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現在,陳依不知道自己和白祁是什么關系,他對她談不上噓寒問暖,但約她見面的頻率也與普通情侶們基本持平,至少他出現在辦公大樓下的次數已經讓全公司都認識了“陳依的男朋友”——但其實,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她還沒有確切地點過頭。
白祁對她的答復并不看重,他已經自顧自地將她當作自己的所有物,想起來的時候,發(fā)條消息“下午有空,一起看個電影,半小時后過來接你?!?br/>
當他沒空的時候,陳依每隔半小時連發(fā)三條消息,等到第二天也看不見回復。
當時她感冒了,有些低燒,人在生病時對空氣里的寂寞因子格外敏感,對他人撫慰的需求也膨脹了十倍,想到自己也是個有男朋友的人,頭昏腦漲的她又感到一絲觸底反彈的暖意,禁不住發(fā)消息向白祁撒嬌,這可是換了清醒時,她絕對不會做的事情。
結果幾十條消息混合表情包發(fā)出去了,對面無聲無息,她最后帶著自嘲的意味留下一句:“你真的可以,完全不關心我,也許是我不值得吧。”
她甚至想把他刪了,等他回復自己的時候,只能看見一行“對方還不是你好友”的提示,想一想就痛快,卻也只是想一想,她覺得以他的傲慢性格,很大概率是再也不會把她加回好友。
等到白祁終于問“感冒好了嗎?”的時候,陳依心里那道需要被撫慰的縫隙已經合上了,所以她賭氣地回道:“死透了?!?br/>
——“?”
看著他發(fā)來的一個無辜的問號,她更是氣急敗壞,“遲到的關心,等于不關心?!?br/>
白祁一定是故意要火上澆油,他反問:“你值得我關心嗎?”
陳依愣住了,半晌盯著對話框發(fā)呆,她不明白他話語如此冷酷的用意,緊接著,他又問,“你是我的什么人?”
原來還是在逼她服軟,承認兩人是男女朋友的關系,他也太幼稚了!她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又為自己松了一口氣的這個動作感到悲哀,她在這個關系里太卑微了,像是他手里的提線木偶,為他一驚一乍,被他攻城略地,喪失所有的自我。
“既然感冒好了,出來吧,我叫白糖過去接你?!?br/>
“怎么不是你接我?”
“工作?!焙啙嵉膬蓚€字。
對我不聞不問,還想呼之則來?陳依還想再“責難”他兩句,猶疑了幾分鐘,見對面沒有一絲動靜了,可見他是篤定了她會赴約。
他太知道她喜歡他了,仗著這喜歡在她心里說來就來,橫行霸道。
2
不一會兒,公司的前臺就通知陳依有人來找她,陳依理所當然地以為是白糖來了,但是前臺小妹那曖昧的八卦眼神又似乎在告訴她,來的是一個男人,還是個帥哥,因為她眉飛色舞的,像是喝了一杯精神奶茶——果然——來者是遲諾。
“你不是在朋友圈里說感冒了么?”遲諾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買了果凍,我小時候感冒就想吃這個?!?br/>
陳依干笑一聲,“反射弧太長,我已經好了?!?br/>
見到陳依轉身朝里走,遲諾趕緊跟上去,“我不知道你住哪兒,問了你也不會讓我過來,你這上班的單位,還是我包了兩百塊紅包才跟凡姐姐討來的?!?br/>
“她這么簡單就把我賣了?”陳依輕輕轉動眼珠子,瞥了一眼遲諾,這一眼便叫他心里輕輕一動,因為她愈是對人不上心時,那眼神里便無端端生出一種慵懶的媚態(tài),她笑,用手指挑一挑他手里的袋子,“你,就想用這種騙小孩子的東西收買我?”
