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拜劍山莊
金璧輝煌的大堂內,代理莊主皇甫嘯龍剛剛將最后一位慕名而來的‘名醫(yī)’送走,滿臉疲憊的嘆了口氣,一甩袖,出了大堂。
“行兒,幾位少爺可有消息?”
伺候在身邊的十七歲少年皇甫行聞言,頓時面露難色:“剛剛,五少爺飛鴿來書,說是,找到鬼醫(yī)了?!?br/>
此話一出,饒是連日來應付那些江湖莽醫(yī),疲憊不堪的皇甫嘯龍也不由心頭一喜:“哦?如何?可請到了?”
“這......”皇甫行難為的說到:“請,是請到了,但是那鬼醫(yī)說......”
皇甫行看著主子難得有些笑意的臉,實在不知如何開口,皇甫嘯龍見他這般扭捏,心頭一沉,加重了語氣:“那鬼醫(yī)說什么,盡管說來,支支吾吾的做什么?!?br/>
“那,那鬼醫(yī)說,一個月后再來莊中救人,而將軍是否撐不撐得過這一個月,就不關他的事了?!?br/>
“......”
話說完,皇甫嘯龍臉上那少有的笑意也徹底沒了:“一個月?這鬼醫(yī)存的什么心思,好大的架子?!?br/>
“是啊,還從來沒有誰敢這么逆咱們拜劍山莊的意思呢,可是五少爺說,那鬼醫(yī)的話說的毫無余地,他不敢多求,怕一言不對,得罪了那個古怪的年輕人。”
“......說來也是?!被矢[龍十分無奈的嘆了一聲,搖搖頭:“對了,今日你可有去莊主那里看看嗎?”
“回主子,我去了。”
“如何?”
“莊主他,他還是坐在床前守著將軍,也不說話,我們端去的飯菜他還是一口沒碰。”皇甫行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皇甫嘯龍為難的摸了摸已經蓄了胡須的下頜:“一個月......這可怎么辦啊?!?br/>
“主子,要我說,直接派人把鬼醫(yī)請來得了,這時候再講什么君子之道的話,就算將軍能一直昏迷下去,咱們莊主的身子也受不了啊。神醫(yī)老人家給開的藥,他也不吃,這能拖多久啊?!被矢π胁唤行┲?。
“......”皇甫嘯龍一臉憂色的思忖片刻,終究是沒同意皇甫行的話:“你在這里看著,我去看看莊主?!?br/>
聽雨水榭,是莊主皇甫嘯月的起居處,位于整座山莊最深處,不同于前面那些富麗堂皇的堂宇樓閣,更多了些江南獨有的山水意境。
皇甫嘯龍?zhí)と胨亢?,左右看了幾眼,只見那些平日里極其得寵,日日都要那人親力親為來伺候的珍貴花草,此刻都因被冷落而顯得病怏怏的。他走到一株紫芙蓉前,伸手輕輕將略微下垂的花蕊抬了一抬。
這花他印象頗深,半年前,眾兄弟齊聚聽雨水榭,他那十八歲的兒子流辰好奇伸手想去摸一摸大哥正在松土的這株紫芙蓉,結果手還未伸到花葉上,便被大哥毫不留情出手的拍了回去,那‘啪’的一聲響,誰都聽得清楚。
對兄弟與家中晚輩從來都極度縱容寵溺的大哥,卻在某些方面,嚴厲的近乎無情。
正如他自己親自照料著這株紫芙蓉,是從來不許任何人接近的。
可如今,這株享盡獨寵的名花紫芙蓉,此刻,卻也被遺忘在了這水榭中的一個角落里,再無人問津。
而水榭中,與紫芙蓉命運相像的還有一只名叫‘白大仙兒’的白色鳳頭鸚鵡,這鸚鵡是幾年前大哥生辰那日遠在戰(zhàn)場的夏侯將軍差人送來的,送來時這鳥兒就叫白大仙兒,至于為什么要叫這么個古怪的名字,卻是無從可考了。
想當年,白大仙兒在拜劍山莊的地位,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除了大哥自己外,它連老莊主都不怕,仗著自己會學舌,一旦有誰招惹了它,定要將那人說不出口的糟心話嚷嚷的滿山莊人都知曉。
可惜這么個厲害‘角色’,自己的主子一旦冷落了自己,它卻也整日沒精打采的,連見了皇甫嘯龍進來,都不吱聲了。
也是,如今的拜劍山莊,哪里還有一件事能讓人提起些精神呢。
皇甫嘯龍心中苦笑,一邊來到了大哥的臥室門前,透過半開的窗戶,依然可以看到屋內的大致情景。已經數日不吃不喝的大哥,仍孤零零的坐在床邊,守著那張可能永遠無法蘇醒的容顏,徒留給眾人一個單薄卻決絕的背影。
“不必了,他若醒不來,也好。我,也就不必,再敗壞皇甫家的名聲了......”
面對眾人甚至是老父親親自開口要他去歇息的勸說,那人只是淡淡一句話,便回絕了一切的余地。
然后,再一次的,讓父親從他的話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到了他的求死之心。
皇甫嘯龍在門前站了很久,終于還是沒有鼓起勇氣推開門,他實在無法將剛剛得到的消息告訴那個人。希望,只能給一次,這個人,已經再也承受不起失敗了。
回到自己的起居處,皇甫嘯龍不見自己的妻子,不由有些奇怪的叫住一個下人問了下。
“咦?主子不知嗎?夫人去娘娘廟了,她每年這時候都要去的啊?!?br/>
哦......
皇甫嘯龍忽然想起來了什么,眼中不禁溫柔了許多,點了點頭。不錯,她每年都要去的,為那個生死未明的孩子年年祈福。
當年自己年少無知又風流成性,又因不是長子,父親對自己相當縱容,于是他便成了兄弟中最早成家的,十六歲便有了一妻三妾,更育有一子??上Т俗酉忍觳蛔悖懈鞣N難以彌補的缺憾,以至于當時的妻子無法忍受孩子的先天殘疾與族人的接連嘲諷,為了在莊中的地位不被殘疾的孩子影響,竟命奶娘將孩子在大雪天偷偷丟棄。
此事當時震驚了整座拜劍山莊,自己更是率眾人外出幾番苦尋,卻終究尋不得兒子的下落。后來妻子心病成疾,不治身亡,當時的妾室,便被扶上了正位。
好在后來的妻子雖是普通人家的女兒,并非大家閨秀,但本性善良,坐上正室后,因為農家迷信,自己又丟過一個兒子,為了一家平安,她便經常上山去為那個被丟棄的孩子祈福,求他莫要怨恨自己的家人。
這一求,便求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