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武當(dāng)?shù)烙^內(nèi)，復(fù)真觀遙遙欲倒，人聲喧嘩，里面形勢危急，已是刻不容緩。
宛郁月旦和南歌聿修趕回武當(dāng)?shù)烙^的時候，火光已然沖天，容隱一人站在復(fù)真觀頂，凜冽夜風(fēng)中森然如銅澆鐵鑄之天神。正有兩道白影掠上觀頂偷襲，南歌聿修見狀雙雙縱身而起，宛郁月旦抬頭上望，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火焰飄搖人影晃動，好一個喧囂沸騰的殺人之夜??！他纖細(xì)得有些纖弱的眉微微上揚，眼角溫和舒緩的小小皺紋慢慢張開，一年多前……他這雙看不清的眼睛，也曾看見了一個這樣沸騰的殺人之夜……那一夜……和今夜一樣熱、一樣冷。
仰頭看觀頂威風(fēng)凜凜的幾人，他轉(zhuǎn)頭微笑，揚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火圈中人聽著，如不再與我等為敵，我等當(dāng)滅火救人！不愿死的把兵器擲出來！”話音一落，大火之中有不少兵器丟了出來，宛郁月旦領(lǐng)頭滅火救人。
他不會武功，火焰于鬢邊閃爍吞吐，煙霧和熾熱炎氣令他模糊的視線更加模糊，哀呼慘叫與兵刃交加之聲響于身周十步之內(nèi)，無人知曉，在宛郁月旦眼里看見的卻是這樣一個夜——
一個有個女子英姿颯爽、殺氣如霜，令他一驚如鶩的夜……
一個烈火熊熊，卻妖寒如冰的夜。
一個洛水河畔，死傷無數(shù)流血盡淚喧嘩不已的夜。
那一夜——
洛水河畔，碧落宮十二村。
那是去年夏天，他十七歲。
時是五月三日。
五月的黃昏就如鶯燕舞蹈的背景，那些柔黃粉白、嫵媚清秀、形形色 色的花朵、籬笆、樹木之間，不知有多少黃鶯燕子在來回往復(fù)。噥噥的鳥鳴聽得人想笑，那時他正在笑，正和宮里的第二元老聞人壑聞人大叔談?wù)撘捉?jīng)。窗外碧落宮“蔚然閣”何閣主的女兒曉秋嘰嘰咯咯的沖進(jìn)來說今夜楊師姐穿了身花衣裳，好好笑。他也跟著笑，曉秋這小丫頭就是喜歡調(diào)笑他和重姐，不過也難怪，碧落宮上上下下三四百口人，誰不知道宛郁月旦和楊中修楊護(hù)法的女兒楊小重是一對兒？十七歲的宛郁月旦和二十四歲的楊小重，不少人開始覺得年紀(jì)相差太遠(yuǎn)了，但宛郁夫人并不反對，反而笑說月兒這孩子打小喜歡人照顧，連找媳婦都要找個能照顧他的女娃。楊護(hù)法的這位女兒可是宮里人人敬畏的要強(qiáng)女子，無論武功還是能力都不在男子之下，尤其那冷面一板，一雙冷冰冰的眼睛不知嚇跑多少有心追求的男子。也有人笑說幸虧宛郁月旦看不見這位冷面殺神的模樣，否則說不準(zhǔn)就不能在一起呢。他聽了一笑了之，不置可否。
那天聽說她穿了身花衣裳，他只看得見她一身的紫，還有些什么其他顏色看不清了。她其實不是合適花衣裳的女人，難怪會被何曉秋取笑，花衣裳這東西宮里只有曉秋喜歡，連聞人大叔那閑散女兒都往往是一身素色，她更加一貫不是白衣便是黑衣。可惜去年他十七歲，他一直過得很幸福，從來沒有想過那不合適的花衣裳，是不是她對那夜所要發(fā)生的那些事的警示？那或者是一種不祥的顏色……時到如今——即使他已經(jīng)懂得開始懷疑，卻已經(jīng)沒有人可以讓他詢問，也沒有人再穿那樣的衣裳。