“你想要什么?”遲諾憨笑一聲,差點兒沒脫口而出:我什么都給你。
當陳依穿過走廊時,她的上級從辦公室推門出來叫住她,“陳老師!”崔經理穿著一襲黑色西裝,一頭干練的短發(fā),她語速飛快地說明了一位老師因為私事缺席,而不得不請陳依代課的緊急情況,“五分鐘后,樓上‘fast’班,麻煩你了?!?br/>
陳依立即收斂了悠哉的神色,繃緊的后腰與雙肩顯示她立即進入了工作狀態(tài),她的鞋跟踩著工整的節(jié)奏走向盡頭的樓梯,以背影告訴遲諾:你可以走了。
“我報了體驗課!”遲諾亮出手機屏幕,上面是一條報名成功的短信,他咧嘴一笑,像是一條偷吃了龍蝦的大狗。
陳依一愣之后,只能皺著眉頭,任由他跟著自己走進教室,嘴角卻也不免因為覺得他有些可愛,而悄悄翹了起來。
當陳依走進教室,里面的一陣興奮喧嘩聲便告知了遲諾,她在這家英語培訓機構里有多受歡迎,遲諾從后門進去,落坐在角落最后一排,從前排的聊天中里得知,陳依幾乎是“檀香山英語”的形象代言人,這家并非知名連鎖機構的培訓班,其招生方式就是靠街上派傳單,而傳單沒有被隨手丟棄,則是依賴上面印著的陳依半身像,最后,但凡對學英語有興趣的人,只要打開官網,見到首頁上一段陳依講課的視頻,這個報名費,他就交定了。
不過雖然大部分人都是沖著陳依來上課的,但是她只帶一個高級班,課表時間又安排得比較靈活,所以其他班的學員就是想偶遇她也只能靠運氣,這便是大家見到陳依突然出現時,禁不住一陣歡呼的原因。
“各位同學好,我是陳依,今天代替王老師為大家講課。”陳依對這般歡迎的氣氛習以為常,所以面無表情地翻開了講臺上的教材,看了看王老師留下的教案后說,“Pleaseopenyourbooksonpage97,Thankyou.”
很快地,遲諾發(fā)現,陳依并不是是靠美色“招生”——嚴謹來說,也許有百分之五十的學生是沖著她的美色來的——但最終百分百都會為她的實力所折服。
她講課時,聲音、語氣都與平時說話不一樣,其發(fā)音幾乎像是在播放“人教”版錄音帶一般標準,她的嗓音并不洪亮,但是清脆,吐字清晰,平時她說話有些散漫,吞音較多,遲諾偶爾會聽不清楚她在講什么,這一刻才發(fā)現她原來天生音域寬廣,唇舌間的每一個字句都能精準地傳達到空間里的每一處角落。
旁觀了整節(jié)課之后,遲諾更為陳依著迷,他發(fā)覺她身上的氣場是復雜的、變化的,一時純真,一時又魅惑,一時渙散,一時又端莊,她像是一個少女,卻又是一個成熟的女人,她太特別了,像是城市之外的一片密林,是他不曾探索過的領域。
3
走出教室后,陳依見到崔經理一臉滿意地沖她招了招手,并親切地直呼其名,“陳依,有好消息。”
原來他們的培訓機構要開新分部了,高層有意指派陳依過去主持大局,任職經理,兼顧第一講師的職位,聽到這個消息,陳依的第一反應是問:“那會加薪嗎?”得到肯定的回復之后,她才終于流露出開心與感激之情。
“小姐姐,別人夸了你八百句,你笑都不笑一笑?”遲諾跟在陳依身后邊走邊調侃她,“只關心錢哦?!?br/>
陳依也不正眼看他,自顧自朝前走,“是的,所以沒錢別跟我說話。”
“那你怎么收費呀?”遲諾擋在她身前,笑瞇瞇地說,“先聊個五塊錢的?!?br/>
她冷著臉說,“你這小孩子,怎么沒臉沒皮的?!?br/>
“手。”遲諾攤開手心,示意陳依把手掌放上來,然后抓著她的手放在臉頰邊問,“這是什么?”
