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我沒有聽十九的，還是跟了上去。
赫彩比我想象中要鎮(zhèn)定，她在轉(zhuǎn)角處主動停下了腳步，原因自然是敵人強(qiáng)大，不是她這位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柔弱小姐能對付的。還有，我想血淋淋躺在地上的小圓，一定已經(jīng)死了。
一匹狼正舔舐著地上的血跡，依小圓身上的傷痕來看，這匹狼就是兇手。它慢慢地靠近了尸體，張開沾滿鮮血的獠牙，一口咬下小圓的右臂。她沒有叫喊，她再也不會叫喊。我記得，她是那日撐起十二花骨傘的女孩。
宮月自腰間取出匕首飛射而去，正中餓狼的脊背，狼嚎聲響徹云霄。它突然轉(zhuǎn)身，兇神惡煞地望著我們。只抖落了兩下，匕首自它脊背脫出。片刻，狼群應(yīng)著狼嚎慢慢匯聚，成千上萬的露著齒牙的餓狼向我們步步緊逼。
“敢傷姑奶奶狼寶的，就是你們？”小姑娘站在狼群中間，紅衣長靴將她細(xì)小的身姿出落得恰到好處，紅色發(fā)帶盤踞著適合年齡的包子頭，可她的手上，套上了鋼鐵煉就的長爪。她正用那只武裝的鐵爪指著我們，狼群乖乖在她面前讓出道來。
“女騙子?！笔琶摽诙?。
“什么女騙子？姑奶奶叫百里惠?！彼龁问植嫜樕媳M顯不滿。
“你在這里做什么？”十九問。
“姑奶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得著嗎？”百里惠撇嘴道，“看村里死了這么多人，就該知道我是在找東西?！?br/>
“你屠殺了整個村子？”宮月?lián)屧谑徘鞍l(fā)問。
“放心，還沒死絕呢！不過早晚都是要死的。既然你們也在村子里，那么你們也是要死的。”她輕撫著狼的毛發(fā)，甜甜地笑著。
她說她是在找東西，在找什么東西？什么東西需要?dú)⑷瞬拍苷业剑课译[隱覺著不祥，問道：“百里姑娘要找的東西，跟死人有什么關(guān)系？”
她清甜地將眉挑了挑：“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他們要是不死，我怎么從他們的魂魄里找到我所要的神女之魄？”
“神女之魄？”我重復(fù)她的話。
“瞧你個子比我高，竟這樣孤陋寡聞?！卑倮锘菽貌荒筒恍疾凰难凵窨次?，“姜帝之女繁衍在凡界的神女之魄，你居然沒有聽說過？”
我說：“自然聽過，只是你光找著七魄，叫三魂情何以堪？”
誰知她一撇嘴，不再說話。宮月就在我耳邊解釋道：“神之魂不是妖魔所能駕馭的，因此才找魄入手……”說到這里，他眼神一變，嚇得我也大驚失色。
“妖魔，”他拉長了聲音，“可是在狼群里的，是人類！”
此話一出，我們的視線又回到了百里惠的身上。就在剛才，我們還習(xí)慣性地認(rèn)為殺戮乃妖孽所為，以為駕馭龐大的狼群殺害村民的孩子是個妖精?？伤鞘鶜q的人類女孩，這件事變得十分離譜。
“姑奶奶懶得費(fèi)唇舌，你們還是早死早超生吧！”她的話音剛落，狼匹爭相朝我們撲來。沒想到這些狼這么有靈性，不僅曉得狼語，還聽得懂人話。
眼瞧十九跟宮月抄起了家伙，我一把拉起赫彩的手轉(zhuǎn)身就跑：“打什么？三十六計走才是上策！”
普羅村有一點(diǎn)不好，那便是道道相通。才與身后的小狼拉開距離，眼前就蹦跶出一匹大狼。左邊右邊地奔跑，糊里糊涂就到了絕壁。停下腳步的時候，我學(xué)著赫彩急速喘氣的樣子，看她氣若游絲現(xiàn)在哪有力氣爬山壁？咋驚發(fā)現(xiàn)，十九他們壓根沒有跟來。
我不知道被狼咬過之后會是怎樣的狀態(tài)，會不會缺胳膊少腿后依舊難以瞑目長眠？而缺胳膊少腿的時候，會不會鮮血淋漓？但我始終認(rèn)為，目前的我體內(nèi)根本沒有血液。當(dāng)然這些事情需要被砍一刀，或者被眼前的餓狼咬一口才能知道。也許是出于想了解答案的心情，在狼對赫彩展現(xiàn)野性時，我的手擋在了赫彩之前，被一雙銳齒啃咬不放。
我順手拔下赫彩發(fā)上銀簪，刺入狼頸，手自狼口掙脫。目光隨即搜索四周，終在山壁一處找到洞口。
為了躲避狼群，我們跑進(jìn)了山洞，走過了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縫，直到聽到水聲滴落，才知狼群已經(jīng)構(gòu)不成威脅。只手扶住壁巖，我如釋重負(fù)地松了一口氣，可一旁的赫彩卻直直地看著我，仿佛要將我穿透一般，令我毛骨悚然。
“容姑娘，”她平靜自若，“我想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東西說話?！?br/>
眸光一顫，雙手微軟。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起，那只本抓著赫彩的手正被她反抓著，就抓在手腕上，感覺不到脈搏的手腕上。她繼續(xù)言說：“沒有脈搏卻可迎光走動的你，到底是什么？”
我從見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她不是個容易忽悠的人，面對這種情況，我需比她更為鎮(zhèn)定才好：“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就在狼牙咬下你的左臂卻沒有絲毫血液與傷口留下的時候，我便開始懷疑。”她稍一用力，一并提起我的手，“你畢竟算是我的恩人，我本不該懷疑你，但沒有什么比你這只手更能解釋我的好奇。它沒有脈搏，而你沒有心跳。”