那天她穿的是身深紫雜翠綠的衣裙，風(fēng)中衣袂蹁躚像只斑斕的蝴蝶。她那柄深鐵色的重劍“蒼鐵”握在手上，與一身斑斕相稱，說不出的妖異野性。那一夜，楊小重為當(dāng)夜碧落宮十二村禁衛(wèi)使，責(zé)擔(dān)保衛(wèi)碧落宮十二村人安危，如有侵襲則當(dāng)立刻抵御，以她的武功膽識，足以擔(dān)此重任。
他遠(yuǎn)遠(yuǎn)可以看見她握劍在村邊巨石上巡視的身影，那背影挺拔秀逸，充滿力量感的頸項仿佛正在述說何謂“安全”？那就是她和她手中這柄劍！
“小月小月，”何曉秋把他從聞人壑的茶幾旁拉走，“我告訴你外面那個張家村焦大胖的笑話?！?br/>
宛郁月旦溫順的被她拉走，對聞人壑道歉也道了別，和何曉秋往外走，邊走邊含笑道：“張家村和咱們毗鄰，不知道這里住的都是武林中人，看咱們十二村成日游手好閑不種田不砍柴，自然有點看不過眼?！?br/>
“咱們十二村高興怎么過日子怎么過日子，要他張家村指教？”何曉秋一百個不服氣，哼了一聲，“更不用他張家村的女婿焦大胖來指指點點，他還說咱們是強(qiáng)盜是偷兒，說咱十二村的錢都是偷來搶來的呢！”洛水源頭邊碧落宮十二村與普通村落散居在一起，平平淡淡簡簡單單過日子，不事耕作卻顯然很富足，引起了周圍張家村里少數(shù)人的非議。張家村里焦大熊是最不服氣的一個，經(jīng)常到何曉秋住的“古菊村”吵吵鬧鬧，何曉秋是一千個一萬個看他不順眼。尤其老宮主聽說這些事后竟然要求宮里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們種田養(yǎng)雞，她就更不樂意了，對焦大熊越發(fā)討厭。
宛郁月旦對何曉秋一口一個“焦大胖”只是莞爾一笑，“他怎么了？”
何曉秋得意洋洋的道：“他昨天又來村里鬧了，鬧到阿暖住的‘黃蝶村’。前陣子不是下雨了嗎？阿暖她推了濕桌子出來曬，看見焦大胖來吵鬧，她在桌上用水寫‘殺死焦大熊’五個字?！?br/>
宛郁月旦依然氣質(zhì)溫和，沒一點責(zé)怪這位“阿暖”胡鬧，只是笑問：“哦？阿暖昨天心情大好?！?br/>
“昨天停了雨出太陽，你知道阿暖那死丫頭十天有九天半心情很好?！焙螘郧镞呎f邊笑，“結(jié)果焦大熊一看不得了了，立刻抗了桌子告官去，說咱們是強(qiáng)盜村子，寫了告示要殺人呢?！?br/>
宛郁月旦往上揚了揚纖細(xì)好看的眉，“然后你就跟了去看熱鬧？”
何曉秋唾了他一口，“小月不許猜，聽我說。”她自小喜歡宛郁月旦，可惜宛郁月旦喜歡的卻是楊小重。這份心意雖然不能明說，她卻仍然喜歡和宛郁月旦在一起。“是啦，我跟了去看熱鬧。結(jié)果你不知道有多好笑，那焦大胖抗了桌子到衙門，擊鼓叫升堂。官老爺出來問他抗了個桌子來干什么？我一看，阿暖那死丫頭整人啊，水寫的字早干得影都沒了。焦大胖憋了一張臉通紅，你猜后來他說什么？”言罷笑吟吟的歪頭看著宛郁月旦。
宛郁月旦好脾氣的順著她問：“我怎么猜得到？他說什么？”
何曉秋一本正經(jīng)的說：“他說：‘我有桌子一張，作價十文，現(xiàn)打八折只余八文，不知老爺要否？’”
宛郁月旦笑了起來，“這焦大熊倒也聰明。”
何曉秋笑得喘不過氣來，直咳嗽，“我說該死的暖丫頭整人，笑死我了。真真虧了焦大胖這般聰明，否則怎有好戲可看？哈哈哈……昨天笑死我了?！?br/>