陳依憋不住笑起來,她并不討厭遲諾,甚至有些喜歡,但也只是如同喜歡一只可愛的小狗,并不是可以談情說愛的那般喜歡,笑過之后,她把手奪了回來。
“陳依——”
她打斷他,“叫姐姐。”
遲諾說:“姐姐,晚上一起吃飯吧。”
已經提著包來到一樓大廳的陳依,還未甩掉遲諾這條粘人小狗,便抬眼見到白糖正從正門走進來,她正要開口與她打招呼,卻聽見身邊的遲諾先嚷出來,“白糖?你怎么在這兒?”
白糖見了他,先是一愣,繼而無比嫌棄地咧一咧嘴,好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說,“渣男?!?br/>
“什么鬼?我怎么就、就成渣男了?!边t諾瞪大了雙眼,急得口齒不清了,“你不要胡說?!?br/>
白糖挑起一邊眉毛,故意動作夸張地朝遲諾身后看一眼,挑釁地問,“哎,她呢,沒跟你一塊兒?”
他回道:“早分手了。”
“哦喲喲,怎么分了呀?當時誰說非她不娶的?”白糖揚起聲調,繼而又沉下聲音,陰陽怪氣地說,“八十塊的處女膜修復手術,就把你騙到鞠躬盡瘁?!?br/>
這倆人之間充滿故事的對話,叫陳依不自覺地朝后退了一步,把中央“舞臺”讓給他們。
“都過去這么久了,你不要再瞎猜亂說。”遲諾生氣了,“她不是那種人——”
白糖追問,“你們怎么分手了?”
遲諾于是好像吞下一口沙子般噎了半秒,眼珠子極不情愿地滾了一圈之后,嘴角一扯,強迫自己的舌頭發(fā)音道,“她劈腿了。”
他這模樣叫白糖心疼了一秒,但立即又冷笑起來,“為了那種滿嘴謊話的賤人跟我分手,你不是渣男是什么?你這‘沙雕’……”她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夸張地嘆著氣,“那天哭得跟家里死了人似的,嚇得我以為你怎么了,結果只是要甩了我,多大點兒事兒,真他媽的心理陰影。”
“我對不起你。”遲諾苦著臉,“但我必須對她負責……”
“你行了啊你,有完沒完了?都說了她是個假處!你這個腦袋連豬腦子都趕不上,燙火鍋都得給人嫌棄太水了?!卑滋且患?,揚起手要照著遲諾的腦門拍下去,但卻又半途收回了手,她雙手抱在胸前,繼續(xù)冷嘲熱諷道,“再說了,你那天醉到跟半身不遂似的,她說你搞了,你就真覺得你搞了她,真是三生有幸遇到你這種蠢貨,要換了我,就說你欠了我一千萬?!?br/>
圍觀了一會兒的陳依,很快地梳理清楚了兩人的關系,但她還是忍不住要確認一下,“你們……以前是男女朋友?”
“不是——”
“是。”
兩人齊聲回答,給的卻是不同的答案,遲諾責怪地看一眼白糖,“怎么不是?”
“三個月而已?!彼粣偟仄骋谎鬯?。
遲諾還想辯駁,但卻因為目光聚焦在了白糖的短裙上,而換了一個話題,“你不冷嗎?”他面露慍色,嫌棄地咂咂嘴,“穿成這樣,給別人老遠看著,還以為北京也有海了,你這,短得跟泳褲似的。”
“快快快,看我口型?!卑滋侵钢约旱淖彀停蛔忠活D地說,“關、你、屁、事兒。”
說罷,白糖拽著陳依的手腕,朝大門外走去,“走了,陳依——”
“叫姐姐?!彼觳礁纤炖锉г?,現在的小孩子真的不懂禮貌。
“哎?”遲諾搶上前去,抬手攔著門,后知后覺地問,“你怎么認識陳依?”
“因為她是我嫂子——”白糖伸手將他的胳膊抬得更高了些,動作流暢地從他腋下鉆了出去,“也就是我哥的女朋友。”
“?。俊边t諾一時怔住,那一只抬在空中的手,半晌沒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