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晨輝一如往常那般準時準點地落在繁盛鎮(zhèn)上，從橫交錯、高低不一的屋頂上的瓦片好似被鍍上了黃金，早起的百姓已經(jīng)打開了店門，亦或是在路邊擺好了桌椅、推車。

    獨自一人不知要去往何方的旅人牽著馬兒離開客棧或旅店，在人流中穿行，不時安撫馬兒的情緒。而那些結(jié)伴的旅人們驅(qū)趕著馬匹拉動貨車或客車，將人流直接撕開，順著道路向著鎮(zhèn)外挪動。

    客棧的伙計們今早多了些工作，昨夜路塵在屋頂打滾時弄下來了不少瓦片，伙計們正忙著打掃，相對完整的瓦片被保留，不能繼續(xù)使用的瓦片堆放在一旁。

    一處街口聚攏著許多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碎語，衛(wèi)兵圍作一圈不讓百姓靠近圈的中心，帶著孩子去上學堂的家長加快了腳步。領(lǐng)頭衛(wèi)兵的眉頭皺得能夾斷鋼條，他已經(jīng)不想去數(shù)自己有多少個清晨屬于紅色。

    騾車車隊十分緩慢得從人群旁邊擠過，每輛騾車都裝上了少許貨物，為首的騾車本該在隊未，此時卻是打頭，車上坐著三人，體型魁梧的男人在翻閱書籍，披著長袍的人倚在隔板上低著頭，在披帽的遮掩下沒人能看清容貌，小口地嚼著饅頭，至于另一人，是個中年男人，他目光呆滯地伏在拉車邊上，看著路邊早點攤冒出的熱氣，心里想念與自己分別約半小時的矮馬，想念它嬌小結(jié)實的身體和矯健的身姿。

    清語板著臉。她在輕輕地向發(fā)燙的卷筒粉吹氣，路塵坐在一旁撇著嘴，一臉無辜地嚼板栗。

    小攤老板見證了事情的經(jīng)過:路塵要了一份卷筒粉，清語硬是要路塵也跟著吃，路塵說他自己吃板栗就行，清語不同意，堅持要路塵一同吃，路塵還是不愿意，清語就抓起路塵的手啃了幾口，然后清語就板著臉自己吃。老板的目光被路塵發(fā)現(xiàn)后他向路塵投以同情的目光，路塵則以苦笑回應，他想起自家那個喜歡鬧脾氣的女兒，和清語差不多年紀，老板感同身受般點了點頭便繼續(xù)招呼其他客人。不過老板看得匪夷所思，怎么立場調(diào)換了呢？

    路塵吃完了板栗，習慣性地喝上兩口酒，拿起煙槍塞上煙草點燃，他想起身邊還坐著清語，往長板凳的另一頭挪了一個身位。

    經(jīng)過了一夜的冥想他稍微冷靜下來了。他躁動的理由并非是清語的出現(xiàn)，換成其他人——無論是誰，只要是氏族之人都會讓自己變得躁動。

    自被驅(qū)逐后的數(shù)百年里他為了小小地報復氏族而拒絕大量“進食”，讓盜來的“火”處于不明不熄的狀態(tài)，這樣氏族就沒法在驅(qū)逐自己后在短時間內(nèi)選出新的傳承者，他為此感到愉快，在這之后后悔的情緒愈發(fā)濃厚，他累了，從每日“進食”數(shù)次到數(shù)日“進食”一次，而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有十來年沒“進食”了。

    他大可完全不“進食”，讓“火”就此熄滅，但是“火”會吸引同族，自己倔強地賭了這么長時間的氣，也仍然渴望與同族相擁，可他又害怕同族憐憫自己的處境與遭遇，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他不止一次自嘲自己的晚年生活過得如此孤寂乏味，還摻雜著各自各樣令自己難受的情緒，自己簡直就是個自虐狂。

    無論是“火”還是擁抱，他都想要，不止貪心還連累了整個氏族，更是遲遲不愿讓自己得到解脫。

    解決的方法可真是不要太簡單，只要路塵將“火”熄滅，這樣氏族就能選出新的傳承者，而他則可以回到那片群島上沉眠，這是他唯一能夠回家的方法。

    路塵忽然想到，自己小時候也沒少咬養(yǎng)母的手。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發(fā)深的棕灰色瘢痕，不由得笑了，他想這大概就是報應吧，養(yǎng)母只是個人類，哪像自己這般有堅韌的皮膚，咬傷養(yǎng)母是常事，然后，自己的屁股就被抽紅了。