提及“阿暖”，宛郁月旦笑得越發(fā)溫柔安詳，“她總是這樣?！彼炖锏摹鞍⑴保莿偛藕退炔枵撘捉?jīng)的聞人壑聞人大叔的寶貝女兒，聞人暖。楊小重性子冷厲嚴(yán)肅，而這位“阿暖”姑娘卻脾氣溫柔為人閑散，和楊小重南轅北轍大大不同。
“曉秋吃飯了?！蓖饷婧畏蛉撕魡?，何曉秋對宛郁月旦道別，回家去了。
他正想轉(zhuǎn)回自己的“太清村”，太清村里一間樸實無華的木屋，看來和其他木屋并無兩樣，卻是碧落宮宛郁歿如宮主和夫人黃文秀的住所，也是宛郁月旦的住所。正當(dāng)他緩步回家的時候，突然身邊人影紛紛，數(shù)十道黑影從他身邊掠過，直撲宛郁歿如所在的房子！他駐足變色：碧落宮十二村以陣勢布列，外圍有楊小重率領(lǐng)的護(hù)衛(wèi)隊，里外四重守衛(wèi)，這些人怎能突破森嚴(yán)的守衛(wèi)突然出現(xiàn)在太清村周圍？要知太清村是十二村中心，如不是熟悉碧落宮地形地勢，決不可能毫無警戒突破重圍到達(dá)此地！宮里定有內(nèi)應(yīng)！他剎那間想到此處，人奔到自家屋前，只是剎那之間，屋前陳閣主家的長子陳仲漣已經(jīng)倒地，臉上紫黑一片顯然身中劇毒！連他的眼睛都看到了那死亡密布的紫黑！悚然抬頭，家里的房屋轟然起火，爹和娘從窗戶沖了出來，爹往自己這邊奔來大喝自己躲避，卻被至少十五六個蒙面人半途阻攔，顯然今夜之劫目的在殺宛郁歿如。房屋烈火在大風(fēng)中蔓延，一股紫黑色煙霧隨風(fēng)四下飛揚，中者倒地，片刻之間自家房屋周圍五丈之內(nèi)成了人間地獄。周圍“黃蝶”、“古菊”兩村猛見宮主被襲，紛紛趕來相救，呼吸之間兵刃交加之聲不絕于耳，哀呼慘叫鮮血飛濺，他曾有瞬間什么也聽不見看不見，一切似乎是一場夢，驚醒過來卻是一溜鮮血噴上了他的雙手，濕漉漉溫潤潤沿著手指往下滑落。低頭的時候他看見了血手，抬頭的時候他突然振聲大喝：“楊小重呢？今夜戍守的楊小重呢？禁衛(wèi)使和禁衛(wèi)隊在哪里？”
一個人掠過來把他帶出了戰(zhàn)局之外，“宛郁公子，禁衛(wèi)隊已全悉橫尸‘落花村’外！”
他用力握住那人的手，鎮(zhèn)定發(fā)問：“是怎么死的？”
把他帶離戰(zhàn)局的正是碧落宮門下第一人碧漣漪，聞言頓了一頓才答：“一劍穿心！”
他更加用力的握住碧漣漪的手，一字一字的問：“是、什、么、劍？”
碧漣漪不答，卻說：“公子你最好離開這里回屬下房間休息?！?br/>
“是——蒼——鐵——”他說，“是——蒼——鐵——嗎？”
碧漣漪這次很快回答：“不是?！?br/>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放松，放開碧漣漪的手腕，“楊小重人呢？”
“不知道。”碧漣漪這次回答了之后便沉默。
“你立刻派人去楊小重房間，檢查她那柄蒼鐵現(xiàn)在何處？然后我要你親自下場，把今夜所有使劍的蒙面人那蒙面巾給我一一撕了下來！”他的語氣比剛才更鎮(zhèn)定更從容更有氣勢，他知道碧漣漪正在有些驚異的看著他——這位溫柔病弱的公子極少——或者說從來沒有顯露過這樣凌厲的氣勢——那被咬了一口之后反而越發(fā)強(qiáng)悍暴戾的強(qiáng)勢。這份王者霸氣，這份鐵血鎮(zhèn)定遠(yuǎn)在老宮主之上！
“是！”碧漣漪領(lǐng)命離去。
