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些快行使說話就要走近他們這邊,眾人倉惶間卻無處能夠躲藏,危機之中,曹正忽見右首屋頂上閃出一個高大的漢子,穩(wěn)穩(wěn)地跳了下來,那人落地時幾乎沒什么聲響,瞧來也是快行使打扮。
這下子恐怕真的逃不掉了,曹正猜測這個快行使恐怕早就跟住了他們,顯然是要來抄他們后路的,他只得與裘飛虎相顧而嘆,準備束手待擒。
承遠此時尚且墜入剛才的震驚和恐懼中未能自拔,已經(jīng)沒有任何反應了。
對面人眾依然緩緩的走過來,為首那“懼”字臉的武德司快行使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情況。
“對面的,你是哪里派來的?”押送劉晏僧那邊的人問話了。
此時剛剛跳下那人迅捷如電的湊到眾人身邊,悄聲對他們說道:“諸位莫要妄動,先躲在我身后?!?br/>
危機之中眾人皆從其言……
“我是承旨司遣來的快行使,奉了樞密院之命,要將這幾位正回驛館的官人叫回城里。”
對方人眾點了點頭,從承遠一行的身旁走了過去。劉晏僧見到曹正時不由得細目猛然一睜,曹正將右手放在嘴邊,極其輕微的搖了搖頭,又對他使了個眼色。劉晏僧知道曹正會想法子找人營救自己,于是也微微頷首以報。
曹正目視劉帥離自己越來越遠,心中頗不平靜……
畢竟當年正逢自己落難之時,正是這個劉晏僧重視了自己,劉帥屢屢上報,欲將自己調(diào)入威勝軍牙城予以重任,無奈朝廷依然以自己戴罪之身為由,只放內(nèi)鄉(xiāng)以觀后效。
當年楊光遠手下職位雖高,最終卻處屢遭排擠之況,而鄧州雖小,劉晏僧卻對自己處處言聽計從。
眼下營救的唯一希望,也只有指望郭威的力保了,曹正知道越早搭上郭黨這根線,刑部和大理寺的反應也就越是迅捷。
忽然曹正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沉下臉來問承遠道:“今天貢院是不是瞞了我什么?究竟是什么事?好好回話!”
“呃……我好像……是把主考官小小得罪了一下……”
承遠便把自己冒失的念了《上梓童山》,唐突王仁裕之事含含混混的說了。
“此事確實是大忌,”曹正搖了搖頭“不過沒那么重要,你在貢院,當真一如既定,寫成了策論否?”
承遠見他一向冷冷的表情此時越發(fā)嚴峻,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其實也想明白了:原本的歷史上,屠牛案確實是經(jīng)刑部大理寺勘核后給劉晏僧平了反,但那是沒有自己的情況下。
由于自己穿越帶來的影響,陪都事宜——包括承遠的貢院省試忽然成為了關鍵,如果這事情辦砸了,郭威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威信,當然不會高調(diào)的幫助劉晏僧,他絕不會組織動員自己的黨羽,反而要讓他們縮在后面隔岸觀火。
“這個……我……”
承遠真的無法回答這問題,曹正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心中一下涼了:
“你沒能照當初讓你默寫的文章應試,是也不是?”曹正其實從承遠剛出貢院時,就看出他表情不對,看似心中惴惴。
然則曹正心中還是抱了一線希望:“好吧,事情因何所致,我也不多問了。既是如此,你把自己亂寫的文章背誦一遍,我來聽聽是否能蒙混過去?!?br/>
“嗯……三篇策論我都是最后兩個多時辰寫的,所以雖然思路尚在,具體內(nèi)容不大記得清楚了?!?br/>
“什么?”曹正氣得眼珠子都快要爆出來了,“你是兩個時辰趕出來的?”
旁邊的裘飛虎此時提醒道:“叔直公,咱們要不要趕快求見劉帥在京里的故人親朋,想些別的主意?”
“還找什么故舊?”曹正大搖其頭,“我就說么,武德司雖然厲害,然而畢竟管不到屠牛案上,除非是有了什么貪贓,或是忤逆之事才可出面直接押人。咱們現(xiàn)在哪也去不了了,除非……”
曹正本想說“除非沿江而上逃至誠都,反到孟蜀那邊去?!蓖蝗幌肫鹋赃呥€站著個樞密承旨司派來的快行使,趕緊把下半句憋了回去。
忽然間,曹正腦中響起了鄧州屠牛案后,那雙霞寺僧在自己耳邊之言:
“此人哪里是什么奎星?恐怕是你鄧州的災星!大禍星?!?br/>
想起自己一家老小興許都要被這事牽扯,曹正忽然抓住裘二腰間的劍柄“刷”地拔出來。對準了承遠的腦袋。
“真……真恨不能砍死你個小畜生!”