我不是活人，但也不是死人，我很難回答她的問題，因為就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東西。我啞口無言，卻又想嘗試著去解釋什么：“我……”
“你是神女，是神女之魄的主人?！彼舆^我的話，“普羅村所有人的死都是因為你，若不是你留戀塵世，就不會有魂魄的紛爭，就不會慘死那么多人！”
她說得沒錯，我沒有理由狡辯，可為什么聽她這樣道出實(shí)情心里還是覺得委屈不爽？關(guān)于我是神女后裔，她為何一猜就中？那是怎樣一個女子，她的辨析能力是我所不及的，她的洞察能力是我不可比擬的。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美貌與才華，端莊與善良都是我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的，所以宮沿選擇記住的是她而不是我，也不是沒有理由。
容馝華，現(xiàn)在不是比較這些的時候！我敲了敲腦袋，雖然并沒有太大的用處，但足以將胡思亂想拋于腦后。我看見赫彩的眼睛閉了又睜，身體搖搖欲墜，腳步開始踉蹌，纖手捏揉著額穴，一副受迷藥侵蝕的跡象。赫彩終是站不穩(wěn)地倒下，我上前了幾步，她便倒在了我的懷里。
不知是哪里飄來的青煙，氤氳在四周，仿佛已經(jīng)逗留了很久。
“你不殺人滅口？”空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一度懷疑這是我的黑暗面下的指示，但我回頭的時候，確實(shí)有人在身后。我很欣慰說這句話的不是我自己。
“你是什么人？”我在確定赫彩只是昏迷之后問眼前之人，她黑色衣袂起舞，面無表情地站著一動不動。
“我不是人，”她說，“我是骨女。”
我曾在一本錄妖史中見過，所謂骨女，就是由森森白骨中的怨念寄于女人的身體而形成的不老不死的生物，而那位宿主，也需要有與成千上萬的白骨同等的怨念。骨女依靠怨念而生，生前卻是因那份怨念而死，她將人世間的悲傷凝聚在一起，是世上最悲傷之物。
“你有話同我說？”我將赫彩安置在了一張石**上，原來不知不覺，我們深入了他人的陵墓，且是座很大的墓穴。
骨女不語，將手輕輕一揮，兩張石席在遠(yuǎn)處悠悠飄近，她說：“坐?！?br/>
我們同時落座席上，聽到泉水滴落的聲音，在我的正前方，是一幅氣勢磅礴的刀刻壁畫，我的眼珠始終落在骨女身上，想知道她的情緒。
“你也許聽說過，”骨女帶著哀傷之音續(xù)說，“我本是晉國國君的公主，姜嬋?！?br/>
“聽說姜嬋公主六年前就死了?！痹趤砺尻柕穆飞?，我曾聽說書的說過一段，說的是晉國公主與燕國長宣王的愛情。據(jù)說長宣王妃死后，長宣王終日不食郁郁寡歡，相思時隔整整三年。我頓時被他倆的戀情感動，打賞了說書先生不少銀子。
“不錯，他們都認(rèn)為我六年前就死了。我的身上有著太多的恩怨，只有我的仇人死了，我才能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你是唯一能幫助我的人，唯一一個能殺她的人?！?br/>
“那個人是誰？”
“燕國長宣王的妻子，長宣王妃?！?br/>
“我為什么要幫你？”前妻想殺二房的心情我能理解，卻完全不能茍同。畢竟長宣王還需傳宗接代，總不能在死人身上耗費(fèi)一生。
“我說了，你是唯一一個能幫助我的人。因為我只能與你做交易，我這里，只有一件你需要的東西。我出不了古墓，找不到任何人替我殺人，直到聽到你們方才的談話。我清楚的聽到，你是神女。等你替我了結(jié)這份恩怨，我就將神女之魄還你，你不是幫助我，這只是一樁交易?！?br/>
原來我死去的魂魄有著怨念，進(jìn)了骨女的身體。如果我現(xiàn)在殺了她，怨念之魄會不會主動回到仙冥鏡里？可我早已沒有靈力，幻化不出破魔鞭，手里沒有武器，怎么可能是骨女的對手？如果我能拖住她，等十九找到我，那又是另一番光景。
于是我挑了一個漫長的話題：“可我總歸不能枉殺無辜之人，你得將你的故事告訴我，我才能知道是非對錯。”
她的眼神盡顯哀傷，沉默良久，仿佛在內(nèi)心掙扎著過往，她再次抬眸，說“好。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
“或許還有另一種方法。”我將掛在脖子上的仙冥鏡取下，容澤說過，只要我集中精力想著一件事情，鏡子會知道我心中所想。于是我默想著鏡子能夠大一些，至少要足夠觀看回憶的畫面。
仙冥鏡果真從銅錢的大小長成真正適合姑娘梳妝的銅鏡大小，只要將骨女的血液滴入鏡子的陰面，她記憶里的畫面便能呈現(xiàn)在鏡子里，我便能看到她的情感，便能知道她經(jīng)歷的一切，能在沒有添油加醋的基礎(chǔ)上，以旁觀者的角度參與她的恩怨。
“不過我不知道你的體內(nèi)有沒有血液這種東西，總之我是沒有的?！蔽覍㈢R子放在地上。
她愁顏一笑，用黑色長甲在手上刮出對她而言不痛不癢的傷痕，血液滾滾下落，紅艷的讓人妒忌。之后她轉(zhuǎn)過身，獨(dú)留我一人在鏡前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