他白玉般的手指再次根根握緊，那濺在他手上的血濕潤了他的整個手掌，他握緊了一手血，然后露出溫柔纖秀的微笑，望著眼前的熊熊大火與人影迭起的地獄。
身邊開始站滿了人，有不少人在保護(hù)著他。誰也不知道這一刻他的心飄得很遠(yuǎn)，遠(yuǎn)得幾乎不在他自己胸膛，遠(yuǎn)得離他的體溫太久，而竟有一種冰涼的陌生感從急促跳動的心臟那里傳了回來，那是一種讓他想為自己一哭的戰(zhàn)栗，也是一種讓他從頭到腳都興奮了起來的快意。
很快碧漣漪回報：“蒼鐵和楊小重一起失蹤，不知是否被賊人害了?！?br/>
他溫和一笑，指了指腳下的土地，“你給我掘地三尺，把蒼鐵給我挖出來?！痹捯袈湎?，他聽到身周人訝然低呼的聲音，才知自己伸手一指，指尖上一點鮮血滴落在地，那場景令未見過刀光血影的年輕一輩悚然驚駭。
“公子怎知蒼鐵一定被藏了起來……”身邊終于有人忍不住發(fā)問，“楊師姐她可能遇害了，你……你怎么能懷疑她……”
宛郁月旦聞聲轉(zhuǎn)身，以他不能視物的眼睛看著發(fā)問的人，足足看了一柱香時間，突然溫柔一笑，“她負(fù)責(zé)今夜守衛(wèi)，現(xiàn)在敵人進(jìn)來了，禁衛(wèi)隊死了，她在哪里？”
發(fā)問的人瞠目結(jié)舌，宛郁月旦說的當(dāng)然都是對的，可是他們本是情人，怎可對自己的情人如此冷酷無情？非但沒有半點擔(dān)憂之情，甚至第一個就懷疑是她？正當(dāng)他目瞪口呆的時候，宛郁月旦溫柔纖細(xì)的、慢慢的說：“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不是嗎？”
這時碧漣漪加入戰(zhàn)局，他的武功高強(qiáng)，天生不懼劇毒。打了這半日，碧落宮很快占了上風(fēng)，來襲的是使毒聞名的天蝴門高手，碧漣漪下場之后形勢開始一面倒，一頓飯時間之后，來襲的三十八名蒙面人倒了一半。
三十八人中，用劍的十九人。碧漣漪都是以碧落宮家傳武功“如意手”一揭一起，一招之內(nèi)揭下蒙面人的面紗，一手一個絕不落空。這“如意手”源自洞房花燭夜新郎官以如意挑起新娘子的紅蓋頭，這一揭怎能落空？但在他對著第十九人一手揭去的時候，那人竟然避開了，非但避開，還還了一劍。碧漣漪眉心一蹙，這是……他驟然換了招式，旋風(fēng)霹靂的和那人對攻起來，他使的碧落宮“珊瑚枕”擒拿手，那是碧落宮女子必學(xué)的入門武功。以碧漣漪的身手施展開來威力也是驚人，那蒙面人還了幾劍之后不得已棄劍招架，十?dāng)?shù)招過后圍觀之人已然唏噓——誰都看出那蒙面人施展的也是“珊瑚枕”七十二式，那是本門好手！
宛郁月旦聽著眾人的嘆息，另有人掘地尋劍正在挖土，過了小半個時辰，碧漣漪在對攻中堪堪占了上風(fēng)，尋劍組已然回復(fù)說“蒼鐵”被埋在“黃蝶村”杏花樹下?！吧n鐵”被找到，碧落宮中人紛紛變色，楊小重的父親楊中修為之大慟，突然厲聲叫了一聲：“小重，真的是你嗎？”
那邊對攻正激烈，聞言蒙面人一個翻滾拾劍一劍“把酒西湖”對碧漣漪刺了過去。碧漣漪撤下軟劍回?fù)?，剎那間兩人以快打快，兩把劍竟交鋒得比拳腳激烈。旁觀眾人臉色大變——如此快劍，一個不慎就是有人血濺當(dāng)場！此時楊中修突然對著戰(zhàn)局撲了出去，“小重！你——”他剛撲上一步就被身邊的聞人壑點了穴道，場中蒙面人聞聲一頓，碧漣漪軟劍“嚓”的一聲自蒙面人后背貫入、前胸穿出，赫然亦是一劍穿心！
