痙攣的頭部,說:
“我承認自己的錯,承認自己還不夠成熟,害死了你?!?br/>
“你的怨恨沒錯,我是個不合格的主人,不該讓如此年幼的你去戰(zhàn)斗,更不該讓你承受那種強力的招式……”
“你該恨我?!?br/>
“可是……等你再醒過來,卻不得不在一段互相怨恨的時間后,跟我一起玩。因為我們是家人……”
“最終,我們還是會在一起?!?br/>
“……”
隨著最后的低語,唐子清感覺到自己的心終于開始崩潰,再也無法掩蓋悲傷。大滴大滴的淚珠滾落,怕打在玻璃箱外壁。
或許,從這一刻起,他才算一個精靈世界的人。
為自己的精靈歡笑,也為它落淚,生命中的每一寸光陰,都無法割舍這些忠誠的伙伴。
“唐子清?快看,快看!”
就在唐子清徹底斷絕奢望的瞬間,一直拖著阿柏蛇的高瘦研究員突然大叫幾聲,將眾人的目光引了過去。
只見阿柏蛇原本停止恢復(fù)的傷口,突然長出肉芽,嫩白色的血肉組織像是得到神佑的頑強野草般快速生長,這速度甚至超出它剛開始的恢復(fù)。
轉(zhuǎn)眼間,大片的血肉已經(jīng)快要連在一起。
唐子清望著這一幕,心神恍惚,站在原地木木的發(fā)呆。
“快點去采集新生血肉啊!”夏小貝扭頭看他呆住不動,用力推了他一掌,喝道,“快去啊,馬上時間了!”鯉魚王對她來講有同樣的意義,眼看還有機會,頓時激動起來。
“啊……??!”
被推了一下險些栽倒,唐子清才從自以為是幻覺的感官中掙脫。匆匆握住手術(shù)剪,跑到氣息悠長的阿柏蛇身前單膝跪下,一點點裁下對它影響最小的血肉組織。
當剪下巴掌大的嫩白薄片后,他轉(zhuǎn)身朝鯉魚王奔去,苦澀且幸福的念了聲,“謝謝?!?br/>
聞聲,阿柏蛇枯黃的豎瞳縮了下。
“鯉魚王,別睡了!”
將采集的新生組織放入玻璃箱,唐子清掛著淚珠嘴角上揚,雙手也伸了進去。就跟他之前計劃的一樣,他先將鯉魚王破開的隔膜拖出體外,然后用縫合線快速修補起來,最后再次用生物液填充。
沒過幾秒,擁有強勁修復(fù)力的阿柏蛇組織,徹底補全了鯉魚王的隔膜。因為這種血肉的超強活性,甚至唐子清都沒來得及協(xié)助鯉魚王呼吸,隔膜自己便開始律動。
呼……
吸……
上一刻還即將夯機停滯的肺泡,在強勁的隔膜推動下,大口吸入空氣,又悠長的吐了出去。唐子清盯著它看了很久,過了十幾分鐘,才終于脫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成功了,鯉魚王做到了,鯉魚王活下來了。”
抹去額頭上的汗珠,他扭頭看向培養(yǎng)皿那邊。
阿柏蛇的傷口已經(jīng)恢復(fù),雖然腹下的傷勢有一大片猙獰的傷疤,卻已經(jīng)徹底恢復(fù)精靈本該有的靈動,從高瘦研究員手中游動著爬下來。
它盤在地面,蛇瞳依然無情。
只是如雕塑一樣望著唐子清和鯉魚王,仿佛在回憶什么,冰冷而孤獨。
唐子清和夏小貝等人沒去管它,畢竟是它救了鯉魚王,而且唐子清之前承諾過,要給它自由和一切想要的東西。
他們沒資格去指手畫腳,任它自由行動才是最好的回報。
此刻,夜已深沉,所長辦公室那邊幫忙收拾整理的研究員都已經(jīng)回去休息。整棟大樓,只有這間實驗室還有聲音傳出。
終于確定鯉魚王沒有生命危險,夏小貝擺擺手,跟留下來的幾位研究員道了聲謝,讓他們回去休息。
勸走眾人,她自己在門外漫無目的的逛了幾圈,然后扭身走到咖啡機前,倒了兩杯雙份糖的白咖啡,回到實驗室遞給唐子清一杯。
唐子清接過暖心的咖啡,仍然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保溫箱中呼吸平穩(wěn)的鯉魚王,抿下一口提神暖身的溫熱,笑著說了句“謝謝?!?br/>
夏小貝目視前方,嘴角翹了翹,沒回應(yīng)他。
兩人并肩站在保溫箱前,無聲的注視鯉魚王,一起在漫漫長夜等待它蘇醒,一個想要道歉,一個想要去感謝。
一旁金屬工作臺上,阿柏蛇不知何時爬了上去,它也不嫌冷,盤在那注視著鯉魚王。
“唉,喂……”
站了許久,夏小貝感覺有點累,轉(zhuǎn)身坐到一旁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她喊了聲唐子清,然后瞇著發(fā)酸的眼,朝阿柏蛇那邊努努嘴。
那意思是,你看,它怎么處理?
唐子清斜著眼笑著看過去,滿懷感激的舉起咖啡,慶祝般的說了句,“只要它高興,怎么樣都行……”
隨著時間緩緩過去,唐子清也撐不住了,搬來一把椅子,坐在保溫箱前趴著等。夏小貝怕自己睡著,便打開面前的電腦,在網(wǎng)上隨意的瀏覽起來。事實證明,她的辦法確實有效,當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她還很清醒,而唐子清已經(jīng)睡著了。
睡夢中,唐子清嘴角有一絲很明顯的弧度。
他仿佛在夢里看到了鯉魚王,它的心臟有力,‘撲通撲通’的跳動,就像……就像魚尾砸在玻璃板上的聲音。
“嘭、嘭、嘭!”
那聲音越來越大,他終于被吵醒,睡眼朦朧的抬起頭。只見已經(jīng)復(fù)蘇的鯉魚王,正瞪著圓溜溜的呆眼,用力拍打著保溫箱。那位置,恰好是他的頭部。
“……鯉魚王?你醒了!”幾經(jīng)確認,唐子清腦子里終于清醒,笑著站起身將鬧脾氣的鯉魚王抱到懷里。
小家伙在他懷里掙了兩下,然后感受他抱得那么緊,又是那么依依不舍,無奈的放棄報復(fù)一回的主意,朝他臂窩里拱了拱,尋到最溫暖的的位置。
抱著鯉魚王好好感受著那“uli、uli”的幸福叫聲,唐子清舒緩的吁了口氣。但見一直等著道謝的夏小貝沒過來,才回頭再屋子里找她,準備叫醒可能在睡夢中的姑娘。
不過他看到夏小貝后,卻是有些奇怪。
她沒睡,還在電腦前坐著,看到了什么重要的東西嗎?心懷疑惑,唐子清抱著鯉魚王走到夏小貝身后,準備拍她的肩膀,讓她和自己一起分享鯉魚王蘇醒的喜悅。
然而看到屏幕,他的動作僵住了。
精靈聯(lián)盟的官網(wǎng)占據(jù)整個屏幕,夏小貝點開的是,精靈聯(lián)盟每日公布的信息:
‘通緝’
‘唐子清,男,十一歲,已證實參與反人類研究,導(dǎo)致關(guān)東地區(qū)精靈聯(lián)盟陷入癱瘓,目前在逃,請各大地區(qū)注意……’
那上面,正是他自己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