承遠見曹正的劍真的照頭劈了下來,腦中下意識想起裘飛虎教給他的閃避和反擊要領,他身體剛要應變,不料“嚓”的一聲,已被身旁的快行使拔劍擋住。
“這個人的命可不能讓你來收?!蹦强煨惺估淅涞?,“即使要殺,也該由我來處理,此人留或不留,要聽我上面的命令?!?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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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郭府,郭威父子倆的對話也還在持續(xù)著……
“不過,這事情還有個更耐人尋味之處?!惫鋈挥忠荒樕衩氐目粗鴥鹤?。
郭榮聽到父親之語,立刻好奇的反問:“耐人尋味?孩兒這倒是愿聞其詳了!”
“王仁裕說,他一把抄走了成奎遠的卷子,將那小子嚇得不住討好他?!?br/>
“要討好王學士?”郭榮微微一笑,“那也只好去夸他老人家的字,或是詩了?!?br/>
“你猜的不錯,他吟了首《上梓童山》,嗯,彩仗拂寒煙,鳴騶在半天……”郭威將那詩誦讀了一遍。
郭榮沉吟了一下回道:“這是個面對君王的和詩,孩兒聽人誦過,當著王學士念這首詩,可是有禮數(shù)不周之嫌啊。這成奎遠是個傻子么?”
郭威將承遠的卷子展平了,又鋪在桌面上掃了幾眼上面的詩文。
“確是不妥,不過縱使如此,以王仁裕的雅量也只好在背地里生生悶氣罷了,算不得什么,而不該當場失態(tài)?!?br/>
“他真的失態(tài)?怎么個失態(tài)法?”
郭威又是一陣略有譏嘲之意味的微笑:“王仁裕能怎么失態(tài)?瞪起眼睛,漲紫了臉喘喘粗氣而已——當然這是你阿父我自己猜的。”
郭榮也大笑:“他人遇到該動刀子的事情,王學士也只是瞪瞪眼罷了?!?br/>
忽然,郭威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轉(zhuǎn)過身子,悠悠念出了又一首詩:
“立馬荒郊滿目愁,伊人何罪死林丘。
風號古木悲長在,雨濕寒莎淚暗流。
莫道文章為眾嫉,只應輕薄是身仇。
不緣魂寄孤山下,此地堪名鸚鵡洲?!?br/>
郭榮閉上眼睛,感受著王學士這飽含嘆息與告誡的意味……
“這個似是首懷著悲涼之心所嘆,嗯……應該是所為一狂生枉死之詩。”
“是啊……”郭威也撫須嘆息一聲,“王仁裕說,這是他當年路過平戎谷胡翙之墓時,感懷于胡翙所作?!?br/>
“不緣魂寄孤山下,此地堪名鸚鵡洲,所謂鸚鵡洲,自然是對那禰衡有所指了,然而胡翙乃何人?我卻不知?!?br/>
郭威回答道:“此人是個才子,那是唐僖宗的時候,胡翙作藩鎮(zhèn)的幕僚,某日到荊州刺史處做事,嫌棄人家怠慢了他,竟在人家客廳里屙了腹中之物?!?br/>
郭榮不以為然的冷笑道:“這就過分了,如何待客這本來就是主人家自己的事。再說究竟算不算怠慢,他也該事后查訪打聽下,看看人家接待別人是否亦循著同樣的態(tài)度,再做判斷?!?br/>
“你說的不錯,這個胡翙的最終下場,乃是被人家活埋而死。”
郭榮點了點頭:“成奎遠身為應試的狂生,念出這詩倒像是為自己的下場而作預言一般?!?br/>
郭威意味深長地看了郭榮一眼,緩緩搖頭道:“王仁裕告訴我,他這首詩本是個押棺詩。”
“押棺詩?”郭榮大奇道,“那又是何意?”
“你沒去過王仁裕所處隴右之地的老家,自然也就不知。所謂押棺詩,當為上邽周邊秦人之俗,那是自己想一首自己作的詩文,將來帶到棺材里去?!?br/>
郭威微微撇嘴,又睜大眼睛盯著兒子,怕他聽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聽懂了沒?押、棺、詩,要爛在肚子里頭的詩……”
郭榮撲通一下坐在案子上,只覺腦袋一暈……
郭威一邊在屋里踱步,一邊道:“所謂押棺,也只是十幾年、幾十年之想,未必真的永世不表,但至少截至今日——截至他剛剛和我對談之時,全天下只一個人知道此詩,那便是王仁裕自己……”
郭榮愣了半刻,又抄起承遠的試卷,細細看了起來。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而且王學士因知貢舉,已被鎖院制關了將近一個月,什么奎星現(xiàn)世、南陽陪都之議皆盡不聞細節(jié),故而不可能和成奎遠有什么事先勾連,并在此說假話!”
“怎么樣?榮兒小子?”郭威含笑再問兒子,“若是阿父此刻再問你此人留或不留,你如何回話?”
郭榮不答,他又反復將那試卷看了兩遍,忽然嘿嘿一笑:
“此人當然要活著!而且……”他隨手抄起虎皮交椅旁掛著的一把寶劍:
“誰人若想要此人之命,”
他“曾冷”一聲拔劍出鞘,劍指閣樓窗外的明月:
“那孩兒就要誰人之命!”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