“啊——”楊中修一聲慘叫，那一劍像穿過了他的心，那聲慘叫不似人聲，繼而聞人壑一掌將他拍昏，以免他急慟攻心大傷身體。碧漣漪“唰”的一下揭開蒙面人面紗，赫然正是今夜戍守的楊小重！
身邊的人驚呼喟嘆，更多的是不解疑惑的聲音，懷疑她是否被什么東西迷惑了心神？
鮮血自她前胸背后泉涌而出，碧漣漪沒有拔劍，飄身后退。那噴涌的點點鮮血在紫色的衣裙上留不下什么痕跡，反而似乎讓那件衣裙越發(fā)艷麗了。她坐倒于地，雙手握著穿胸而出的軟劍，急促的喘息著，滿臉慘白。
但她那一雙眼睛卻沒有悔意，仍自艷烈如火的燒著什么不屈的意志，仿佛她這引敵入室殺人放火的一夜，當(dāng)真有些什么能夠讓她舍身赴火，絕不后悔一樣！
她什么也沒說，軟劍穿胸而出的時候她也沒有叫過一聲，她只是死死看著宛郁月旦，急促的喘息著，那胸口衣裳的顏色艷麗得不可思議，起伏得仿佛她的整個天地都在覆滅中。
他本該看不到那目光的，但他卻看到了。
看到了之后他慢慢的走過去，坐在地上，慢慢的讓她依靠在自己肩頭，輕輕的掠好散亂的頭發(fā)，柔聲說了一句：“何——苦——”
楊小重?fù)u了搖頭，喘息得更加激烈，突然激動了什么情緒，她牢牢握住他有些零散下垂的頭發(fā)，一字一字的道：“為你——我——殺人放火——絕不后悔——到死也不——”
他笑得溫柔凄涼，“為我？”
她點頭，死死抓住他的頭發(fā)，抓住他的衣裳，留下凄厲的五指血手印，“為——你——”
“你怎忍心為我殺人——”他那時有千言萬語，卻只說出來無力的一句，“你怎能……”
“那些貧賤小人和你不一樣——”她放開他的頭發(fā)五指深深抓入他的頸項，抓入他的肩頭，“死一千個一萬個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我只為你——”
他閉上了眼睛，睜開的時候他在笑，笑得溫和平靜，“你怎能為我——找人去殺我爹？”
她突然撐起身來指著宛郁歿如厲聲道：“如果他死了，你——你——一……定……能……獨——霸——天——下——”她的眼睛發(fā)著異樣奪目的光彩，一字一字清晰響亮的道：“如果他死了，你一、定、能——獨——霸——天——下——！”
全碧落宮的人都在身旁，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都駭然變色，眾目睽睽俱在楊小重充滿光輝的臉上，只聽她說：“像你這樣的人……像你這樣的人……天生就……不該……”
那話音嘎然而止，宛郁月旦在那一刻驟然拔出了她背后的軟劍，楊小重傷口鮮血泉涌，猛然咬了宛郁月旦拔劍的手腕一口，氣絕而死，死不瞑目。
旁觀眾人都感到一陣寒意自腳底涌起，他怎能……怎能……
“你殺了楊師姐……”很晚才敢出來看的何曉秋呆呆的看著宛郁月旦，在萬籟寂靜的時候呆呆的道，“你……殺了……她……”
“她犯了罪?！蹦菚r候宛郁月旦回答，棄劍于腳下，那劍上滿是鮮血，他的手上、衣上、鞋上也都是鮮血，分不清楚究竟是誰的。
“你怎么能……殺死她？”何曉秋指著他，臉色蒼白如死，“你……你……”
“她說了不該說的……”宛郁月旦說。
“她必須立刻死?！鄙砗鬁喓竦统恋穆曇魝鱽恚呛螘郧锏母赣H何處云，“她慫動了碧落宮年輕一輩的野心，不能讓她再說下去了?！?br/>
“可是她——”何曉秋一句話說了一半哽住，呆呆的看著這尸橫遍野的人間地獄。