    在鎮(zhèn)郊，李叔偶然聽到有居民在閑談中提到被破壞的橋，打聽了一番后他滿腦子疑惑，居民說橋修好了，這也才沒幾天，十來米長的橋就修好了？

    不過李叔不打算碰運氣，他們有許多條往返的線路，沒有必要多耽誤一些時間。

    離開鎮(zhèn)子一段時間后艾薇拉才扯下披帽，她大松一口氣，臉被悶熱的氣候憋得發(fā)紅，額間滿是汗珠。雖然她明白夜神教的人早已經(jīng)盯著她，盡管她知道帶上披帽沒什么用，但她還是想圖個心理安慰，萬一夜神教派來的人是個傻帽把自己跟丟了呢？

    磐城合上書，扭動的脖子發(fā)出咯咯聲。他呼了一口氣，環(huán)顧四周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離開了鎮(zhèn)子。

    “好無聊……”李叔無力地呻吟起來，“老東西不要臉起來比我當賊時還兇狠，我的小芳啊。”

    磐城對此深表同情，那匹矮馬由李叔一把屎一把尿養(yǎng)大，愛馬的李叔對馬匹寶貝得不行，現(xiàn)在卻被路塵強征了，有怨言也理所當然。

    “先生一直就那德行……”磐城試圖安慰一下李叔。

    “那德行？他有德行？”李叔嚷嚷起來，“今兒吃個人，明兒幫人入土為安，琢磨都琢磨不透，現(xiàn)在倒好，小丫頭想騎馬，就瞪我，這算什么啊，強盜頭子看到閨女喜歡別人家的玩具就拔刀了？不給是不是就把人全家都給砍了？放下面子跟我借能怎么了嘛？”

    “先生又不會弄傷馬，你擔心什么?！迸统钦f。

    “我就是擔心?！崩钍迤沧?。

    “你……不會跟那匹馬有什么骯臟的道德倫理關(guān)系吧?！卑崩訔壍乜粗钍?。

    李叔和磐城一時說不出話來。

    磐城看著李叔，像是在詢問是否如艾薇拉所說，李叔的目光微微一飄，回以磐城一個“相信我”的堅定眼神，磐城微微皺眉，還在遲疑是否該相信。

    艾薇拉看著這兩男人如此默契地用眼神交流，忽然覺得這要去的不是一個偏遠的小村莊，而是一個性取向模糊的地方。

    （44）

    “叔啊，身體還好嗎？要找先生看一看有啥毛病嗎？”磐城面露擔憂，關(guān)切地詢問。

    “沒毛??！我們來打牌吧，仨人也能玩，正好打發(fā)打發(fā)時間?！?br/>
    “不是，我感覺你需要治療。”

    “我沒毛病，家庭和諧，夫妻和諧，工作和諧，有啥毛病，打牌打牌，扯什么家長里短，我過得好著呢?！?br/>
    磐城見李叔都這么說了，也不想再多嘴什么了。

    艾薇拉臉有點黑:這村子里住的都是什么人?。◎T馬的漢子你真是威武雄壯?。?br/>
    李叔攤開牌問艾薇拉，“嫂子會這種牌不？要給你說說怎么打嗎？”

    “你想變成豪豬還是刺猬？”艾薇拉盈盈一笑。

    李叔打了個寒顫，也不知艾薇拉從哪里摸出了長弓，她一手抓弓，一手拉弦，整張弓已經(jīng)完全拉滿，箭頭幾乎貼在李叔的額頭上。

    沉默了一會，艾薇拉依然笑盈盈地、穩(wěn)穩(wěn)地保持著張弓滿弦的姿勢，搭在弦上的箭矢冒著小光粒。

    李叔心說:這細胳膊都能一直滿弓，又他娘的是個怪物。

    “姐姐，我錯了。”李叔抱拳訕笑，“息怒，息怒，小的還不太明白情況，不知者無罪是不，要是失手了可不好?！?br/>
    “回頭我嫁不出去還是要把你射成刺猬?！?br/>
    艾薇拉自然地放下