“今日之事，宮里上下務(wù)必引以為戒，貪圖權(quán)勢地位的下場就是如此?！蓖鹩粼碌┑母赣H宛郁歿如終于說了句話，但此言究竟能總結(jié)今夜之事多少，人人心里都存有疑問。
楊小重真的是在貪圖權(quán)勢么？
宛郁歿如生性淡泊無爭，如果他活著，絕不許任何人以碧落宮勢力獨霸江湖，如果他死了，便是宛郁月旦接任碧落宮主。
楊小重說他絕對能獨霸天下，所以不惜死，她要殺宛郁歿如，她要讓宛郁月旦現(xiàn)在就“獨霸天下”——為此她殺人放火絕不后悔——那是貪圖權(quán)勢么？
那一夜何曉秋哭著到了聞人暖房里，聞人暖安慰她說，那不是貪圖權(quán)勢。
她說：那只是一個女人過了火的愛情，超過了道德、良知、理智，甚至人性的愛情。楊小重沒有錯，只是有罪，滔天大罪。月旦沒有錯，他只是太理智，每件事都做得恰好——就是因為太恰好了，所以給人無情的錯覺。她說她相信在月旦心里一定是痛苦也后悔的，因為無論表面上他怎樣冷靜，他都是一個溫柔的人。
何曉秋最終相信了她，大哭一場之后睡去，反倒是聞人暖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很久都想不清楚——他是為了什么拔劍？
那一拔，月旦他想殺死的，究竟是楊小重，還是他自己的野心……他想守護(hù)的，究竟是碧落宮隱居于世的傳統(tǒng)，還是他自己漸漸有霸氣彌張、不安于室的心？
她想了很久，沒有想明白。
她所知道仍然只是她看見的。
無論是為了什么，她知道貌似平靜的那一拔，是宛郁月旦的失手。
他并不是想要楊小重死，他只是聽不下去，只是突然間心情太激動太震愕太驚怒太不知所措，那驟然之間的失控，便是鮮血滿地的意外——他失手拔起了劍，殺死了最愛的人。
也許大家都以為他理智得有些冷血，冷靜得有些無情，除此之外他并沒有做錯什么。但是聞人暖看見了，他那一世無法推脫無法釋然的一瞬失手。
如果他死了，你一定能獨霸天下。
聞人暖望著窗外無窮無盡的夜，雖然楊師姐死了，但她看見了從楊小重咬下那一口的一刻開始，月旦破繭化蝶，已經(jīng)……再也不一樣了。
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不再一樣了。
她并不知道他后不后悔、痛不痛苦，只知道月旦自此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不再一樣了。
宛郁月旦自然不知道那天之后聞人暖私下對他的想法，他的記憶只停留在楊小重用那雙異樣發(fā)光的眼睛看著他，給他涂上遍身血跡的時刻，她說“如果他死了，你一定能獨霸天下?！彼蝿⑺懒怂?，冠以除惡的名義，從而使那一夜變成了他的夢魘。
微笑之下的陰影，是無人知曉也無法治愈的傷，從那后他的眼睛惡化到幾乎不能視物，尤其不能看烈火和鮮血。
而這一夜，他不僅看見了火，也看見了血。
一樣喧囂一樣凄厲，只是他不再處于殺戮的中心，殺人的人不再是她。
笑對火焰的時候，踏上鮮血的時候，泛上心頭的，是難以言喻的心情。
這是宛郁月旦無人知曉的心境，在他呼吁救人的時候，身邊每個人都覺得這個纖弱秀氣的年輕人做事不急不徐，件件都處理得條理分明恰到好處，即使在這樣糟糕的時刻看起來也很舒服。
而這天，在千里之外——（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